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联合试奏结束以后,三个特别节目都被保留了下来。
这个结果让原本准备从三组中挑选一组的老师们重新开了一次会议。
交流周由两校国中部主办,因此正式演出的学生也全部来自国中部。
尺八与弦乐四重奏最终确定由Leo担任第一小提琴,另外两名国三前辈负责第二小提琴和中提琴,奈央演奏大提琴。
最初试奏时,弦乐习惯按照固定拍点推动乐句,尺八演奏者却会根据呼吸稍微延长某些音。第二遍开始,Leo不再要求四件弦乐器同时进入,而是由大提琴先保留低音,其余声部跟随尺八的气息依次展开。
声音反而更加自然。
三味线与打击乐的节目由两名国二打击乐部员参与。冰帝没有试图用复杂的西洋打击乐器压过三味线,只选择了小鼓、木鱼和少量金属打击乐,负责补充节奏层次。
那组排练的声音最容易从走廊传出去。每次他们开始练习,附近其他教室都会有人探头确认发生了什么。
筝、小提琴与大提琴的组合则由岑韵和一名国三小提琴前辈参与。
正式见到立海大的筝手以后,他们修改了最初的安排。
小提琴不再始终承担主旋律,大提琴也删掉了几处过于完整的低音线条。筝独奏时,两件弦乐器会留下大段空白;等筝的尾音逐渐消失,小提琴才从相近的音区接入,大提琴则在最后补上低音。
第一次完整合奏结束,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指导老师合上谱子。“三组都保留。”
奈央坐在后排,听见结果以后,比负责演奏的人更加高兴。“我就说不能只选一个。”
大提琴声部长提醒她:“你只参加其中一组。”
“但另外两组也很好听。”
除了三个联合节目,室内乐音乐会的其他曲目仍然由两校学生分别准备。
节目单没有强行把所有作品混合在一起,而是按照相近主题排列。
冰帝的木管五重奏与立海大的尺八合奏都选择了描写风景的曲目;冰帝的钢琴三重奏之后,是立海大以筝和三味线演奏的秋季作品;弦乐小夜曲则与和乐部较为安静的传统合奏安排在同一部分。
两种音乐不会被解释成完全相同。只是在同一个主题下,分别展示各自的表达方式。
“这样比每一首都强行合作好。”岑韵看着重新排好的节目单,“交流也不一定要所有人同时演奏。”
那名国三小提琴前辈点头。“至少听众能够比较。同样写秋天,声音为什么完全不同。”
岑韵想起自己交给书道社的其中一幅作品。
和而不同。
最近这四个字似乎出现在了交流周的每一处。
全国大赛结束后,网球部也逐渐恢复了日常训练。
没有公开比赛需要准备,训练场边不再每天堆着比赛资料。普通部员重新按照年级完成基础训练,正选之间的练习赛也恢复成了平时的安排。
岑韵偶尔经过网球场时,仍然能听见向日抱怨体能组数,或宍户要求凤再发一筐球。
慈郎重新恢复了随时可能睡着的状态。
全国大赛失利后的低气压并没有完全消失,却不再出现在每一次练习里。
忍足在一次排练结束后来找她拿乐谱,顺便问:“最近没有新的网球评价了?”
“现在是休赛期。”
“休赛期也可以评价。”
“比如向日君在没有比赛的时候,更容易把训练场变得很吵?”
“这句话我可以转发。”
岑韵立刻抽走他手里的乐谱。“你先把这一页的指法改完。”
忍足笑着接回去,没有真的拿出手机。
迹部出现在网球场的时间反而比全国大赛期间少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减少了训练。
交流周进入最后筹备阶段以后,他还需要处理学生会和社团联合会的事务。训练计划交给榊监督和几名高年级部员执行,他则不断在学生会室、会议厅和训练场之间移动。
作为学生会主席兼社团联合会会长,他是冰帝这次交流活动的主要学生代表。
立海大正式到校商议的那天下午,迹部没有参加网球部前半段训练。
真田和柳也没有出现在立海大的网球场上。
两校最后一次学生代表会议安排在冰帝学生会会议室。
冰帝一侧除了迹部,还有学生会副主席、几名负责场地和宣传的学生,以及各社团联合会的代表。
立海大由学生会主席带队。真田以副会长身份出席,柳则负责会议记录。
正式讨论比两边预想中顺利。
场地已经确定全部使用冰帝校内设施。公开课安排在教学楼,音乐会使用礼堂,书道和美术作品展设在综合活动馆。体育展示则集中在室外运动场,击剑馆和剑道馆。
两校代表对“文化差异”这一主题都没有异议。
立海大希望传统项目不要成为单纯的观赏表演,冰帝也不准备把国际化理解成只展示外语和西式礼仪。
因此,剑道与西洋剑的活动被安排成两个部分。
上午由双方分别介绍规则、礼仪、装备和基本动作;下午则进行校内表演赛,让观众直接看到两种项目对距离、速度和进攻时机的不同判断。
负责体育项目的学生确认完流程,迹部翻过一页资料。“剑道部的出场名单还没有完全确定。”
立海大学生会主席解释:“社长负责主要展示。其余人员明天提交。”
迹部的目光转向真田。“立海大拥有国家级剑道选手,却还需要为出场名单犹豫?”
