文化周结束以后,岑韵空出来的时间几乎全部被游泳社占据。
佐藤教练重新调整了参赛组的训练安排。
工作日放学后先进行陆上热身和核心训练,再下水完成主训练。每周两次力量练习仍然安排在高中部体育社团健身房。周五减少距离,集中处理出发和转身,周日则进行一次接近比赛强度的计时测试。
文化周结束后的第一周,岑韵的成绩没有明显变化。
她在最后五十米很容易失去节奏。自由泳时,手臂开始变沉,换气也会比计划提前。混合泳的问题则出现在蛙泳转自由泳的阶段,速度虽然提高,动作却不够稳定。
佐藤教练没有因此减少训练。“你需要学会在疲劳时继续控制。”
第二周开始,她逐渐找回了节奏。
力量训练增加以后,疲惫并没有减少,水中的动作却变得更稳定。她不再试图在每一次计时中从第一个五十米就建立明显优势,而是把注意力放在转身、出水和最后一段的动作完整度上。
周日的测试中,她第一次将成绩压进了距离个人最佳不到半秒的范围。
佐藤教练看着秒表,又让她休息十五分钟,重新游了一次较短距离。
第二次成绩仍然接近。
“不是偶然。”教练说。
岑韵坐在池边,手臂因为连续训练微微发抖。
“这算称赞吗?”
“算。”
“听起来不太像。”
“那是因为下一句是,你还有一次转身太慢。”
岑韵低头摘下泳镜。这确实是佐藤教练的称赞方式。
按照目前的状态,她有机会在即将到来的校际比赛中进入前几名。如果成绩达到标准,便可以代表冰帝参加之后的东京都大会。
星期六,岑韵把真田的书法作品带去了横滨。
书道社已经替作品拆下展示用的外框,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装裱。为了避免切原将它与英语练习册、网球服和零食一起塞进书包,岑韵提前把作品卷好,外面包了一层薄纸,又放进一只细长的木盒。
切原看到盒子时,明显愣了一下。“这里面是什么?”
“真田君的字。”
“为什么这么大?”
“因为不能折。”
“我知道不能折。”
“也不能压。”
“我也知道。”
“不能和水瓶放在一起。”
切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侧面的运动饮料。“水瓶在外面。”
“也不能放在网球拍下面。”
“你到底觉得我平时怎么收拾书包?”
岑韵没有回答。
切原将木盒拿起来,打开确认了一眼。看到里面确实是那幅“和而不同”,又迅速合上。
“副部长的东西,我当然不会弄坏。”
“所以我准备了盒子。”
“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盒子。”
这句话让切原受到了一点打击。
他把木盒单独放到桌边,没有立即塞进书包。“正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弯腰翻找了一会儿,从书包最里面拿出一本书。与真田的作品相比,这本书显然没有获得同等级的保护。书角被英语练习册压住,外面的纸袋也皱了一点。
切原把它放到岑韵面前。“副部长让我带给你的。”
书的封面很简单。浅灰色的纸面上只印着书名:《风土与余韵》。下面是一行较小的副标题:关于日本生活与艺术的随笔。
岑韵翻开目录。
这并不是按照历史年代介绍日本文化的书,也没有系统解释茶道、书道或传统音乐的规则。书中收录的是一系列短篇散文,内容从雨季的庭院、旧屋中的光线,一直写到茶碗表面的细小裂纹、能剧舞台的空旷,以及寺院钟声消失以后留下的安静。
“真田君为什么给我这本?”
“他说你那天描述的范围太大。”切原显然已经听过完整理由。“如果直接找介绍日本历史和传统的书,内容会很全面,但是跟你问的问题不一样。这本写得比较抽象,不过是从艺术和日常感觉去写日本文化的,所以可能更适合你。”
这段话不像切原平时会自行组织出的表达。
岑韵问:“这是他原话?”
“大部分是。”
“哪一部分是你的?”
“‘写得比较抽象’是我加的。”
“你看过?”
“翻了两页。”
“看懂了吗?”
“每一个字都看懂了。”
“内容呢?”
切原避开了她的视线。“我不需要通过散文理解日本文化。我就是日本人。”
岑韵最近已经知道,这类回答通常意味着他不准备承认自己没有继续看。
她重新低头翻书。其中几页夹着窄窄的便签。
便签上没有留下任何留言,只标记了几个章节:
《声音停止之后》
《庭院中的间隔》
《力量与克制》
《未被画出的部分》
标题与他们在庭院里谈过的内容几乎一一对应。
岑韵用手指压住其中一张便签。“他什么时候让你带来的?”
