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回到东京的第二天，便发现自己的日语没有因为在上海生活一个月而消失。
只是使用起来比离开前稍微慢了一点。
妈妈在餐桌上问她，九月以后准备怎样安排钢琴、游泳和乐团。
岑韵看着手机里的日程表。“我还需要检讨一下。”
Leo抬起头。“你做错了什么？”
“什么？”
“中文的‘检讨’通常意味着承认错误。”
岑韵停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把日语里的“検討”直接带进了中文。
“我是说考虑。”
“你刚才用的是中文。”
妈妈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只把一份打印资料放到岑韵面前。“你现在日常交流已经没有问题，但学校用语和敬语还需要加强。上学期老师也提过，你写作文时会先按照中文或英文组织，再翻译成日语。”
岑韵翻开资料。这是一家很综合的语言机构，日语部面向归国学生、外籍学生和多语言家庭子女。课程主要训练学校写作、课堂表达、敬语和正式场合的语言转换。
Leo去年刚进入冰帝时，在那里上过一个学期的课程。
“你觉得有用吗？”岑韵问。
“有。”Leo回答得很快。“老师会直接指出你为什么说得不自然，不会只告诉你语法没有错。”
“作业多吗？”
“很多。”
妈妈补充：“他们的日语部之前在东京，今年暑假搬到横滨了。周六有强化班，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
岑韵看了一眼地址。从家里前往横滨不算近，却也没有远到无法每周往返。教室位于横滨站附近，乘车路线并不复杂。
“为什么搬走？”“原来的校舍租约到期。”妈妈说，“横滨本来就有不少国际家庭和归国学生，他们决定把主要课程转过去。”
岑韵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开学前还有一次语言评估。
她原本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再专门上语言课。她能听懂大部分课堂内容，考试也不至于因为读不懂题目失分。
她看到日语汉字时，仍然会下意识先寻找中文意义。遇到较长的句子，她又习惯先抓出几个汉字，再根据中文逻辑猜测关系。
猜测多数时候不会完全错。但也不足够准确。
岑韵合上资料。“我会去。”
语言评估安排在开学前两天。
岑韵乘车前往横滨，在车站出口确认了两遍地图，才找到位于办公楼五层的教室。
接待她的老师姓藤原。
评估分为阅读、写作、口语和情境表达四部分。
前两项进行得很顺利。真正出现问题的是阅读后的复述。
文章讨论学校是否应该延长图书馆开放时间。岑韵能够准确回答所有细节，却在概括作者观点时混入了几个英文词。“目前的schedule无法cover所有学生的需要，所以应该——”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停了下来。
藤原老师没有纠正，只等她重新组织。
“目前的时间安排无法满足所有学生的需要，所以应该延长开放时间。”
“第二遍很自然。”藤原老师在记录表上写了一行，“你不是不知道日语词汇，而是英语词先出现了。”
岑韵点头。类似的情况在中文里也会发生。当她觉得一个英文词更加准确时，会直接把它放进句子。与家人和朋友交谈没有太大影响，正式表达中却会显得混乱。
之后是敬语情境。
藤原老师让她假设自己需要请一名不熟悉的老师查看社团申请书。
岑韵说：“老师，这份资料您看吗？”
对方等了一会儿。“语法没有错。”藤原老师说，“但你把对同学说话的结构直接提高了语气。更自然的方式不是把声音变得客气，而是改变动词本身。”
随后又出了几个类似情境。
向老师询问时间、拜托前辈确认文件、拒绝不方便参加的活动，以及在不知道对方身份时保持适当礼貌。
岑韵并不是每一题都答错。她的问题是没有稳定的判断标准。有时为了避免失礼，把简单对话说得过于正式；有时又因为对方看起来年龄相近，直接使用普通表达。