真田坐姿端正,听见自己的名字以后抬起头。“我已经答应剑道社社长,会参加下午的展示。”
“很好。”迹部靠在椅背上,语气中没有掩饰满意。“冰帝这边由本大爷和西洋剑社社长出场。Leo Campbell的实力不需要额外说明,至于本大爷——”
冰帝学生会副主席埋头整理文件,像是已经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迹部继续道:“会让立海大清楚看见,西洋剑并不只是形式华丽。”
真田神情不变。“剑道也不是只保留传统。”
“那就最好。”
两个人谈论的是分别进行的展示赛,并不会真正使用不同武器对抗。
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像已经提前出现了一场胜负。
会议结束后,冰帝安排立海大的代表参观主要活动场地。
迹部还有几份文件需要签字,由学生会副主席负责前半段路线。真田和柳跟随队伍依次看过礼堂、室外运动场和综合活动馆。
冰帝的校园比立海大更加现代。
教学楼之间以玻璃连廊相接,礼堂内部拥有完整的灯光和音响设备,社团活动区也按照不同用途分成独立空间。
柳沿途记录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入口。
真田则在经过西洋剑社训练场时停了一会儿。
场内正在进行普通训练。
Leo站在一排一年级学生面前,纠正其中一人的进攻距离。他没有穿正式比赛服,只拿着训练剑完成了一次缓慢示范。
动作不大,剑尖却始终停在清楚的控制范围内。
“他就是坎贝尔?”立海大学生会主席问。
柳确认了名字。
“冰帝西洋剑社社长,二年级。迹部提到过,他们以前在英国的青少年比赛中交过手。”
真田看完了示范。“动作很稳。”这已经算是明确认可。
他们没有打扰训练,继续前往综合活动馆。
书道展设置在活动馆二层。
交流周尚未开始,展板和玻璃展示柜只完成了一半。冰帝书道社的学生正在确认作品顺序,把已经装裱的作品按照主题暂时靠墙摆放。
两校代表经过时,书道社副社长主动介绍了展示内容。靠近入口的位置是两校共同完成的规定作品。后面则是自由创作、假名书法和汉字字体比较。最内侧留出了一面不大的展墙,用来介绍中国书法与日本书道在同一汉字上的不同处理。
真田原本只准备简单看过。
经过桌边时,他却注意到两幅尚未装裱的作品。
第一幅只有四个大字。
和而不同。
使用的是楷书,结构清楚,落笔比日本书道中常见的作品更加含蓄。最后一个“同”字收得很稳,墨色却比前面三个字稍淡。
第二幅写着一行中文诗句。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字比第一幅小,接近行楷。前半句排列紧凑,后半句逐渐放开,在“万里”之后留出了一段明显空白。
立海大学生会主席询问:“这是冰帝书道社的作品?”
副社长回答:“不是。作者是二年级的Lyra Campbell同学。她以前在中国学过书法,作为特别展示参加。”
柳看了一眼第二幅作品的角落,落款是岑韵。
真田再次看向那两幅字。“第一幅比第二幅好。”
他的评价来得直接。
书道社副社长愣了一下。
真田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正在等他补充,继续说道:“‘和而不同’的结构稳定,四个字之间也有呼应。只是起笔略急,最后一个字又收得太谨慎。”
他转向第二幅。“长句的问题更明显。‘相知无远近’太紧,后半句为了拉开空间,行气反而断了。单独看每个字没有大问题,放在一起不够完整。”
立海大学生会主席轻咳一声。
柳没有提醒,只将视线从作品移向真田。
冰帝书道社的学生们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应。
真田的评价并不算刻薄。甚至足够具体。
但是,真的没有人请他当场点评作者的作品。
就在这时,活动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岑韵刚结束室内乐排练,手中还抱着大提琴谱。她原本准备把第二幅作品带回去,按照爷爷发来的意见重新调整。
看见立海大的学生代表,她停了一下。
她先认出了真田和柳。“真田君,柳君。”
真田也转过身。“坎贝尔同学。”
书道社副社长立刻解释:“坎贝尔同学正好来了。真田同学刚才在看你的作品。”
岑韵看向桌上的两幅字。“是吗?”
副社长没有继续复述。
真田却没有回避。“第一幅结构不错。第二幅前后安排不够统一,尤其‘万里’之前的留白太明显。”
岑韵安静了两秒。
这是爷爷昨天也提到过的问题。她今天本来就是为了把作品拿回去修改。
但同样的评价从一名都没说过话的学生口中直接说出来,她觉得不太舒服。
她仍然保持礼貌。“谢谢真田君的意见。”
“只是个人判断。”
“既然你能看出具体问题,应该也知道怎样处理得更好。”
真田没有立即听出这句话后面的意思。“调整字距,重新安排后半句的重心即可。”
岑韵点头。“说明起来确实不难。”
柳垂下视线,像是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发展,他有点想笑。
岑韵从书道社桌上取出一张空白练习纸,放到真田面前。“那可以请真田君示范一下吗?”