“星期三训练结束以后。”
“所以你带了三天?”
“我没有弄坏。”
切原立刻为自己辩护。“只是纸袋有点皱,书没问题。”
岑韵检查了一遍。书确实完好。“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谢。”
“怎么谢?”
“发消息。”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切原看着她,像是这个问题完全不应该存在。“那我把号码发给你。”他说着便拿出手机。
岑韵制止了他。“先问一下。”
“为什么?”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
“副部长又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
“我不是怕他生气。”
切原更加不理解。“那为什么要问?”
岑韵沉默片刻。从文化周开始,她与真田之间的几次交流几乎都通过切原或学校事务完成。书法作品由切原询问,书也由切原带来。
真田从未提出直接交换联系方式。她并不确定这是因为没有必要,还是因为他不希望在学校事务以外与她联系。
“他一直让你带话。”岑韵耸肩,“也许他觉得这样更合适。”
切原盯着她看了几秒。“你想太多了。”
“这是可能性。”
“副部长如果不想和你联系,就不会专门找一本书,再把相关章节全部夹出来。”
“送书和交换联系方式不是同一件事。”
“你们两个为什么都喜欢把很简单的事情变得这么复杂?”
“还有谁?”
“副部长。”
切原没有进一步解释。他直接打开与真田的对话。
——副部长,岑韵问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
发送以前,岑韵再次检查措辞。“不要写得像我在索要。”
“你本来就在问。”
“可以写‘为了之后归还书籍和道谢’。”
切原补了一句:
——她说是为了还书和道谢。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现在可以练英语了吗?”
他们进行了不到十分钟的语言交换,切原的手机便振动了一下。
真田回复:
——可以。既然需要归还书籍,直接联系更方便。不要未经本人同意转发其他人的号码。
切原看完,抬起头。“最后一句为什么要特意说?”
岑韵看着他。“可能他了解你。”
“我本来就在征求同意。”
“在我阻止以前,你准备直接发给我。”
“结果不是一样吗?”
“过程不一样。”切原开始怀疑,自己的日语课是否正在同时被两个人使用。
他将真田的联系方式转发给岑韵。
岑韵添加以后,没有立即发送很长的信息,只写道:
——真田君,我收到书了。谢谢。目录和标记的章节看起来都与上次谈过的内容有关,我会认真阅读。
真田过了一会儿回复:
——不必一次读完。部分文章写得很抽象,也不一定全部适合你的问题。看过以后有不同意见也没有关系。
岑韵读完,又回复:
——明白。书法作品已经交给切原,外面有木盒。
真田的回复比上一条快:
——谢谢。麻烦你了。
切原正在一旁完成英语练习,听见手机连续振动,抬起头。“你们不是已经联系上了吗?”
“嗯。”
“那为什么还要当着我面交换三次消息?”
“因为事情发生在这里。”
“以前让我带话,现在有号码以后又完全不需要我了。”他的语气里出现了一点没有必要的失落。
岑韵把木盒推到两人中间。“你仍然需要负责把木盒安全送回去。”
“这种责任一点也不重要。”
“对真田君来说应该很重要。”
切原看了一眼那只木盒,重新坐直。“我肯定会完整带回去。”
“那就好。”
“你别在副部长面前说我差点把它放进网球包。”
“你确实准备这样做。”
“但最后没有。”
岑韵没有答应替他保密。
两周的强化训练结束时,岑韵已经能够在大部分计时测试中接近自己的最佳成绩。
最好的一次只慢了零点一几秒。
电子计时板显示结果时,游泳社的人都停了一下。
岑韵扶着池壁看向数字,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重新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泳道。
佐藤教练站在池边。“是你的成绩。”
岑韵摘下泳帽,呼吸仍然很急。
“我觉得最后十米很慢。”
“确实慢。”教练低头看分段时间。“但前面没有像以前一样把力量用完,所以即使最后变慢,整体成绩仍然更好。”
岑韵从水中上来。“如果最后十米也保持住呢?”