评估结束时，藤原老师将结果交给她。
“日常交流和阅读能力都很好。需要加强的是正式写作、敬语和语言转换。你看到汉字时依赖中文理解，口语中则容易保留英语句序。”
“很严重吗？”
“不严重，但不改的话，水平提高以后反而会更明显。”
藤原老师翻到课程安排。“周六班练习课堂发言、文章摘要和不同场合的表达。课程进度很快，缺课不容易补。”
岑韵在报名表上写下名字。从九月开始，她每周六都要来横滨。
冰帝秋季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校园里最明显的变化不是新课表，而是交流周的海报。
海报从校门一路贴到教学楼。
冰帝学园与立海大学附属中学秋季文化交流周，定在九月下旬，为期五天。
多个体育项目的全国大赛结束得比筹备委员会原本预留的时间晚，两所学校正式确定活动内容后，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开学典礼结束，班主任刚发完新学期安排，广播便通知参加交流周的社团代表下午前往礼堂开会。
美绪把海报带回教室，放到岑韵桌上。“项目比文化祭还多。”
活动并不只围绕两校最受关注的运动社团。冰帝的国际化课程、西式艺术教育和现代设施，与立海大重视传统文化和长期积累的校风形成了鲜明差异。筹备委员会因此把活动主题定为“不同传统中的共同表达”。
西洋剑社将与立海大的剑道部举行各自的表演赛。
英语辩论部与立海大的古典文学研究会准备同一主题的现代演说与古典文本朗诵。
两校的生活文化社计划安排茶道、西式餐桌礼仪和待客方式的体验活动。
摄影与美术社则会共同完成一组“传统校园与现代校园”的建筑记录展。
书道、交响乐和和乐被安排在最后两天，作为交流周的主要公开活动。
美绪从头看到尾，然后看了一眼迹部景吾的空座位。“网球呢？为什么最应该有的项目反而没有？”
后排有人回答：“听说迹部拒绝了。”
两校网球部都刚结束全国大赛，任何公开练习赛都会被外界理解成关东决赛的延续。迹部认为交流周不是重赛，幸村也没有提出异议，因此网球部不会举行比赛或公开训练。
他们只负责一部分会场秩序和来宾接待。
美绪有些失望。“那大家不是白期待了？”
岑韵想起关东决赛以后两支队伍的人气。“没有网球可能更好。否则其他活动都会变成比赛开始前的附属内容。”
美绪重新看了一遍海报。“那你参加哪一项？”
岑韵原本以为答案只有交响乐团。
当天下午，书道社的两名学生却先来到二年级A班找她。
书道社最初询问的人是Leo。
他们知道坎贝尔姐弟在中国生活过，也听说岑韵暑假刚从上海回来，因此想在两校联合书道展中增加一小部分中国书法内容。
Leo很诚实地告诉他们，自己不会。
“他连毛笔都没有认真拿过。”岑韵说。
站在她桌前的书道社副社长点头。“所以Leo前辈建议我们直接问你。”
对方带来了一份展示方案。
两校书道社会分别完成规定主题作品，也会设置一个关于汉字书写差异的小型区域。内容包括日本书道常见字体、假名作品，以及中国书法中相同汉字的不同结构与章法。
他们希望她能提供两到三幅作品，并在活动当天进行一次简短示范。
“我的书法没有好到可以代表中国书法。”岑韵说。
“不是代表。”副社长解释得很认真。“我们想展示的是，同样使用汉字的学生，会怎样理解和书写同一个主题。作品会注明你不是书道社成员。”
这个要求比让她承担一个模糊的文化身份合理许多。
岑韵看过拟定主题。交流、传统、变化。其中一张草案上还写着“和而不同”。
她在上海跟爷爷练习时，刚好写过这四个字。
“我可以先交几张草稿。”她说，“但正式展示以前，我想让爷爷看一下。”
书道社的两个人立刻答应。“纸、墨和装裱都由社团准备。你习惯用什么尺寸，可以告诉我们。”
“我需要先试。”
“没有问题。”
副社长收起方案，离开以前又补充：“Leo前辈说，你应该会同意。”
姐弟两个人在替对方答应事情这一点上，似乎都没有真正吸取教训。
交响乐团的第一次正式会议比书道社更混乱。
排练厅前方的黑板已经写满节目名称。
