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原本想直接把琴送到器材室，但负责保管钥匙的成员不在门口。她只能先把琴放进Leo平时使用的储物间，再背着装有泳衣和毛巾的运动包往游泳馆跑。
走廊里还有刚刚结束社团参观的学生。
岑韵不断说着“借过”，从楼梯跑到一楼，又穿过连接体育馆的长廊。
她到达游泳馆时，已经四点四十二分。
入社测试显然已经开始了。泳池里有六名学生正在进行五十米冲刺，岸边站着游泳社的教练和几名高年级成员。计时员按下秒表，记录完最后一组成绩。
岑韵在门口停下来，努力平复呼吸。
一名负责签到的女生走过来。“你是来参观的吗？”
“不是。我报名了今天的测试。”岑韵从运动包里找出申请表。
“坎贝尔。”对方看了一眼名单，又看向墙上的时钟。
“测试四点半开始。”
“对不起。我之前参加交响乐团的试奏，时间延迟了。”
女生愣了一下，“两个社团？”
“是。”
“测试开始前没有收到你的请假或延迟通知。”
“真的很抱歉。”
游泳社的教练听见谈话，走了过来。他姓佐藤，是国中部的体育教师。
“怎么回事？”女生把申请表递给他。
“国中二年级的转学生。迟到了十二分钟。”
佐藤老师看向岑韵。“入社测试的时间写在通知上。为什么没有提前联系？”
岑韵无法解释。因为她认为自己赶得上。因为她不想刚刚提交申请，就让任何一个社团觉得自己无法同时兼顾。
“是我的问题。”她说，“很抱歉。”
佐藤老师低头翻看她随申请表提交的成绩记录。
上面列着她过去两年参加俱乐部比赛的主要成绩。最近一场正式比赛是在伦敦，四百米自由泳个人最佳成绩为四分三十一秒六。
他翻到第二页，又确认了一遍比赛日期和泳池长度。“这是五十米池成绩？”
“是。”
“什么时候游出的？”
“去年十一月。”
“最近是否持续训练？”
“搬家以后减少了，但每周仍然会游三到四次。”
佐藤老师看向泳池。
正在接受测试的学生已经开始下一组项目。游泳社部长也走了过来。她看过岑韵的成绩单后，压低声音和佐藤老师商量了几句。半年后就是全国中学生游泳比赛的地区预选。游泳社正在补充能够参加中长距离项目的新成员，而报名的新生中，主项大多是五十米和一百米。四百米和八百米一直缺人。
佐藤老师把成绩记录还给岑韵。“正常情况下，迟到就意味着放弃本次测试。”
“我明白。”
“但你的过往成绩值得重新确认。今天可以为你单独计时一次。”
岑韵立刻抬头。“谢谢老师。”
“先别急着道谢。”
佐藤老师看了一眼她因为跑步而发红的脸。“你现在的状态适合测试吗？”
“适合。”
“你刚刚从教学楼跑过来。”
“休息几分钟就可以。”
“吃过东西吗？”
岑韵停顿了一下。午餐以后，她只在放学前吃过半块美绪给她的饼干。
“测试项目是四百米自由泳。先进行充分热身。感到不适就立刻停止。”
“是。”
岑韵去更衣室换好泳衣，把头发塞进泳帽。
她出来时，其他参加测试的学生已经结束了主要项目，正站在岸边休息。
岑韵戴好泳镜，跳入水中。冰凉的水包住身体以后，刚才的焦躁反而慢慢消失了。
她先游了两百米轻松自由泳，又做了几组打腿和短距离加速。跑过来时过快的心率逐渐恢复，但肩膀仍然有些紧。
大提琴试奏时，她的右肩就没有完全放松。现在每一次划水，都能感觉到肩背残留的疲劳。八百米热身结束以后，佐藤老师让她上岸休息三分钟。“准备好以后上出发台。”
岑韵站上第四泳道的出发台。
泳池已经安静下来。其他学生没有离开，全都站在岸边看着。部长负责记录分段，另一名成员站在终点处计时。
“目标时间？”佐藤老师问。
岑韵调整了一下泳镜。
“四分三十五秒以内。”
佐藤老师看了她一眼。“按照现在的状态？”
“可以。”
哨声响起。
岑韵俯身做好准备。
出发信号落下，她向前跃入水中。前五十米，她有意控制了速度。刚才一路跑到游泳馆，又完成八百米热身，她不能像短距离测试一样一开始就全力加速。她把注意力放在呼吸和划水频率上，每三次划水换一次气。
第一次转身以后，岸边传来分段时间。她没有听清。游到一百米时，她知道自己前程稍慢，但仍在计划范围内。
四百米自由泳最容易出现的问题，不是最开始落后，而是前两百米用掉了太多体力。她以前也曾因为急于跟住旁边泳道的人，在最后一百米完全失去节奏。
今天没有旁边的对手。整条泳道里只有她自己。她只能依靠心里计算好的速度。
两百米转身时，腿部开始出现疲劳。大概是因为她放学后一直没有补充食物，体力下降得比预计快。岑韵缩短了水下动作，没有强行增加打腿频率。
岸上的分段声越来越清楚。最后一百米开始时，部长在池边提高了声音。
岑韵加快划水。疲劳使她的左手入水位置稍微向内，第二次出现时，她立刻调整。最后五十米，她不再保留体力，呼吸从三次一次变成两次一次。
终点越来越近。她最后一次低头，把手用力伸向池壁。指尖碰到墙面的同时，计时员按下秒表。
岑韵抓住池边，大口呼吸。岸边没有人立刻说话。
几秒以后，部长看向手里的计时表。“四分三十四秒八。”
岑韵摘下一边泳镜。比她的个人最佳慢了三秒多。
但考虑到今天的状态，这个结果并不差。
佐藤老师蹲在池边。“最后一百米比前面快。前两百米控制得太谨慎。”
岑韵扶着池壁。“我今天体力不够。”
“你知道体力不够，还选择把两项测试安排在同一天。” 佐藤老师站起来。“成绩通过。下周开始跟随正式训练组。”
周围的几名学生露出了明显意外的表情。
部长把一条毛巾递给她。
“欢迎加入游泳社。”
岑韵从泳池里爬上来。
