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会结束以后,岑韵的生活并没有突然空闲下来。
格里格的乐谱被她收回家中,学校音乐室的长期预约也暂时取消。原本用于协奏曲排练的三个下午,很快被游泳训练、国语辅导和交响乐团重新填满。
她不再需要每天练习几个小时的钢琴,却重新坐回了大提琴声部第二排外侧。
音乐会后的第一次分声部排练,声部长让他们练习下学期准备演出的新曲目。
快板部分刚进行到第三页,指挥棒便敲在谱架上。
“第二排外侧。”
岑韵立刻停下琴弓。整个声部只有一个第二排外侧。她不需要确认是在叫谁。声部长看着她。“你的声音太明显了。”
声部长用琴弓指了一下其他成员。
“这是大提琴声部,不是十二个人为你伴奏。”
旁边的奈央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岑韵转头看她。“你在笑吗?”
“没有。”奈央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没有。
声部长重新抬起琴弓。“从第三十七小节再来。第二排注意听前排,不要只听自己。”
音乐重新开始。岑韵刻意减轻了弓压。
最开始,她的声音几乎立刻被前后左右的大提琴覆盖。她下意识想要增加力度,又在琴弓真正压下去以前停住。
分声部排练和独奏完全不同。
格里格音乐会时,她必须让一架钢琴穿过整个乐团。回到大提琴声部以后,声音太清楚反而成为问题。
这一遍结束,声部长没有叫停。岑韵以为自己已经调整正确,奈央却在旁边小声说:“前辈刚才像是努力把自己塞进墙里。”
“有那么夸张吗?”
“有。”奈央把琴弓放到腿上。“第一遍的时候,你像站在所有人前面说‘听我’,第二遍又像在说‘那我不说了’。”
岑韵看着她。“你最近的形容越来越奇怪。”
“但是很准确。”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弹?”
奈央思考了一会儿。“像和别人一起说话?大家说的是同一句,只是声音合在一起。你不用消失,也不能比所有人都更像主角。”
重新排练时,她不再单纯减小音量,而是开始注意前排的起弓速度。前排把声音推开时,她跟着增加弓压;乐句向内收时,她也把自己的声音放回整体。
第三次演奏同一段时,声部长终于点头。“这次可以。”
休息铃响起以后,奈央立刻凑过来。“恭喜前辈,从钢琴独奏家重新变回大提琴手。”
“我本来就是大提琴手。”
“刚才第一遍不是。”
奈央拿出一小袋饼干,分了一半给她。岑韵接过来。“你就不怕我下次故意拉得比你响?”
“不会。”奈央回答得很有信心。“前辈被指出问题以后会改。”
“你是在夸我,还是说我问题很多?”
“都有。”
岑韵把饼干袋折起来,敲了一下她的乐谱。奈央笑着躲开。
两个人认识的时间其实并不长。
可奈央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岑韵当成需要保持距离的前辈。她会直接问岑韵为什么选两个社团,也会在排练时指出她的声音太突出。遇到不理解的音乐处理,她可以从午休一直问到放学。
岑韵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
休息结束前,奈央忽然问:“前辈下次还会参加钢琴独奏吗?”
“不知道。”
“很多人都在谈音乐会。我们班也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你。”
“你怎么回答?”
“我说当然认识。”奈央挺直腰背。“我们是同一个大提琴声部。”
她说得像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岑韵看了她一会儿,把剩下的饼干放到她谱架上。“下次不用说认识。”
“为什么?”
“可以说我们是朋友。”
奈央愣了一下。随后,她用力点头。“好。”
声部长在前面要求所有人准备。
奈央重新拿起琴弓,脸上的笑意却一直没有完全收回去。
音乐会结束后的游泳训练也恢复了正常强度。
岑韵不再需要为乐团合排缺席部分训练。佐藤老师立刻把她重新放进中长距离组的完整计划。
当天的主训练是五组四百米自由泳。
每组之间休息四十秒,前三组保持比赛目标速度,后两组逐渐加快。
岑韵在下水前吃完了一根香蕉,又喝了半瓶运动饮料。部长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空包装。“这次记得吃东西了?”
