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斯安蒂星的议会厅建在星核之上,穹顶光线渗透出来,给每个虫身上覆上一层冷调的青白色。
长环形议席层层叠叠向上收拢,像一只张开的利齿的嘴,无情地吞噬掉每一只虫。
议员们端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宽大的雪白长袍从头罩到脚,兜帽覆额垂肩,边缘镶银线,露出一小片脸廓。
胸前垂细链,腰间系织金流苏,如满座圣像般肃穆。
而希利安更是白得彻底,像上好的羊脂玉。雪发白睫,眼眸神圣的紫莲色,唯有眼尾不知遗传了双亲那方,总是带着点点桃花般印记。
安静地坐在侧席。
同部门之间的议会总是无聊的。车轮话一圈一圈碾过去,时不时传来暗中诋毁声。
今虫族帝星雄虫把持政界已久,雌虫掌控军部,两股势力在明面上维持着体面的平衡,但随着新虫皇的登基整个帝星政坛都处于微妙的状态。
希利安破壳后等级仅有A级,迟迟得不到家族认可——但那又如何?
他身上流着维斯特冕家的血,光是这个姓氏,就足够让他借势。
于是,他强行娶了雄虫协会会长的雌子,也是帝星审判庭长塞万穆斯,借此进入议会。
本就在政界斗得你死我活的雄虫们,当然对他一个顶着“维斯特冕家血脉”名头、但仅有A级的雄虫坐进议会的席位不爽。
自此频繁明里暗里使绊子。
跳梁小丑般,不足为惧。
希利安垂着眼,袍袖边缘露出一截手腕,指节葱白如玉,指甲尖都透着浅淡的粉色渐变,像是从雪里透出来的一点春色。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羽毛笔。
清冷、精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例行议会也很快——
一只雌虫推开大门摔进来,单膝跪地,抬起头,声音压不住地发抖:
“报——赫特少将,死在了羁押监牢里。”
安静。
雄虫们面面相觑,最后怀疑的目光一致转向希利安。
那些刚才还在交换眼色的虫,现在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把视线堂堂正正地砸过来。同僚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半寸,又装作遗憾地抿回去。
“……怎么死的?”
“碎尸。牢房里到处都是——最完整的只剩下一截小腿。虫核……虫核都没找到。”
虫无语的时候是会莫名笑出声的。
希利安也是。
至于赫特是谁?
呵呵呵呵呵,是他的一等功,是他的三十六天。
好拙劣的栽赃,但……很有效。赫特还在他手上未移交审判庭上出的事,希利安确实有理由有能力。
旁边的虫立刻凑过来,假意安慰:“哎呀,希利安阁下,这可真是……您辛辛苦苦办下来的案子,虫还没移交审判庭就出了这种事。真是可惜啊……”
“是啊是啊,谁不知道赫特上午还在骂您,下午就死了。这时间点也太巧了。”
一旁雄虫清了清嗓子:“希利安阁下别误会,我们只是关心,毕竟这个案子是您一手办的。赫特死在这个时间点,对您的声誉确实不太有利。
不过他当着面把我们雄虫骂得那么狠,也是死有余辜。
阁下也别放心上,回去好好奖励自家虫——保护雄主,有功嘛。”
“至于晋升……您年纪小,再过个几十年,还是有机会的。”只是他脸上的笑越发压不住,伸手想拍拍希利安肩膀。
希利安侧身躲开。
雄虫这话并不算荒唐。
雌虫对雄虫的保护欲是刻进基因里的,上午赫特当着众多虫面辱骂一位雄虫阁下,被哪只雌虫私下报复回去是非常正常的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是希利安动手。基于雄虫特权,也不会因为他虐杀了一只雌虫便对他追责。
正如这群雄虫所说,无非是名誉受损。
但毫无疑问,他辛苦一个月的一等功说没就没了。
这次晋升泡汤。
没谁比希利安清楚,他根本没有下令要杀了赫特!!!
……
好吧,至少没有下令今天杀。
他不否认确实不打算让赫特过得好。
但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希利安没有蠢到在自己的案子上动手脚。
那么,是谁?
他手下的军雌?也不是没有可能。上午赫特那些话一字不落地灌进了所有虫的耳朵。如果有谁听得太入心,觉得不该让那只雌虫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而能越过他的监管,在帝星能做到无声无息杀一只S级雌虫并且不留痕迹的,不足百虫,而他手下只有一个。
——是赫特的事吗?
脑中又浮现塞万穆斯这句话。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
只记得塞万穆斯垂着眼,无比乖顺。
不同的是,希利安却读懂了塞万穆斯未尽的后半句。
——他死了,您就可以回来了吗?
希利安当时没有回答。
所以他替他做了决定……吗?
