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的日语课结束后,岑韵在走廊里遇见了切原。
英语班还没有下课,他却提前从教室里出来,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没有像平时一样研究新出的饮料,也没有拿着计分表催她去自习室。岑韵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的脸色不太好。
“你怎么了?”
“没什么。”
切原回答得很快,却没有看她。
岑韵没有继续追问。
两个人一起走到走廊尽头。距离下午课程还有十分钟,周围不断有人经过。切原确认附近没有认识的人,才压低声音说道:“部长星期四晕倒了。”
岑韵停下脚步。“幸村君?”
星期四训练结束后,立海大网球部的几个人一起去车站。
幸村前一天便说有些疲惫,所有人都以为只是训练安排太满。走到公交车站时,他还在与柳讨论第二天的训练内容。
车来了。
幸村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却忽然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真田,他立刻让柳叫救护车,其他人则把周围的人群挡开。
“他当时完全没有反应。”切原说。他的手一直握着饮料瓶,瓶身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副部长一直叫他的名字,他也没醒。”
“后来呢?”
“到医院以后醒了。”切原迅速补充,像是怕岑韵将事情理解得更加严重。“医生做了很多检查,验血,还有其他的,什么都没查出来。部长说自己只是太累了。”
“他现在还在医院?”
“部长被转到了东京的医院。明天出院。医生让他回家休养。”
从结果看,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可切原脸上的担忧没有减少。
“既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为什么还要住到星期日?”
“观察。”切原说完,又低声补充:“而且什么都没查出来,才更奇怪。”
岑韵明白他的意思。
“他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没有。”切原立刻回答。“部长身体一直很好。全国大赛期间也没有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说服岑韵,也像是在说服自己。“肯定只是最近太累了。”
岑韵没有反驳。“真田君他们在医院吗?”
“副部长和柳前辈星期四一直在那里。部长醒来以后,让他们全部回去,不准大家轮流探望。”
“你去了吗?”
切原避开她的目光。“没有。”
“你准备今天去?”
他终于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看时间。”
切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只是去确认部长真的没事。”
“幸村君不是不让你们去吗?”
“所以不能让所有人一起去。”
这不是对问题的回答。
切原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冰帝学生,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
“我不会告诉别人。”
“迹部他们也不行。”
“我没有理由告诉他们。”
“网球部的人都不行。”
岑韵看着他。“就算冰帝知道幸村君晕倒,也不会对现在的比赛产生影响。”
“那也不能说。”切原显然无法接受幸村身体出现问题这件事被其他学校知道。那不仅是隐私。对他而言,也像是立海大忽然暴露了一处本不应该存在的薄弱位置。
他盯着岑韵,十分认真地说道:“立海大没有死角。”
岑韵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切原这才稍微放松。
上课铃很快响起。
英语班的老师从教室里出来,看见切原还站在走廊,立即叫他回去。切原走了几步,又回头提醒:“真的不能说。”
“我答应了。”
“也不要发消息问部长。”
岑韵原本确实考虑过。
“为什么?”
“他会知道是我告诉你的。”
“你怕他生气?”
“不是。”切原停顿一下。“他不希望大家担心。”
说完,他便跑回英语教室。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岑韵按照习惯去了自习室。
切原却没有出现。她等了十分钟,收到他的消息。
——老师让我留堂。
——为什么?
——正式邮件写得不够正式。
岑韵大概能够猜到原因。
——你写了什么?
切原过了半分钟才回复:
——Bloody hell。
岑韵看着屏幕。
——你为什么会在正式邮件里写这个?
——题目让我们投诉收到的商品和宣传不一样。
——所以你决定辱骂客服?
——老师也是这么说的。
今天的语言交换显然无法进行。
岑韵收起练习册,提前离开语言班。
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见了真田。他站在入口附近,穿着立海大校服,手里拿着一只纸袋。距离英语课程正常结束还有将近二十分钟,他显然来得很早。
自动门每次打开,他都会抬头看一眼。看见岑韵时,真田似乎有些意外。“坎贝尔同学。”
“真田君。”岑韵停在他旁边。“你来接切原?”
“嗯。”
“他被老师留堂了。”
“我知道。”真田看了一眼时间。他的语气和平时没有区别,站姿也仍然端正。可岑韵还是觉得,他今天并不像平常那样稳定。
每隔一会儿他便会确认时间。手里纸袋的提手也被他握得比需要的更紧。
岑韵没有立即离开。“我陪你等一会儿吧。”
“不必。”
“我现在也没有其他安排。”
真田没有再次拒绝。
两个人在大厅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围有人等候接送,也有学生坐在沙发上完成作业。自动门不断开合,外面的车声短暂进入,又很快被挡住。
真田没有主动说话。岑韵安静地看着电梯方向。
过了一会儿,真田突然看向岑韵:“切原告诉你了?”
“嗯。”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神情明显沉了一些。“赤也不应该随意告诉其他人。”
“他很担心。”
“这不是泄露消息的理由。”
“我答应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真田没有因为这句话完全放松。“幸村不希望事情扩大。”
“我明白。”岑韵看着他。“他现在怎么样?”