“我只忘过一次。”
“那次已经够让人记住了。”
岑韵把包装扔进垃圾桶。自从越知在高中部走廊发现她以后,游泳社似乎也知道了她没有在训练前补充能量的事情。她不知道消息究竟从哪里传出来。
前四组完成得很稳定。
第五组开始前,佐藤老师站在泳池边说道:
“最后一组不需要一开始就冲。按照计划完成。”
岑韵扶着池壁。“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的时候,都很像准备做相反的事情。”
周围几名队员笑起来。
岑韵没有反驳。最后一组开始以后,她确实没有急着提高速度。前两百米保持稳定,第三个一百米稍微加快,最后五十米才真正进入冲刺。
她碰到池壁时,成绩比前一组快了两秒,却没有因为前程消耗过大失去动作。
佐藤老师看了一眼计时表。“这才是训练,不是每一组都证明你可以更快。”
训练结束后,她完成放松游,换好衣服离开游泳馆。
国高中共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旁站着凤长太郎。他刚结束网球部训练,肩上背着网球包,手里却还提着一只小提琴盒。
“坎贝尔前辈。”凤先向她打招呼。
他的年龄比岑韵小几个月,身高却已经明显超过她。每次被他叫前辈,岑韵仍然觉得有些不习惯。“你今天还要练小提琴?”
“榊监督让我训练结束后去音乐室。”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但今天发球练习很多,肩膀有点紧。”
岑韵停下来。“很痛吗?”
“不痛。只是拿弓的时候不够放松。”
“那就不要一开始拉长弓。”
凤认真听着。岑韵用手比了一下肩膀和手肘的位置。“先用很短的弓段练空弦,确认右肩没有跟着抬起来。网球发球和小提琴都需要肩膀,但是用力方向不同。你如果把球场上的动作带进音乐室,声音会很硬。”
“榊监督上次也说我的右肩太高。”
“因为你一紧张就会这样。”
凤有些意外。“前辈怎么知道?”
“在榊监督家的音乐会上看出来的。”她没有告诉凤,自己此前也曾在网球部观察过他的启动动作。那次她判断错了原因。现在,她已经不会只看见一个结果,便急着解释全部问题。
凤点点头。“我会先做空弦练习。”
他又向岑韵道谢,随后才提着小提琴盒离开。走出几步以后,凤回过头。“前辈的《浏阳河》很好听。”
岑韵停下来。“谢谢。”
“我后来也找来谱子练了。”凤有些不好意思。“和前辈弹得不太一样。”
“一千个人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我知道。”他说完,认真鞠了一躬,才继续走向音乐楼。
关东大会临近以后,冰帝网球部的训练时间越来越长。
学校体育区域挂起了新的应援横幅。东京都大会冠军的标志还没有撤下,旁边已经增加了关东大会的赛程提示。
普通部员的内部训练也比以前严格。放学以后,外围球场几乎全部开放。排队等待上场的学生沿着围栏站成几列,记录员不断更新练习结果。
内侧正选区的门则比平时关闭得更早。岑韵原本没有打算去网球部。
忍足约她今天六点在音乐楼排练《帕萨卡里亚》。她提前结束大提琴分声部练习,抱着琴来到预约好的教室,却只收到忍足的一条信息。
——加练,迟二十分钟。
岑韵看了一眼时间。忍足所谓的二十分钟,通常是在训练按照计划结束的前提下。
她不想独自坐在琴房里等,便把大提琴留在器材室,拿着乐谱去了网球场。
外围依然很吵。
岑韵已经认识通往正选区的路线。守门的部员看过迹部此前留下的许可记录,没有再询问她来做什么。金属门打开以后,声音立刻减少。
正选区正在进行步伐和连续击球训练。
向日站在网前,负责处理左右两侧快速送来的球。他的移动仍然很轻,身体在场地上不断改变方向。每次接近网前时,他都会用比普通球员更夸张的动作调整击球位置。
忍足站在另一侧底线,负责把球送到不同区域。
迹部没有上场。他站在场边确认每一组训练的完成次数,凤和桦地则在另一块球场进行发球与接发练习。
向日完成一轮后,弯腰撑住膝盖。“休息多久?”
迹部看了一眼时间。“三十秒。”
“刚才也是三十秒。”向日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岑韵。“你又来看训练?”
“我在等忍足君。”
向日立刻转头看向底线另一侧。“侑士,你让人等这么久?”
忍足用球拍接住一颗弹回来的球。“临时加练又不是我决定的。”
迹部看向岑韵。“音乐室?”
“六点预约。”
“那你至少还要等十五分钟。”迹部没有让她离开,只向场边长椅抬了一下下巴。
岑韵坐下来,把《帕萨卡里亚》的乐谱放在膝盖上。她这次没有带书。网球的声音依旧没有固定节奏,她已经放弃在球场旁阅读任何需要专注的东西。
向日重新进入训练。连续几个高强度回合以后,他的起跳高度比开始时低了一点,落地也更加谨慎。
迹部忽然问:“看出什么了?”