……
荒谬。
希利安觉得脑子坏掉的是自己,居然因为旁虫的话,怀疑到自家雌君身上。
塞万穆斯完全听命于他,不可能自作主张做这种事,何况对方本就是审判庭的虫。
比谁都知道,一只即将移交审判庭罪雌,死在移交前夜,除了给他雄主惹麻烦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总之,先回去。
一旁的雄虫却不愿放过他,一只手伸过来拽开了他的袍子,“我说希利安——”
宽大的兜帽落下,露出希利安一头雪白的长卷发松松垂落肩头,两缕鬓发贴着脸弯着,两侧缀着浅绿色的蝴蝶结,安静又漂亮。衬得耳边的紫色小花更蛊惑虫心。
怎么看都是一只刚被长辈从抚育所带出来见世面,无比乖巧的虫崽。
天杀的,虫族不是鼓励生雄虫崽吗?我要这只!
满场鸦雀无声。
希利安不耐烦冷着脸,将本清甜的声音压低道:“怎么?”
虫族雄虫虽然十八岁成年,到达理论上可以成婚的年纪。但大多数雄虫要到百岁左右才完成二次进化,毕业、入职、坐进这间议厅。
而希利安今年才刚成年,成婚不到两个月,连二次进化的边都还没摸到。在场所有雄虫最年轻的都比希利安大上好几轮,甚至虫崽都诞下几十只。
但由于逆天的性别比,每只雄虫诞下雄虫幼崽的平均年龄约在五百岁上下。以至于连议会上这群政坛掌控实权的雄虫,拥有雄虫崽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五。
现在面对如此精致乖巧的雄虫,往日那些觉得“议会是过家家吗把希利安放进来”的老议员们,此刻心头不约而同地涌上不合时宜的爱怜。
不可否认,虫族从古至今都是颜狗。
从亿万年前越是漂亮的虫越优先获得交/配权,到如今依旧迷恋优秀的基因。高等级雌虫宁愿掏空积蓄购买高等级雄虫的配子虫工受孕,也很少向下兼容太多,雄虫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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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的脸在任何时代都是一张通行证,比什么功勋都好使。
“咳,我说希利安啊,有考虑娶雌侍吗?伯父家——”
漂亮的脸甚至可以让人暂时忘记,它的主人是什么脾气。
“滚。”希利安干脆利索结束对话,冷着脸离开。
——但现在记起来了。
雄虫们脸色又黑下来,这个不知好歹的后辈!
虫族要完!!
希利安接过侍虫递来的薄纱,遮住脸,踏出议会大门。
大门出口。
三十几家媒体的摄像机把入口处照得雪亮,堵成一道墙,安保人员勉强维持着秩序。
显然有备而来。
记者开口:“希利安议员!军部有雌虫将领公开质疑您的等级,说A级雄虫进入政坛是对帝国的侮辱,您怎么看?”
“您一个A级雄虫,却能借维斯特冕家的势强行娶了SS级雌君挤进议会——您就不怕有人说您是靠雌虫攀等级吃软饭吗?您认为自己配得上这个席位吗?”
护卫雌虫散发的威压让周围安静了些许。
希利安本就为赫特莫名死在狱中不悦。
面对记者,他倦倦地勾起一抹矜贵疏远的微笑,抬手示意护卫退后,直面镜头。
“我不明白,在帝星逐渐平稳、内乱即将结束的今天,各位提出这种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只知道,我是帝星的雄虫。”直播镜头里的希利安漂亮的紫眸此刻幽深,明明年纪不大,周身却逸出天生高贵的气质。
“关于我的身份、等级,进入议会的资格…雄虫协会已有评议。各位如果有疑问,可以去协会调取记录。或者,等协会的正式声明。
我所做的一切,只为保护帝星每一位雄虫、每一位公民的权利与未来。”
“任何试图破坏内部和谐的言行——”锐利的眼眸似要破开镜头,对准每一位,“视为挑拨。按律追究到底。”
一名不起眼的记者忽然挤到前面,镜头对准希利安,“是吗?那么听闻赫特少将被虐杀于——”
旁边的侍卫猛地捂住他的嘴,很快他被带下去。
希利安眼眸冰冷。
场中一静。
带头那名记者放下摄像机,对着希利安说道:“您倒是很会利用这个姓氏。只是不知道,这层‘血脉’还能让您用多久?”
随着他这句话,一只十来岁的小雄虫从一旁冲出来。
毫无防备的。
尖利的尾钩露出寒光,掏出匕首朝希利安捅去,“杀我雌父的坏虫!我杀了你!!!”
一瞬触碰,希利安躲了过去,刀刃擦着他的衣摆划过去,但尾钩的尖端在收势时甩到了他的小腿,制服外面不显,腿上却传来一阵钝痛。
现场一片慌乱。
“没事。”希利安开口,强忍着疼痛站直,面色不显。
以至于所有虫都没有看出,他刚刚小腿被小雄虫尾钩狠狠甩中。
记者们看着希利安没事,顿感失望。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只是雄保会的——”
“有雌虫诱哄我们尊贵的雄虫动手,”希利安打断他。
小雄虫已经被追来的抚育虫抱住,注射镇定剂陷入昏迷。
“彻查。”
一句话,把罪完全钉在了雌虫身上。
真是接二连三的意外。
希利安往雌虫记者们方向望去,似温和地勾起笑容。
一股寒意从背脊涌上,记者们莫名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