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韵第一次参加大提琴声部练习时,提前了二十分钟到排练厅。
她不想再迟到了。
大提琴声部在主排练厅旁边的小教室集合。岑韵抱着琴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高中部的声部长正在整理乐谱,另外两名学生坐在窗边调音。
看到她进来,声部长抬了一下头。
“坎贝尔同学?你的座位暂时在第二排外侧。”
她把琴盒放到墙边,调好谱架的高度。桌面上已经摆着今天的练习曲目,乐谱右上角用铅笔写着她的名字。
过去无论是参加钢琴比赛,还是跟随老师上大提琴课,她习惯面对的是自己的乐谱、自己的声音和自己的错误。即使在上海的青少年乐团里,人数也不多,声部常常不完整,很多时候更像几名学生临时组成的合奏课。
冰帝不一样。仅大提琴声部就有十几个人,国中生和高中生一起排练。有人负责座位安排,有人统一弓法,连乐谱上的标记都有固定规则。
她正低头看谱,一名抱着大提琴的女生跑了进来。
女生的琴盒几乎和她一样高,肩上的书包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她先向声部长鞠了一躬,又转过身看见岑韵。
“你就是新来的坎贝尔前辈吗?”
岑韵迟疑了一下。对方穿着国中部一年级的校服,叫她前辈应该没有问题。
“我是佐仓奈央,一年级。请多关照。”
她说得很快,说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慢速度重复了一遍。
“佐仓,奈央。”
“我听懂了。”
奈央笑起来。“Leo前辈说你的日语还不太好。”
岑韵抬眼。“他还说了什么?”
“说你如果听不懂,让我们直接再讲一遍,不要假装你已经明白。” 这的确像Leo会说的话。
岑韵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介绍过我?”
“没有吧。”奈央认真想了想,“只是声部长问新成员的情况,他正好在。”
她坐在岑韵旁边的位置,熟练地打开琴盒。
奈央的动作很快,嘴也没有停。
她从五岁开始学大提琴,小学时参加过区里的少年乐团,去年考进冰帝以后,提前半年就开始打听联合交响乐团的考核要求。她现在是一年级,座位在第二排内侧,正好和岑韵坐在一起。
“我以后想进NHK交响乐团。”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岑韵看了她一眼。“职业乐团?”
“对。”
“你已经决定了?”
奈央把松香在琴弓上来回擦了几次。“当然不一定能进去。要先考音乐高中,再考音乐大学,还要参加很多考试。不过目标可以先定高一点。”
她并没有因为目标遥远而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强调自己多有信心。她只是早早地为未来找到了一个清楚的方向。岑韵有些羡慕。
父亲从小给她安排了很多事情。钢琴、大提琴、游泳、数学,还有书房里一排排远超过她年龄的书。父亲认为孩子是否喜欢一件事,需要真正了解以后才有资格判断。因此她不能只弹几个月琴就说不喜欢,也不能因为数学题难便决定自己没有天分。
她的确从中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东西。可要问她以后想成为钢琴家、大提琴手,还是游泳运动员,她没有答案。
她更习惯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坎贝尔前辈呢?”奈央问,“你以后也想考音乐大学吗?”
“不知道。”
“可是你拉得很好。”
“拉得好和想把它当成职业,不完全一样。”
奈央点点头。“也是。我妈妈总说,喜欢练琴和喜欢做职业乐手也不一样。”
声部长拍了两下手,示意所有人停止交谈。
“先调音。之后从第三乐章第十七小节开始。”
房间里很快安静下来。
岑韵把琴靠稳,跟随声部长给出的标准音调整琴弦。
今天练习的是乐团本学期准备演出的曲目。正式合奏要到下周开始,分声部练习主要处理弓法、节奏和容易出错的段落。
前几个小节并不难。
岑韵很快发现,真正困难的不是把音拉对,而是让自己的声音进入整个声部。
同样的旋律,她习惯按照自己的理解处理乐句。可在乐团里,起弓的位置、弓速和力度必须尽量统一。她稍微多做一点渐强,声音便会从其他人中凸出来。
第一次停下时,声部长没有点她的名字,只说:“第二排外侧,注意听内侧的声音。”
岑韵立刻明白是在说自己。她重新看了一遍乐谱上的标记。
第二次开始,她控制了弓压,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往回收。这样做并不难,却让她有些不习惯。
在钢琴前,她需要让整个空间听从自己的速度。
在游泳池里,她只需要管理自己的呼吸和体力。
可现在,她必须先听清旁边的人,再决定自己应该发出多大的声音。
练到一处连续的快速段落时,奈央在第二次换把时出现了偏差,声音短暂地高了一点。
她立刻停住。
声部长敲了敲谱架。“不要停。就算进错了位置,也要找机会回来。”
重新开始以后,岑韵稍微把自己的声音放清楚了一些,让奈央能够跟住音准。奈央很快找到位置,两个人一起完成了剩余的段落。
休息时,奈央靠过来。“刚才谢谢你。你把那个音拉得很清楚。”
岑韵看了她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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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也跟上了。”
奈央笑着打开水杯。“坎贝尔前辈和Leo前辈很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哪里不一样?”
“你看起来比较容易接近。”
“Leo不容易接近吗?”
“也不是。” 奈央组织了一会儿措辞。“Leo前辈对人很有礼貌,也会帮忙,但是他什么事情都安排得很清楚。什么时候排练、什么时候休息、谁应该准备什么,他提前就知道了。大家不会随便打乱他的计划。”
岑韵低头转了一下手里的铅笔。这的确是Leo。
他们小时候一起练琴,她往往先凭感觉把曲子弹下来,再回头处理细节。Leo则会把乐谱分成几段,规定每一段练习多少时间。她的进步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快得惊人,Leo却总是一天接着一天,几乎不出现明显的退步。
父亲曾经说,岑韵做事情靠直觉,Leo做事情靠计划。
那时岑韵没有认真听。她只是觉得父亲又在用不同的方式要求他们练琴。
休息结束后,声部继续排练。
这一次,岑韵没有再让自己的声音突出。她开始注意奈央的换弓,注意前排两名高中生的呼吸,也注意声部长每次抬起琴弓时给出的暗示。
排练结束,把琴收起来时,奈央问她明天会不会来。
“明天没有乐团训练。”
“我知道。我是问你会不会自己来练琴。”
岑韵摇头。“我要去游泳社。”
奈央露出一点遗憾。“你真的参加了两个社团。我还是觉得很厉害。”
她背起大提琴,又补充道:“不过Leo前辈说,你迟早会发现时间不够。”
岑韵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些无语,“他到底和你们说了多少?”
奈央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没有很多。他只是和声部长确认排练时间的时候提了一句。”
岑韵合上琴盒。“他很喜欢替我担心。”
“因为是弟弟吧。”奈央说得理所当然。
在上海和伦敦,她很少需要别人替她解释什么。
她在新的班级里通常很快就能认识人。她知道怎样开始一段谈话,也很容易发现对方喜欢什么。即使刚到伦敦时对学校不熟,几周以后,她也已经有人约着一起吃午餐、去图书馆或者周末看电影。
可在冰帝,她的日语限制了这种能力。
她能够听懂课堂内容,却常常跟不上同学随口说出的玩笑。她想表达的意思到了嘴边,可能只剩下最简单的句子。除了小林美绪,她还没有真正熟悉的同班朋友。
忍足和迹部对她都算友善,但他们首先是Leo的朋友。
就连交响乐团的人认识她,也常常是因为她是Leo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