岑韵没有立刻回答。“向日的起跳变低了。”
场上的向日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转过头。“我还听得见。”
岑韵继续说道:“但是我不知道是体力下降,还是训练要求他控制落地。”
迹部看了她一眼。“还有呢?”
“也可能是前几组跳得太高,现在在调整。”
迹部嘴角略微抬起。“至少这次没有看见结果就急着决定原因。”
向日站在场上抗议:“你们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讨论我?”
忍足把下一颗球送到他的反手位置。“因为你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
向日匆忙转回去,球正好从拍边擦过。
迹部冷淡地报出结果。“失误一次。重新计数。”
“侑士!”
“不是我定的规则。”忍足耸肩。
训练再次开始。
岑韵看了一会儿,发现迹部今天确实在要求向日减少不必要的腾空。向日习惯利用跳跃扩大截击范围,可关东大会需要连续进行多轮比赛。过多依赖高消耗动作,会让他的体能更快下降。
迹部没有完全禁止他跳。他只是要求向日判断,哪些球真正值得使用那种动作。
这一点与岑韵最近遇到的问题有些相似。能够让自己的声音突出,不意味着每一处都应该突出。能够游得更快,也不意味着每一组训练都要冲刺。
向日拥有足够出色的身体能力,现在需要学习的却是何时不使用它。
十五分钟以后,迹部终于宣布这一组结束。
向日立刻坐到场边。“我今天绝对不再跳了。”
迹部把水递给他。“十分钟后进行双打训练。”
向日抬头。“那不可能不跳。”
“所以刚才让你节省体力。”迹部回答得理所当然。
忍足走下球场时,额前的头发已经完全被汗打湿。他拿毛巾擦了一下脸,走到岑韵面前。“等很久了?”
“二十三分钟。”
“你还计时?”
“音乐室按小时预约。”
忍足看了一眼她膝盖上的乐谱。
“那我们今天少争论二十三分钟。”
“你想得很好。”
向日在旁边喝水,闻言抬起头。“你们真的要一起演奏?”
“帕萨卡里亚。”忍足说。
“那不是Leo以前和她弹过的?Leo总是抱怨来着”
“所以换个人试试。”
向日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听起来很危险。”
岑韵合上乐谱。“只是排练。”
“侑士排练的时候比打网球还麻烦。”向日说完便站起来,在忍足来得及反驳以前跑回了球场。
迹部看了一眼手表。“忍足,七点以前回来继续做拉伸。”
“知道了。”忍足拎起小提琴盒。
岑韵有些意外。“你还要回来?”
“最近每天都这样。”他说得轻松,像是额外训练与排练只是一张普通日程表里的两项内容。
岑韵想起自己同时申请两个社团时,忍足曾经指出她把不能让别人失望放在自己的状态以前。
“那今天还练吗?”岑韵此前不知道忍足这么忙。
忍足看向她。“你已经等了二十三分钟。我现在取消,才是真的让你失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但没有勉强。
“只练二十分钟。”岑韵说,“不完整走全曲。”
“成交。”
忍足先去更衣室换下训练服。
他们抵达音乐室时,预约时间已经过去近半个小时。
岑韵取出大提琴,忍足则站在窗边给小提琴调音。网球训练后的疲惫仍然留在他身上,右手手指在快速击球后也不算最灵活。
他没有立刻开始复杂段落,只先拉了几组音阶。
岑韵听了一会儿。“你的右手比室内乐音乐会时紧。”
“今天正手练得太多。”
“凤也是肩膀紧。”
“长太郎下午还要去练小提琴?”
“已经去了。”
忍足轻轻叹气。“榊监督大概认为,关东大会不能成为我们音乐退步的理由。”
“你可以拒绝和我排练。”
“这和榊监督没有关系。”忍足把琴弓重新放到弦上。“是我自己问的你。”
他们从《帕萨卡里亚》的主题开始。
这首改编由小提琴与大提琴共同完成。低音主题在大提琴声部反复出现,小提琴则在上方逐渐增加变化,随后两件乐器不断交换旋律和伴奏位置。
岑韵第一次与Leo演奏时,总认为大提琴承担低音便应该决定整体速度。
Leo却觉得旋律需要更多自由。
两个人每次进入新的变奏,都会重新争夺方向。
忍足的方式不同。
最开始,他没有急着带动速度,只跟着岑韵给出的低音进入。等她习惯这种配合以后,他才在下一次变奏中稍微提前半拍。
岑韵立刻跟上。
再下一次,忍足又把速度放回原来的位置。
岑韵停下来。“你刚才为什么加快?”