冰帝交响乐团和立海大和乐部会分别举行一场正式音乐会。除此之外，闭幕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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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还计划安排一场规模较小的联合室内乐。
问题在于，没有人确定联合节目应该怎样进行。
立海大和乐部初步提出的乐器包括筝、尺八和三味线。
冰帝这边拥有完整的管弦乐团，却不可能把所有人同时放进一首临时改编的作品。
“如果钢琴和全部弦乐都加入，筝的声音很可能听不见。”岑韵说。
“那钢琴不参加。”大提琴声部长回答得很直接。
岑韵看了她一眼。“我只是在说明音量问题。”
坐在旁边的奈央忍住笑。“前辈放心，没有人说你一定会把筝盖住。”
“你的语气听起来已经说了。”
负责会议的指导老师敲了敲桌面，让他们回到节目讨论。
目前有三个方案。
第一种是尺八与弦乐四重奏。尺八负责主要旋律，弦乐提供较为安静的和声。
第二种是筝、小提琴与大提琴。三件乐器都能承担旋律，也可以通过拨弦和长音形成不同音色。
第三种则加入三味线与打击乐，让弦乐声部全部使用拨弦，完成节奏更鲜明的小型合奏。
“不能三个都做吗？”奈央问。
“交流周只剩三周。”声部长说，“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觉得多排一首曲子只是多来几次排练。”
奈央立刻坐好。
Leo作为乐团首席，更倾向尺八与弦乐四重奏。
“声音关系最清楚，也更容易控制人数。最大的问题是音准体系和呼吸。不能把尺八当成普通长笛。”
岑韵看着第二个方案。“筝、小提琴和大提琴也可以。大提琴不一定一直拉长音，可以用拨弦留下空间。筝的旋律进入以后，小提琴再接，不需要三件乐器始终同时演奏。”
奈央立刻支持。“而且前辈可以拉大提琴。”
声部长把两人的名字写到方案旁边。
“那你们先试第二种。下周与立海大第一次联合排练以前，做一个两分钟的样本。”
奈央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一半。“我们连筝手都没有见过。”
“所以先按对方发来的录音和谱子准备。不是让你们直接完成正式曲目。”
最后，三个方案都没有立即取消。
Leo，奈央所在的弦乐四重奏负责尝试尺八组合，岑韵和一个拉小提琴的国三学长负责筝与弦乐，打击乐声部则研究三味线方案。
教师会在第一次联合试奏以后，选择正式节目。
散会时，奈央抱着乐谱跟在岑韵旁边。“我们真的要和日本乐器一起演奏了。”
“记得先看谱。”岑韵说，“不要等到排练前一天才发现音域不合适。”
奈央立刻记进手机。“好。书道社找你的事也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还会中国书法？”
“会一点。”
“前辈到底还有多少没有告诉我的事？”
“没有很多。”
奈央明显不相信。
岑韵恢复游泳训练的过程比语言评估简单得多。
回到泳池的第一天，她先完成了四百米测试。
成绩比离开前慢了一点，但仍在正常范围内。
佐藤老师看过计时表。“动作没有丢。下周恢复原来的组数。”
“今天不能直接恢复？”
“你刚回来。”
“我在上海也有训练。”
“没有按我的计划训练。”
下水，计时，完成计划。
足够简单。
开学第一周结束时，岑韵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日程表。
周一和周四游泳。
周二交响乐团全体排练。
周三午休与奈央确认联合室内乐，放学后练习钢琴。
周五大提琴分声部排练。
书道作品需要在两周内交出草稿。
交流周第一次联合筹备会安排在下周。
星期六则被单独圈了出来。
横滨，日语强化班，上午十点。
只有周天是空的。
岑韵把日程表合起来。
窗外仍然残留着夏天的热气。校园里关于交流周的海报已经贴满主要走廊，乐团群组不断出现新的节目建议，书道社也刚发来纸张尺寸。
她回到东京还不到一个星期。
九月不会比上学期轻松。
但至少这一次，她已经能够看懂日程表上的全部内容。
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