“已经清醒。检查没有发现明显异常,明天可以出院。”
这与切原说的一样。
“医生认为是疲劳吗?”
“没有确定。”真田的回答比平时慢了一点。“只是建议暂时停止训练,在家休息。”
大厅的自动门再次打开。一群学生从外面进来,他看清其中没有切原,才收回目光。
“没有查出异常,不代表没有发生。”
岑韵安静下来。这大概正是真田最不安的地方。
“什么都不知道,有时比知道坏消息更让人担心。”岑韵说。
真田看向窗外。“嗯。”
这个回答很轻。
岑韵第一次听见他如此直接地承认不安。
“切原说幸村君不让你们探望。”
“他不希望所有人都去医院。”
“那你们今天为什么要去?”
“赤也准备独自过去。”真田的语气重新变得严厉。“他甚至没有确认路线。”
“我确认了!”切原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他背着书包跑过来,手里还拿着被老师要求重新完成的正式邮件。
看见真田时,他明显缩了一下脖子。“副部长,你真的来了。”
“否则你准备一个人去东京?”
切原又缩了缩脖子,看向岑韵。
“你不会也去吧?”
“不会。”岑韵本来也没有这个打算。
幸村不希望太多人探望,她与他虽然交换了联系方式,却还没有熟悉到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病房。“我只陪你们一起回东京。”
切原松了一口气,又马上说道:“你也不能在车上问太多。”
“我不会审问你们。”
真田站起身。“走吧。”
从横滨到东京的车程并不短。
切原坐在靠门的位置,难得没有拿出游戏机。他不时看向手机,却没有收到幸村发来的新消息。
“部长真的同意我去吗?”他第三次问。
“同意。”真田回答。
“不是你替他同意?”
“我在来以前与他确认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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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发消息?”
“因为柳发现你要偷偷去。”
切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医生真的什么都没查出来?”
“嗯。”
“那明天出院以后就没事了吧?”
真田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建筑。“先按照医生要求休息。”
这不是切原想听到的保证。
但真田无法给出其他答案。
岑韵坐在他们对面,没有加入这段对话。她看得出来,切原不断询问,是希望有人告诉他,幸村以后不会再晕倒。真田则因为不确定,不肯说出无法保证的话。
两个人的担忧完全不同,最后却都只能重复已经知道的检查结果。
列车进入东京以后,切原终于开始询问下车后的路线。
真田让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我。”
“我只是确认。”
“你每次看地图都会走到相反方向。”
“那是地图的问题。”
岑韵在自己的车站起身。“我从这里换乘。”
切原抬头。“你不跟我们去?”
“我一开始就说过不去。”
“哦。”
他显然已经因为一路同行,短暂忘记了这件事。
岑韵看向真田。“替我向幸村君问好。”
“我会转达。”
真田停顿一下,又说道:“今天的事,谢谢你没有追问。”
岑韵摇头。“我也帮不上什么。”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立刻帮忙。”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平时的真田。
车门即将关闭。岑韵走下列车。
隔着车窗,她看见切原又拿出了手机,似乎准备查看医院路线。真田伸手将手机按了回去。
列车很快离开站台。
星期日晚上,切原发来消息。
——部长出院了。
岑韵回复:
——情况怎么样?
——还是没查出来。医生说先在家休息。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昨天他看起来很正常。
这大概是切原目前最愿意相信的判断。
——那就让他好好休息。
——他明天还想去学校。
——医生允许吗?
——副部长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岑韵退出与切原的对话,打开了幸村的联系方式。
她仍然记得切原让她不要主动询问。可现在幸村已经出院,她也不准备追问检查和病情。
岑韵在手机里找了一会儿,选出一张梵高《向日葵》的图片。黄色的花几乎占满整个画面。有些花仍然盛开,有些已经开始低垂。它并不是一幅整齐、轻松的画,颜色却依然明亮。
岑韵将图片发给幸村。
——希望你之后一直健康。
消息发送以后,她觉得有些过于直接。但已经无法收回。
幸村过了几分钟回复。
——谢谢岑韵呐。是梵高的《向日葵》。
——嗯。我想不到现在应该送你什么画。
——为什么选择它?
岑韵看着屏幕。
——因为它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幸村的回复稍微慢了一些。
——但里面也有已经枯萎的花。
岑韵有些后悔给他发信息了。
——所以不是所有花都必须在同一个时候保持盛开。
幸村发来一个很轻的笑脸。
——我很喜欢。谢谢。
岑韵又问:
——明天会去学校吗?
——真田和医生都认为不应该。
——那你呢?
——我原本认为可以。
岑韵几乎能够想象真田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所以最后的结论是什么?
——在家休息。
——看来真田君赢了。
——暂时。
岑韵没有继续劝说。
她只回复:
——那就先休息。画展和网球场都不会在几天内消失。
幸村过了一会儿回答:
——好。下次看到陶洛的展览,我还会告诉你。
岑韵发了好一会呆。
手机屏幕上的向日葵仍然明亮。
岑韵没有换一幅更安静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