“因为那个乐句向上走。”
“然后又突然慢下来。”
“因为你跟得太快。”
“你先改变,我当然会跟。”
忍足把琴弓垂在身侧。“你不需要每一次都立刻接受我给出的速度。”
“我没有接受。我是在回应。”
“回应也可以是拒绝。”
岑韵看着他。“你拉小提琴的时候也这么喜欢说话绕弯吗?”
“我已经说得很直接了。”忍足重新把琴放到肩上。“再来一次。这次你不同意,就不要跟。”
他们从同一个位置重新开始。忍足仍然在乐句中段向前推动。
这一次,岑韵保持原来的低音速度,没有跟随他加快。两个声部短暂地产生拉扯,却没有完全分开。
忍足在下一个小节主动回到她的节奏。
音乐重新稳定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停。
直到整个变奏结束,岑韵才放下琴弓。“这样更好。”
“我也觉得。”忍足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你和Leo以前是不是都觉得,只要谁先给出变化,另一个人就必须跟?”
“差不多。”
“难怪会变成灾难。”
“你现在只是第一次排练。”
“所以我还能保持客观。”
岑韵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忍足不是比Leo更容易迁就。
他只是不会把自己的决定一次全部放到别人面前。他会先试探一个方向,再根据对方的回应决定是否继续。和他合作不需要争夺唯一的控制权。但需要一直注意他什么时候改变了主意。
“你很适合双打。”岑韵忽然说。
忍足抬眼。“怎么突然提网球?”
“你拉琴的时候也一直在等别人的反应。”
“听起来不像夸奖。”
“是夸奖。”岑韵把乐谱翻到下一页。“不过你有时候太习惯试探,不肯第一时间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忍足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第一时间说。”
“这样比较有效率。”
“也比较容易吓到人。”
“你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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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到了?”
“暂时没有。”
二十分钟过去得很快。
他们没有完整走完曲目,只处理了最开始几组变奏。
岑韵原本担心忍足训练后无法集中注意,实际排练时,他几乎没有出现因为疲劳造成的明显失误。
只是结束以后,他靠在椅背上的时间比平时更长。
岑韵收好大提琴。“你还要回网球部拉伸。”
“嗯。”
“明天继续训练?”
“关东大会以前没有真正的休息日。”忍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
岑韵从书包里拿出一袋没有拆封的能量果冻,扔给他。忍足接住,看了一眼包装。“你现在随身带这个?”
“越知学长让我养成的习惯。”
“越知学长?”
“高中部的越知月光。”
忍足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意外。“你认识越知前辈?”
“见过几次。”
“在哪里?”
“拉面店和游泳馆。”
忍足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一个更完整的解释。岑韵却已经背起大提琴。“你不是要回去吗?”
两个人离开音乐楼时,天已经暗了。岑韵给忍足简单解释了拉面店的事情,忍足笑的琴盒在肩上一抖一抖。
走到国高中共用体育馆附近,忍足忽然停下脚步。走廊另一端正好出现一个极高的身影。
越知月光背着网球包,从高中部训练区走出来。银色头发上的蓝色挑染在灯光下十分明显。
忍足先开口:“越知前辈。”
越知停下来,向他点了一下头。“忍足。”
岑韵站在旁边。“你们真的认识。”
“国中部偶尔会和高中部进行练习赛。”忍足解释。“越知前辈很难不认识。”
越知看了看岑韵背后的大提琴,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空着的饮料瓶。
“今天吃过了?”
“吃过。”
岑韵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张香蕉包装纸,证明自己没有忘记。
越知点头。
忍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所以游泳馆发生了什么?”
“她之前坐在高中部走廊里,脸色很白。”越知说。
岑韵补充:“只是训练前没有吃东西。”
“还走错了出口。”越知再次开口。
“那是因为指示牌写得太复杂。”
“高中部出口,四个字。”
岑韵停了一下。“对当时的我来说很复杂。”
越知没有继续拆穿她。
他的目光落到忍足手里的能量果冻上。
“她给你的?”
“对。”忍足晃了一下包装。“看来前辈的教育很成功。”
“不是教育。”越知说。“防止她再次坐错走廊。”
岑韵忍不住撇嘴。
越知仍然没有太多表情,只在离开前提醒忍足:“明天高中部会去内场。”
“我知道。”
“发球训练。”
忍足的神情稍微认真了一些。“明白了。”
越知向两人点头,随后沿着走廊离开。等他的背影消失,忍足才重新看向岑韵。
“你认识人的方式是不是都这么特别?”
“什么意思?”
