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放学前,立海大和乐社发来了三份新的示范录音。
交响乐团原本只准备从三个联合室内乐方案中保留一个。真正听完录音以后,负责指导的老师暂时没有删掉任何一组。
尺八与弦乐四重奏的效果比预想中自然。尺八的呼吸很长,弦乐只保留少量和声以后,并没有出现谁覆盖谁的问题。
三味线与打击乐的组合则比草案里更有活力。弦乐使用拨弦加入时,声音不会显得突兀,反而能将三味线清楚的节奏继续向后延伸。
岑韵所在的筝、小提琴与大提琴组也收到了两段录音。
第一段只有筝,第二段加入了立海大和乐社成员试录的尺八长音,方便冰帝确认音高与呼吸。
小提琴是一个国三前辈,听完以后,在谱子上重新标出几个小提琴进入的位置。
“筝不需要我们一直伴奏。”他说,“主题出现时,小提琴可以完全停下来。”
岑韵抱着大提琴,盯着谱子中一长段休止符。
“那我们会不会停得太久?”
“不会。”前辈说,“不演奏也是节目的一部分。”
大提琴先用拨弦重复低音,筝的录音从音响中进入。小提琴没有立刻拉出旋律,只在主题结束以后接过最后几个音。岑韵随后改用琴弓,把低音向下延伸。
即使缺少真正的筝手,整体声音也已经能够听出基本轮廓。
三个方案的效果都意外地不错。这反而让节目单更难决定。
指导老师要求所有人下周参加第一次联合排练后再作选择。岑韵没有继续参与讨论。她周六还要去横滨,第一次正式上日语强化课。
星期六早上,岑韵提前十五分钟抵达语言机构。
她已经来过一次评估,仍然在横滨站出口看了两遍地图。走进教室时,十几名学生已经到了大半。
他们的年龄相近,学习日语的原因却不完全相同。有人刚从海外回国,有人的父母来自不同国家,也有几名学生虽然从小在日本生活,却主要使用英语或其他语言与家人交流。
上午十点,藤原老师准时关上教室门。正式课程持续两个小时。
第一部分是文章摘要。所有人阅读同一篇关于学校社团活动的短文,再将内容压缩成两百字以内。
岑韵很快写完第一稿。
藤原老师检查以后,在其中两个词下面画了线。“这里的‘要求’是什么意思?”
“学校希望学生做到的事情。”
“但这段原文不是强制要求,只是期待。你用了中文里很自然的词,日语语气却变重了。”
岑韵重新看了一遍,改成更接近“希望”的表达。
第二处问题出现在句子顺序。她按照英文习惯,先写出结论,再连续补充条件。每个句子单独看都没有错误,放在一起却显得转折太突然。
藤原老师没有替她重写,只在旁边标出几个连接位置。“你要先决定自己是在写日语,还是把别的语言换成日语单词。”
岑韵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这个要求比改正语法更困难。
之后的敬语练习也没有轻松多少。
藤原老师让他们两人一组,模拟给不熟悉的老师打电话,请求更改面谈时间。
岑韵的第一句话过于正式,第二句话又因为专注于时间,突然退回了普通表达。
与她配对的学生听完,忍不住说道:“你的敬语像走楼梯时少了一层。”
藤原老师正好从旁边经过。“形容得很准确。”
岑韵只能重新开始。
十二点,正式课程结束。
其他学生陆续离开教室去吃午饭。下午三点以前,他们需要在自习室完成当天的课后作业。老师会留在办公室,写完以后可以立即交过去批改。
岑韵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和一盒牛奶,回来时,自习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这家机构并不只有日语部。
同一层另一侧是英语与升学写作课程。学生共用自习室,只是作业资料的颜色不同。
岑韵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拿出上午被退回来的摘要。她刚改完第一段,斜对面的桌子忽然传来很重的一声叹气。
一个黑色卷发的少年正用两只手抓着已经凌乱不堪的头发。
他没有穿校服,只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桌上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旁边还放着几张写满修改符号的纸。
岑韵觉得他有些眼熟。她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年把同一个句子看了很久,最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个单词。不到五秒,他又把整个词划掉。
岑韵原本没有准备打扰。对方却突然抬起头,正好与她对视。“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语气不算友善,更多是因为作业无法完成产生的烦躁。
岑韵指了一下他的练习册。“你把‘although’写了三次,每次拼法都不一样。”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
三行分别写着“althogh”“allthough”和“althougt”。
他立刻用手挡住练习册。“我知道正确的。刚才只是写错。”
岑韵没有拆穿他,重新低头修改自己的摘要。
过了一会儿,对方却主动问:“哪个是对的?”
“Although。”岑韵在自己的草稿纸边缘写给他看。
少年迅速抄回练习册。“英语为什么要有这么多不发音的字母?”
“日语为什么同一个意思要根据说话对象换动词?”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少年看向她桌上的日语练习。“你不是日本人?”
“半个中国人半个英国人。”岑韵耸耸肩。
“但你日语说得还可以。”
“你英语也不是完全不会。”
少年显然觉得这句话并不算称赞。“我本来就会。只是考试题喜欢故意让人选错。”
“考试题没有这种能力。”
“你怎么知道?”
“因为题目不会认识你。”
少年想了一会儿,竟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自习室重新安静下来。
岑韵完成第二版摘要,拿去办公室批改。藤原老师删掉一个多余连接词,又让她重新写最后一句。
等她回到座位,斜对面的少年还停在同一页。
“你在这里学英语?”岑韵问。
“嗯。”
他用笔指了一下练习册。“前辈推荐的。他说这里不是只让人背单词,会教语感。”
“有用吗?”
“第一天,还不知道。
“你叫什么?”少年又开口。
“岑韵。英文名是Lyra Campbell。”
“哪个是姓?”
