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岑韵交了两份入部申请。
一份是国高中联合交响乐团，申请乐器一栏写着大提琴。
另一份是游泳社，主项写着四百米、八百米自由泳，副项是个人混合泳。
田中老师看着两张申请表，确认了一遍。
“你要同时参加两个社团？”
“联合交响乐团每周排练三次，演出前还会增加排练。游泳社基本每天都有训练。”和美术社，摄影社这些相对宽松的社团不同，岑韵报名的都是有严格训练时间的。
“你刚刚转学，另外还有国语辅导。”
岑韵点头。“我会安排好时间。”她回答得很快。
田中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劝，只是在两张申请表上分别盖了章。
“先参加入社测试。是否正式接收，还要由社团决定。”
“谢谢老师。”
岑韵拿着两张申请表走出办公室时，Leo正在走廊里等她。
他从她手里抽走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十分惊讶。“你真的两个都报了。”
“我不是早就说过吗？”
“我以为你参观以后会先选一个。”
Leo把申请表还给她。“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你是超人吗？”
“我会想办法的。”
“你连学校的清扫分组都没安排明白。”
“那是因为我看不懂通知。”
“社团时间表也是日语。”
岑韵瞪了他一眼，把申请表重新收进文件夹。“所以我才需要你帮我看。”
Leo叹了口气，接过文件夹，翻到两张附在后面的测试通知。
游泳社的入社水平测试安排在周五下午四点半。
交响乐团的大提琴试奏安排在同一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Leo停下脚步。“冲突了。”
“没有完全冲突。”
“试奏不会只用十五分钟。”
“从排练厅到游泳馆要多久？”
“跑过去的话，七八分钟。”
“那就来得及。”
Leo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究竟是真的有计划，还是只是不愿承认问题。“你可以申请调整其中一个时间。”
“没必要。大提琴试奏结束以后，我直接去游泳馆。”
“如果前面的人延迟呢？”
“那我就快一点。”
“如果顾问要问你问题呢？”
“也不会问半个小时。”
Leo把文件夹合上。“你最好提前告诉游泳社，可能会晚几分钟。”
“我不会迟到的。” 岑韵伸手拿回文件夹。
Leo没有再劝她，只说：“交响乐团的试奏曲目你看了吗？”
“看了。自选一首，再视奏一段。”
“你准备弹什么？”
“海顿D大调。”
Leo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第二大提琴协奏曲？”
“第一乐章。”
“所以你昨天晚上一直在钢琴房？”
“练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也叫准备？”
岑韵不以为然。“这首是我最熟悉的曲目之一。”
这一点没有夸张。她第一次正式学习这首协奏曲时还在上海。最开始，老师只让她练习第一乐章中的几个段落。后来她断断续续练了两年，虽然没有把整首曲子当作正式演出曲目，却对其中的换把、音程和乐句处理非常熟悉。
前一天晚上，她只是重新确认了几处指法，又把最容易紧张的快速段落反复练了几遍。
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岑韵没有参加班级清扫。
她提前和美绪换了值日时间，抱着大提琴盒赶往交响乐团的排练厅。
排练厅外已经有几名等待试奏的学生。有人拿着长笛，有人抱着中提琴，门边还放着两只低音提琴。
负责签到的女生确认了她的申请表。
“坎贝尔同学，大提琴？”
“是。”
“自选曲的乐谱带了吗？”
岑韵点头，把谱子从琴盒侧面的夹层里取出来。
“另外还要进行视奏。准备时间是三分钟。”
“明白。”
“顾问老师和各声部负责人都在里面，不用太紧张。”
女生说完，又看了一眼她的名字。
“你是Leo Campbell的姐姐？”
岑韵已经习惯了这个问题。“是的。”
“难怪。”
“难怪什么？”
对方笑了一下。“你进去就知道了。”
排练厅里断断续续传出长笛声。
岑韵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打开琴盒。她先检查了琴弓，又把四根弦依次调准。
下午四点整，前一名学生才结束试奏。
比原定安排已经晚了十五分钟。
岑韵看了一眼手表。从排练厅赶到游泳馆需要七八分钟，换衣服至少还要五分钟。只要试奏能在四点十五分前结束，她仍然赶得上。
门从里面打开。一名乐团成员叫了她的名字。“坎贝尔同学，请进。”
岑韵抱着大提琴走进排练厅。舞台下方摆着一张长桌。除了交响乐团的指导教师和几名学生负责人，她还看见了Leo。
Leo坐在第一小提琴声部负责人的位置上，面前放着审核表和铅笔。
看见岑韵看自己，他主动解释：“新成员审核需要首席参加。”
Leo说完，用铅笔指了指舞台中央的椅子。“先调音。”
长桌正中坐着榊太郎。岑韵此前只在校园里远远见过他。Leo告诉过她，榊监督负责冰帝网球部，同时也是联合交响乐团的顾问。
榊看了一眼她提交的资料。“坎贝尔。”
“是的。”
“你的主要乐器填写的是钢琴。”
“是的。”
“为什么申请大提琴声部？”
岑韵用日语组织了一下答案。“钢琴是我最熟悉的乐器，但我想参加乐团。大提琴更适合固定加入合奏。”
榊没有评价，只问：“学习大提琴几年？”
“七年左右，中间有过间断。”