“先误解别人的晚餐,再在他的训练区差点晕倒。”
“我没有晕倒。”
“这不是重点。”
“那你是怎么认识我的?”
“Leo带我去见你。”
“所以也不是正常认识。”忍足想了一下。
“至少我没有纠正你的拉面点单。”
两个人继续往网球部方向走。
岑韵问:“越知学长很厉害吗?”
“越知前辈的身高和发球点很麻烦。国中部大部分人第一次面对他时,光适应球的角度就要花很长时间。”
“迹部也打过?”
“当然。”
“谁赢了?”
忍足笑了一下。“你可以直接问迹部。”
“他一定会说自己赢。”
忍足做了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到达正选区外时,训练已经结束。向日坐在长椅上拉伸,看到两个人回来,立即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真的只练了二十分钟。”
“我答应过。”岑韵说。
“侑士答应的事情偶尔也会做到。”向日伸直腿,被忍足用毛巾丢了一下。
迹部正在确认第二天的训练安排。
看到忍足回来,他只说:“迟了两分钟。”
忍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音乐楼到这里正常要走七分钟。”
“那就应该提前两分钟结束。”迹部的要求没有因为忍足刚刚完成另一项活动而放松。
忍足也没有争辩,直接走到场边继续拉伸。
岑韵准备离开时,迹部叫住她。“帕萨卡里亚怎么样?”
“比我和Leo以前合作的时候顺利。”
忍足在不远处说道:“因为她这次终于愿意不跟。”
“是他终于愿意说清楚。”
迹部没有兴趣判断两个人谁更有道理。“关东大会以前,忍足没有太多时间。”
“我知道。”
“但本大爷也不允许任何一边降低水准。”
这个允许他们继续排练的说法很符合迹部。
第二天午休,岑韵与奈央坐在音乐楼外的台阶上吃便当。奈央听完她和忍足第一次排练的过程,认真评价:“听起来比你和Leo前辈适合。”
“只排了一次,不能这么快下结论。”
“但是你没有说是灾难。”
“这只能证明第一次没有出问题。”
奈央夹起一块玉子烧。“忍足前辈是不是很好说话?”
“还可以。”
“网球部的人都说他看起来很温柔,但是其实很难猜。”
“没有那么难猜。”
“因为前辈也很难猜?”
岑韵看向她。“我哪里难猜?”
奈央立刻回答:“你嘴上说不在意的时候通常最在意,说自己可以的时候不一定真的可以。拉琴的时候也是,看起来很自由,其实每个地方都提前想过。”
岑韵沉默了片刻。“这是Leo告诉你的?”
“不是。”奈央摇头。“和你坐在一起拉琴就知道了。”
一个学期还没有结束,奈央已经开始能够从她的演奏里判断她的状态。这种熟悉来得比岑韵预想中更快。
上课铃响起以前,奈央收好便当盒,忽然问:
“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乐器店?”
“买什么?”
“琴弦。我还想看新的琴盒。”
“你已经有琴盒。”
“但是新的比较轻。”奈央站起来。“还可以一起吃午饭。”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重点。岑韵笑了一下。“可以。周六训练结束以后。”
奈央高兴地记下时间,随后抱着书包跑向国中一年级的教学楼。
岑韵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忍足发来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录音,是他们昨天没有排练到的下一组变奏。后面只写了一句话:
——这个速度怎么样?
凤则发来消息,告诉她他从忍足那里问到了她的号码,他空弦练习以后右肩放松了许多。
另一条来自美绪,问她下午是否一起去食堂买新出的甜点。
这些事情都很小。
岑韵忽然想起,刚进入冰帝的时候,Leo曾经说,她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来自他的生活。
那时她很不高兴。
因为在上海和伦敦,她一直是很容易拥有自己朋友的人。语言和陌生环境只是暂时让她失去了原本的社交方式。
现在,她仍然会因为日语听错玩笑,也需要美绪在复杂对话里替她解释。忍足、迹部和凤最初也确实因为Leo而认识她。
可是关系开始以后,就不会永远停在最初的理由上。
岑韵打开忍足的录音,听完第一遍。她回复:
——前半段太慢,后面可以。不要用网球训练后手指不灵活当理由。
忍足很快回了一句:
——我还什么都没解释。
岑韵收起手机,向教学楼走去。下午还有课程、游泳训练和大提琴合奏。网球部也会继续为关东大会加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安排,也有自己需要解决的问题。他们只是偶尔在走廊、音乐室、泳池和球场旁相遇,再从彼此的生活里带走一点东西。
不需要每一次相遇都很重要。
日常本来就是这样逐渐建立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