“Campbell。中文名里岑是姓。”
少年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两个名字不一样,很麻烦。”
“习惯以后不会。”
“我叫切原赤也。”
岑韵再次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她最近听过太多立海大成员、交流周代表和乐团学生的名字,没有立刻把它与任何人联系起来。
何况关东决赛时,她错过了慈郎与立海大一年级选手的比赛。回到场地以后,只看到那个少年背对着观众席站在立海大队伍中。
眼前的人没有穿黄色队服,也没有拿网球拍。
她只是认为,可能在学校交流周的名单里见过这个姓氏。
切原看着她重新修改日语作业。“你都会说日语了,为什么还要来上课?”
“会说和说得正确不一样。你不是也会英语字母?”
切原的表情立刻变得不满。“我不只会字母。”
“那你为什么还在第一道题?”
“因为这道题特别难。”
岑韵看了一眼。题目要求阅读一段很短的对话,再判断说话者拒绝邀请的理由。“答案是B。”
“为什么?”
“他说‘I’d love to, but’。后面就是不能去的原因。”
“可是他说他很想去。”
“‘But’后面才是重点。”
切原盯着那句话。“英语的人为什么不能直接说不去?”
岑韵拿起自己的敬语练习。“日语的人为什么不能直接说‘看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答案。
切原把练习册往她的方向推了一点。“那这个呢?”
“不能直接告诉你。老师会发现答案不是你自己做的。”
“你刚才已经告诉我第一题了。”
“那是示范。”
“示范可以再来一次。”
岑韵没有继续帮他选答案,只解释了句子中的转折。切原听完以后,仍然选错了一次,第二次才找到正确选项。
随后,他看见岑韵在敬语练习中停了很久。“你也不会?”
“我知道意思,但不知道这个场合应该用哪一种。”
“那就选最长的。”
“为什么?”
“看起来最尊敬。”
岑韵看了他一眼。“你平时就是这样做敬语题的?”
“有时候会对。”
“你的方法没有任何语言依据。”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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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比空着好。”
岑韵最终没有采用他的建议。
不过她发现,与切原说话时,自己反而不太容易混入英文。因为对方只要听见不理解的词,便会立刻打断。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换成简单日语重新解释。
切原也发现,岑韵解释英语时不会使用教科书里的长句。她通常只给出最直接的区别,再要求他自己完成题目。
两个人各自写了一会儿。
下午两点,切原终于完成第一份练习,但被老师指出了三处错误。
他坐回座位,重新抓住头发。“英语根本不是正常人发明的。”
“日语也不是。”
“至少你每天都可以练日语。”
“你也可以每天练英语。”
“和谁?”
“找人。”
“我们学校没有人会一直用英语和我说话。柳生前辈只会纠正我。”
岑韵原本准备继续写最后一份作业,听到这里却停了下来。“我们可以练。”
切原抬起头。“练什么?”
“语言交换。”
这个词直接来自英语。岑韵想了一下,重新用日语解释。“每周上完课以后,半小时只说日语,半小时只说英语。说日语的时候,你负责纠正我;说英语的时候,我负责纠正你。”
切原的第一反应是怀疑。“你为什么要让我纠正日语?”
“因为你是日本人。”
“可是我国语成绩也不是很好。”
“至少比我自然。”
切原又问:“只是一直说话?”
“一直说话会很无聊。可以规定主题,也可以问问题。回答不出来就扣分。”
听到扣分,切原终于表现出兴趣。“怎么扣?”
“十秒以内不能回答,扣一分。说错以后,自己改不出来,也扣一分。故意换回自己熟悉的语言,扣两分。”
“那赢的人有什么?”
“输的人请吃零食或者点心。”
切原立刻坐直了一些。“多少分算输?”
岑韵在草稿纸上写下规则。
每次练习一个小时。前半小时日语,后半小时英语。
每种语言各自计分。一周结束后,总扣分更多的人输。累积输三次,请对方一份不超过五百日元的零食或点心。
切原看完以后,提出第一个修改。“五百日元太少了。”
“只是语言练习,不是正式比赛。”
“至少要七百。”
“六百。”
“成交。”
他伸出手,像是已经完成了一场谈判。
岑韵与他握了一下。“下周开始。”
“为什么今天不开始?”
“今天已经快到三点了,而且我们还有作业没批完。”
切原看向自己刚被退回来的三处错误,神情重新沉重下来。“那下周我不会输。”
“你第一道阅读题用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我还没进入状态。”
三点以前,两个人终于分别完成作业。
离开自习室时,岑韵把语言交换规则重新抄了一份,交给切原。切原折了两次,塞进练习册最前面。
他们在电梯□□换了联系方式。
切原的头像是一颗颜色很亮的网球。
岑韵看了一眼。“你打网球?”
“当然。”他的语气像这是一件很值得强调的事。
“很厉害?”
“很厉害。”
岑韵想起冰帝网球部的人回答类似问题时,也很少表现出谦虚。
“你呢?”切原问,“头像是钢琴。你弹钢琴?”
“也拉大提琴,还游泳。”
“你参加三个社团?”
“钢琴不是社团。”
“听起来还是很忙。”
电梯抵达一楼。两个人在大厅分开。切原要去乘另一条线路,岑韵则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东京。
走到车站,她收到切原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下周别忘了带零食。
岑韵回复:
——请先把although拼对。
切原没有再回答。大概正在检查那本已经收进书包的英语练习册。
岑韵收起手机,向站台走去。
她仍然觉得切原赤也这个名字有一点耳熟,却没有认真追究。交流周的名单、乐团资料和最近认识的人太多。记错一个名字并不奇怪。
对她而言,他只是语言班里另一个被作业折磨的学生。
而从下周开始,他们会用彼此最熟悉的语言,让对方继续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