“就会超过个人最佳。”
这正是接下来需要解决的部分。
教练在训练表上作了记录。“按照目前的状态,校际赛进入前几名没有问题。混合泳的转身再稳定一点,东京都大会的报名名单里会有你。”
这是佐藤教练能够给出的明确判断。
最近两周,她放学后的时间几乎全部留给了训练。
晚上回家以后,她还需要完成日语作业、阅读学生会采用后的文化周总结,以及练习钢琴和大提琴的基础曲目。
《风土与余韵》一直放在书桌旁。
她每晚读几页,有时只读完一篇很短的散文便睡着。真田标出的章节她已经读了两篇,却没有立即给他发送感想。
书中的内容比庭院谈话更加模糊。作者很少直接下结论,只不断描述雨、风、木材、光线和声音如何改变一个空间。
岑韵还没有决定自己是否赞同。
星期日没有集体训练。
她本来准备留在家里休息,早上醒来后却发现,所谓休息如果只是坐在书桌前继续读书,与平时没有太大区别。
她在早餐时看到报纸上的展览介绍。国立西洋美术馆正在举行十九世纪欧洲美术作品展。
展览包括人物、城市生活与自然风景三个部分。岑韵看完时间,临时决定去上野。
十月的上野公园已经有了明显秋意。
树叶尚未完全变色,上午的风却比前几周更凉。国立西洋美术馆外排着不算太长的队伍,入口附近有人拿着展览宣传册拍照。
岑韵独自进入展厅。她没有准备研究完整的艺术史,也不想像练习日语一样,为每幅作品整理摘要。
她只是想放空大脑。
展览从十九世纪早期作品开始。
岑韵走得不快,却也没有在每幅画前停留。进入印象派展区以后,参观者明显增加。雷诺阿的几幅作品前尤其拥挤。
她正准备绕过人群,忽然在一幅人物画旁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幸村穿着普通的浅色外套,没有立海大制服,也没有网球包。他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手里拿着展览册,正在等待前面的人离开。
岑韵一开始不确定是否应该打扰。
幸村却先看见了她。“坎贝尔同学。”
“幸村君。”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展览册。“来看十九世纪绘画?”
“来休息。”
幸村轻轻笑了一下。“这个回答不像参观美术馆的理由。”
“游泳训练太累了。我需要做一件不用计时的事情。”
“所以选择看画。”
“至少没有人要求我在规定时间内看完。”
他们随着人流向前移动。
墙上挂着雷诺阿的《戴帽子的女人》。画中人物的轮廓并不生硬,衣服与背景的颜色混在柔和的光线里。
幸村在画前停下。
岑韵问:“你是专门来看雷诺阿的?”
“嗯。”
“为什么?”
幸村想了一会儿。“他的画里,人很少只是被摆在画面中央。”
岑韵重新看向那幅画。人物确实占据了主要位置,却没有像肖像照一样与周围完全分开。
“她还是中心。”
“但光线、衣服和背景都在一起。”幸村说,“看起来不是为了让人记住她长什么样,而是记住她存在于那一刻的感觉。”
“你喜欢人物画?”
“也不只喜欢人物画。”幸村翻了一下展览册。“但我喜欢画里的人并不完全向观众解释自己。”
这个理由与岑韵原本预想的不同。她以为幸村喜欢雷诺阿,是因为色彩明亮,或者画面中常有人物与花园。
“我不太常看人物。”她说。
“你喜欢什么?”
“自然主义。还有风景。”
“具体的画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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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里茨·陶洛。”
幸村显然知道这个名字。“挪威画家。”
“对。”岑韵有些意外。“你看过他的画?”
“在画册里。很多水和冬天。”
“他画水很好。”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刚才谈雷诺阿时更加确定。
展览后半部分正好有一幅陶洛的冬日河流。
两个人沿着展厅向前走。
画面中的河水穿过积雪覆盖的两岸。天空颜色很淡,雪地也没有强烈光线,水面却一直在移动。远处的建筑和树木都很安静,只有河流将画面从前方带向更深的位置。
岑韵在画前停了很久。
幸村站在她旁边。“你喜欢这幅?”
“嗯。”
“因为水?”
“不只。”岑韵看着画面。“他的水不是用来反射天空的。水本身就在发生变化。”
幸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但画面其他部分很静。”
“所以才看得出水在动。”她顿了一下。“如果所有地方都在变化,反而不会注意到它。”
幸村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游泳时也会这样看水吗?”
“不会。”
“为什么?”
“游泳池里的水通常只会妨碍我看清泳道。”
幸村笑出声。岑韵也意识到自己的回答破坏了刚才的气氛。“而且比赛时,我没有时间观察水面。”
“所以你喜欢画里的水,因为不需要进入里面?”
“可能。”她重新看向画。“也可能因为它被画下来以后,仍然不像停止了。”
幸村点头。“雷诺阿的人也是这样。”
“人不像停止?”