“有正式乐团经验吗？”
“在上海参加过青少年乐团。不过人数不多，声部也不完整。”
“开始吧。”
岑韵坐到椅子上，把琴身靠稳。
Leo抬起小提琴，为她给出标准音。她跟着调整了一次A弦，随后把乐谱放到谱架上。
“自选曲是海顿D大调大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独奏部分。”她说。
桌后的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其中一名高中部的大提琴声部长看了一眼乐谱，又看向岑韵。“从哪里开始？”
“独奏呈示部开头。”
“可以。”
岑韵把琴弓放到弦上。最初几个音出来时，她还有一点不适应排练厅的声音。这里比家里的钢琴房大，回声也更明显。她很快调整了弓速，没有刻意把音量拉得太满。
这首曲子她确实很熟。即使前一天只匆忙练了一个小时，左手仍然记得大部分位置。进入快速音群以后，她没有急着提高速度，而是先把每个音拉清楚，再逐渐推进。
她知道自己在紧张。右肩比平时稍高，第一次进入高把位时，拇指也用力过度。
但这些问题还不足以影响整段演奏。
真正让审核席安静下来的，并不是她准确完成了那些快速段落，而是她没有把协奏曲拉成一场单纯的技术展示。
第一主题再次出现时，她放松了弓压，让乐句自然落下来。随后几个跳跃的音型被她处理得轻快，没有故意夸张。
Leo原本还在低头记录。听到中间时，他停下笔，重新看向她。
岑韵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她只看着乐谱，按照自己熟悉的速度继续往下演奏，直到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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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手。“可以了。”
琴声停下来。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
大提琴声部长率先低头在审核表上写了几行字。
榊问：“这首曲子最近练了多久？”
岑韵如实回答：“昨天练了一个小时。”
旁边一位负责弦乐的老师抬起头。
“昨天才开始准备？”
“不是。我以前学过很长时间，只是最近没有持续练习。”
老师点了一下头。“听得出来。技术没有完全退，但有几个地方明显靠过去的肌肉记忆完成。高把位的音准还可以更稳定，右肩也太紧。”
“是的。” 岑韵没有辩解。
对方继续说：“不过整体音乐处理比申请资料上写的程度更成熟。”
Leo忽然开口：“她的钢琴比大提琴更好。”
审核席上的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岑韵也转过头。
“我说的是事实。” Leo靠回椅背，忍住了笑。
榊把一份新的乐谱递给旁边的成员。“视奏。”
岑韵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四点十三分。只要视奏顺利，她仍然有机会在四点半前赶到游泳馆。
有人把一张陌生的乐谱放到谱架上。那是一段节拍变化频繁的管弦乐选段。难度没有海顿协奏曲高，却有几处容易忽视的临时升降号，低音声部还需要与其他声部保持复杂的切分节奏。
“准备时间三分钟。”榊说。
岑韵低头看谱。她先确认了调号和速度，再用手指在琴颈上无声地走了一遍最容易出错的几个位置。准备时间结束以后，Leo拿起小提琴。
“我和你一起。这段需要听其他声部。” Leo翻开自己面前的乐谱。
榊抬手示意开始。
Leo先进入。
岑韵数了两小节，随后拉出自己的声部。
第一处切分节奏顺利通过。进入第二段时，她发现自己刚才看错了一个还原记号，临时改变了指法。音没有错，衔接却稍显生硬。
Leo没有停，仍然按照原来的速度往下演奏。岑韵跟住他的节奏，很快重新稳定下来。
到了最后几小节，小提琴的旋律逐渐向上，大提琴则保持重复音型。她没有因为自己的声部简单就放松，而是仔细听着Leo每一次换弓的位置，让低声部始终托住他的旋律。
最后一个音结束以后，Leo放下琴。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看向榊。
弦乐指导老师先说道：“视奏能力很好。”
大提琴声部长补充：“中间改了一次指法。”
“我看错了还原记号。” 岑韵主动承认。
“但没有停下来。”对方说，“合奏时，比完全不出错更重要的是出错以后能不能继续。”
榊在审核表上写下最后一笔。“可以加入大提琴声部。”
岑韵愣了一下。“现在就确定吗？”
“还有问题？”
“没有。”她立刻起身鞠躬。“谢谢。”
“下周开始参加排练。座位由声部长重新安排。”
榊看向她放在椅子旁边的书包。
“你还有别的安排？”
岑韵这才重新看向时钟。四点二十八分。
“游泳社的入社测试。”
Leo也看见了时间。“你现在过去已经迟到了。”
“跑过去只要几分钟。”岑韵快速收起乐谱，把琴弓放进琴盒。
大提琴声部长提醒：“琴弓没有完全固定。”
她停下来，重新把搭扣扣好。手指因为着急，第一次没有扣上。
Leo放下审核表，走过来帮她扶住琴盒。“我早上就说过，试奏可能延迟。”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你至少应该先联系游泳社。”
“我去了再解释。”
岑韵把琴盒合上，匆匆向审核席再次道谢，随后抱着琴离开排练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