她说得非常客气。敬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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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出现任何错误。
真田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普通的请教。
立海大的学生会主席看向另一侧,努力维持正式表情。冰帝书道社的几名学生则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真田看了一眼空白纸,又看向岑韵。“你想让我写什么?”
“简单一些,就写‘和而不同’吧。”岑韵把毛笔递给他。
现在拒绝,反而像是他刚才只是随口批评。
真田接过毛笔。
他从小练习书道,握笔动作没有任何迟疑。确认过纸张位置以后,他站到桌前,重新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比岑韵的作品更重。
四个字的结构端正,转折清楚,笔画之间几乎没有犹豫。“和”与“而”距离稍近,“不”字向下压住重心,最后一个“同”字收笔直接,没有为了保持平稳刻意减轻力量。
整幅字很像真田本人。
规则清楚,不留含糊,也没有隐藏自己的力度。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回笔架。“这样。”
岑韵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并不准备因为正在与对方较劲,就否认这几个字写得很好。
“确实很稳。”
真田刚要开口,岑韵已经转向书道社副社长。“这幅也可以留下来吗?”
副社长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留下来?”
“作为两校对同一内容的不同书写方式。”岑韵说,“正好符合展示主题。”
书道社的人看向真田。
真田这才意识到,自己不仅当场评价了别人的作品,还在冰帝的展示用纸上留下了一幅临时创作。
如果两幅作品并排展出,看起来几乎像是他专程接受了挑战。
“我只是示范。”他说。
岑韵依旧礼貌。“示范也可以展出。落款注明是临时书写即可。”
柳终于开口:“从展示逻辑上说,确实合适。同一句内容,由中国书法学习者和日本书道学习者分别书写,能够直接体现差异。”
他完全站在活动安排的角度发言。
真田却听得出,柳没有准备替他解围。
立海大学生会主席也点了头。“只要本人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真田身上。
真田沉默片刻。“可以。”
岑韵向他微微点头。“谢谢。”
这场短暂的较量到这里,表面上仍然十分礼貌。
书道社副社长已经开始考虑两幅作品应该怎样并列摆放。柳则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记下真田作品需要补充的姓名与学校信息。
迹部处理完文件,到达活动馆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真田站在书道社桌边。
岑韵手里拿着自己的作品。
两幅同样写着“和而不同”的字放在他们中间。
迹部只看了一眼,便大致判断出发生了什么。
“真田。”他走近桌边。“立海大参观冰帝的方式,比本大爷预想中更主动。”
真田的神情变得更严肃。“只是书道交流。”
“交流周还没有正式开始,你已经提前留下作品了。”迹部看向两幅字。“既然写了,就不要浪费。并排展出。”
这与岑韵刚才的建议完全一致。
真田无法再次拒绝。
岑韵把原本准备带走的诗句收好,只留下“和而不同”。“第二幅我会重新写。”
真田看了那张诗句一眼。
“留白不是不能使用,只是前后要有呼应。”
这句话比刚才的评价缓和了一些。
岑韵将作品卷起。“我会考虑。”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真田君的第一笔也稍微重了一点。”
书道社内再次安静。
真田低头看向自己的作品。第一笔确实比后面几个字更重,只是整体力量足够,问题并不明显。“我知道。”
“知道和改掉不是一回事。”岑韵说完,面无表情抱起乐谱和作品,向众人告辞。当她走出活动室的一瞬间,她在心里大喊了一个Yes!
岑韵离开活动室以后,迹部毫不掩饰地笑了一声。“真田,你今天很有兴致。”
“我只是看到作品后作出评价。”
立海大的学生会主席终于没有忍住笑意。
真田沉默下来。直到离开书道社,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完全可以只说一句“写得不错”。
不需要分析结构。更不需要接过那支毛笔。
他习惯在剑道、网球和书道上认真对待每一个问题。听见别人要求示范时,第一反应也是证明自己的判断并非没有依据。
只是当时站在旁边的人太多。而岑韵显然也没有真的准备虚心接受全部意见。
“她最开始就知道第二幅的问题。”柳在下楼时说道。
真田皱眉。“什么?”
“她来书道社是为了把作品带回去修改。说明她已经收到过类似意见。”
“那她为什么还要我示范?”
“因为你直接评价了她的作品。”柳的解释十分完整。“她不高兴。”
真田当然已经明白。他只是明白得稍微迟了一点。
身后的活动室里,冰帝书道社正在讨论如何给两幅“和而不同”制作统一的说明牌。
那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校园参观。最后却变成了交流周第一组临时增加的对照作品。
真田走出综合活动馆时,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下次不会这样。”
柳合上记录本。“你是指不再随意评价,还是不再接受挑战?”
真田没有回答。因为这两个选项听起来都不像他真正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