“他们不像为了让画家完成一幅画,暂时停在那里。”
岑韵想了想。“所以你喜欢画里的人继续生活,我喜欢画里的水继续流。”
“差不多。”
展览后面的作品以城市与日常生活为主。
幸村在人物和室内场景前停留得更多。岑韵则更容易注意窗外的光、道路与河流。
两个人并没有每幅画都讨论。有时只是各自看完,再继续向前。
经过一幅色彩非常明亮的花园人物画时,幸村问:“文化周以后,你的答案有变化吗?”
岑韵知道他仍然记得音乐会后的对话。“又多了一些问题。”
“那应该算有变化。”
“真田君给了我一本书。”
幸村稍微转头。“什么书?”
“关于日本文化的散文集。写得很抽象,很多内容都是气氛、声音和空间。”
“很像他不会主动选择的书。”
岑韵也想过这一点。“切原说是他专门找的。”
“那应该找了很久。”
“为什么?”
“真田平时更喜欢内容明确、有清楚依据的书。”幸村看着展览墙上的说明。“让他选择一本允许不同理解的散文集,不会比让他解释剑道简单。”
岑韵想起书中那些没有结论的章节。“他还特意说,我有不同意见也没关系。”
“说明他知道那本书不可能提供标准答案。”
“这听起来不像切原描述的真田君。”
“赤也的描述通常只保留最容易记住的部分。”
“戴帽子,总像在生气。”
幸村笑了一下。“很准确,也很不完整。”
他们走到下一幅画前。
岑韵忽然想到:“你知道他为什么之前一直让切原带话吗?”
“你问过真田?”
“没有。今天才通过切原得到他的联系方式。”
幸村没有立即替真田回答。“你觉得他不想直接联系你?”
“我不确定。所以才让切原先问。”
“真田不会为了避免联系一个人,特意找书给对方。”
这与切原的判断完全相同。
岑韵看向他。“你们在这一点上的意见很一致。”
“因为这是比较容易判断的部分。”幸村继续道:“他大概只是认为,既然切原能够带到,就没有必要额外做其他安排。直到你提出需要,他才会觉得直接联系更有效率。”
“所以不是拒绝,只是没有想到。”
“很像真田。”
岑韵发现,她最近确实习惯从语言和礼仪的角度反复确认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时这种谨慎有用,有时也会把简单的事情理解得过于复杂。
“我现在觉得,我的日语课已经影响到正常判断了。”
“为什么?”
“老师一直让我注意说话对象、场合和距离。我现在连交换联系方式都要先分析。”
“至少不会无意间失礼。”
“切原说我把简单的事变复杂。”
“他通常把复杂的事变得过于简单。”幸村的语气温和。“你们正好可以互相调整。”
走出特别展览时,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美术馆大厅比入场时更加拥挤。幸村准备去常设展区再看几幅雷诺阿的作品,岑韵却已经开始感到训练积累下来的疲惫。
“我可能要回去了。”她说。
“不是来休息吗?”
“已经休息了两个小时。”
“休息也要计时?”
岑韵停顿片刻。“习惯。”
幸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展览册。“你下次比赛是什么时候?”
“月底。先参加校际比赛。如果成绩足够好,会进入东京都大会。”
“有信心吗?”
“现在接近个人最佳。”
“那听起来不错。”幸村继续道:“保持成绩可能比再快零点几秒更难。”
“我会尽量。”她说。
“下次有类似的展览或者音乐会,我可以告诉你。”
“我们没有联系方式。”
幸村看向她。两个人同时想起文化周闭幕时那场并没有真正落实的约定。
“看来切原还要继续担任联络人。”幸村说。
“他会抱怨。”
“那还是不要增加他的工作。”
幸村拿出手机。交换联系方式的过程比岑韵早上的那一次简单得多。两个人只是确认姓名,将号码保存下来。
幸村收起手机。“切原叫你岑韵?没有敬语吗?”
“可能这是一个小的文化差异吧。”岑韵笑起来。“欢迎你也这么叫我。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习惯敬语了。”
“岑,韵。”幸村读的比切原标准一些。“下一次看到陶洛的展览,我会告诉你。”
“雷诺阿也可以。”
“你不是最喜欢自然主义吗?”
“这不代表我拒绝看其他作品。”
“事实的不同部分可以同时成立?”
岑韵看着他。“切原把这句话也告诉你了?”
“没有。”幸村笑道,“只是听起来像你会说的话。”
他们在美术馆入口处分开。
幸村继续返回常设展区,岑韵则沿着上野公园的道路向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