离开水面以后，疲惫一下子变得明显。她的手臂发沉，胃里也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有些不舒服。
她觉得今天的结果很好。
交响乐团接收了她。游泳社也接收了她。
她原本认为自己完全能够做到的事情，最后确实都做到了。
从更衣室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Leo还在排练厅整理新成员资料，发消息让她先去校门口等。岑韵背着运动包往外走，在教学楼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看见了忍足。
忍足刚结束网球部训练，外套搭在手臂上，手里拿着一罐饮料。
他看见岑韵湿着头发走过来，挑了一下眉。“听说你今天同时参加了两个社团的测试。”
“消息传得这么快？”
“Leo在午休时就说你大概会迟到。”
“他不能盼我一点好吗？”
忍足打量了她两秒。“结果呢？”
“都通过了。”
“恭喜。”
岑韵走到贩卖机前，准备买一瓶水。
忍足伸手拦了一下。“你现在只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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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你脸色不太好。”
“刚游完四百米。”
“吃晚饭了吗？”
“当然没有。”
“放学以后吃过东西吗？”
岑韵没有回答。
忍足叹了口气，从旁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运动饮料，又把自己还没拆开的能量棒递给她。“先把这个吃了。”
“我回家再吃。”
“你家又不在校门口。”忍足把能量棒放到她手里。“我只是怕你等Leo的时候晕倒，他会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岑韵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通往校门的道路慢慢往前走。
“游泳成绩多少？”忍足问。
“四分三十四秒八。”
“听起来很快。”
“你也游泳？”
“我只能说听起来。”
岑韵笑了一下。
走了一会儿，忍足问：“乐团的试奏几点结束？”
“四点二十八分。”
“游泳测试几点开始？”
“四点半。”
“从排练厅到游泳馆，正常走路至少十分钟。”
“跑过去只需要七分钟。”
“结果还是迟到了。”
“但他们让我补测了。”
“所以你觉得没有问题？”
岑韵停下脚步。
“我两个测试都通过了。”
“我知道。”
忍足的语气仍然很轻松。“你大提琴弹得很好，游泳也很快。这两件事和你今天的安排有问题并不冲突。”
岑韵没有说话。
忍足喝了一口饮料。“你是不是觉得，刚入学就申请调整时间，会让乐团觉得你不认真，或者让游泳社觉得自己只是你的第二选择？”
岑韵看向他。
“不是吗？”
“所以你宁愿让自己没有时间吃东西，试奏结束以后抱着包跑去游泳馆，再用明显不在最佳状态的身体测试？”
“我做到了。”
“是啊。” 忍足笑了一下。“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岑韵皱起眉。“什么意思？”
“因为你每次勉强做到了，下一次就会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这样。”
校门已经出现在前方。忍足把喝完的饮料罐投进垃圾桶。
“你在证明自己是个超人。” 他说。“你是在证明自己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岑韵握着吃了一半的能量棒。“这有什么不好？”她是真的不理解，既然她做到了，那为什么不可以。
“
没有什么不好。” 忍足看向她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她准备怎么安排。他很自然地换了话题。“海顿拉得怎么样？”
“很好。”
“Leo怎么说？”
“他没资格评价。他今天是审核人员。”
“所以他一定评价了。”
“他说我的钢琴比大提琴好。”
忍足笑出声。“很像他会做的事。”
两个人走到校门外时，Leo的信息也发了过来。
“还有十分钟。不要乱走。”
岑韵把手机屏幕给忍足看。
“他到底把我当成几岁？”
“第一天忘记换室内鞋、入社测试又迟到的人。”
“你怎么也知道室内鞋？”
“冰帝没有真正的秘密。”
忍足朝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走向车站的另一侧。
“明天见，两个社团的坎贝尔。”
岑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她低头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交响乐团和游泳社都接收了她。
结果和她想要的一样。可是直到此刻，她才开始认真考虑，周一的国语辅导、游泳训练和乐团排练，到底应该怎样放进同一张时间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