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衣棠影冲出江面,幻境再次震荡,和以往很快稳定下来的情况不同,这次空间扭曲的感觉格外久,姜秾若被眼前无数破碎的幻象虚影弄得头晕目眩。
空间稳定下来时,她已置身街巷。摩肩接踵的长街本该人声鼎沸,但她耳边一片寂静,身旁的小贩转过身来,脸上却雾蒙蒙一片,他没有五官。
姜秾若一惊,迅速扫过长街,发现目及之处,所有人都没有脸。蔚蓝晴空上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痕,与第一次幻境崩塌时的天空裂痕极其相似。
这个幻境不稳定了,也无力维持一些细节,所以街上都是无声无脸的路人。
众多无脸人中,有一人面容清晰,欺霜赛雪,格外突兀,是衣棠影!
她正独自转动轮椅,好像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慢慢来到一个角落。
姜秾若赶紧跟上去,发现角落里趴着一个乞丐,一块脏污的破布勉强蔽体。她正用胳膊支起上半身,双手掌心相触,手指向两侧开合舞动。若不是她仅余四根残指,这应是极灵动的蝴蝶振翅手势。
衣棠影将视线从乞丐的残指缓缓移到她满是乱发的脸上,艰难挤出一丝气音:“小檀。”
乞丐忽然疯了一般,战栗地缩成一团,嘴中发出难听的叫声:“啊……啊……”
惊惧中她的手将乱发拨开,一张布满伤痕的扭曲面容出现在姜秾若眼中。
她扭开脸,已经明白这是衣棠影人生的哪个节点,不忍看下去。
“怎么会……”随着衣棠影的失神呢喃,一道闪电炸响晴空,但除了姜秾若,没有任何人有反应。幻境中所有人都在无知无觉地重现昔年光景,走向命定的结局。
姜秾若莫名焦躁。前几个幻境里,从来没有这么不稳定过,不知道是摄魂蝶维持幻境的力量要耗尽了,还是衣棠影打算结束这一切,总之这个幻境不能久呆。
她环视长街,一道熟悉的身形映入眼帘。在来来往往的无脸人中,唯有他五官鲜活昳丽。他正站在街边,摸着耳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扶光——”扶光的存在让姜秾若忽然安定下来,而且他的脸还在,这让幻境显得没那么诡异了。
扶光应声转过脸,奇异的是,他并没有如以往那般迈步走向她。
“?”
姜秾若只得自己朝他跑去,发现他的眼睛竟然变回了黑色,并且穿了一身暗绣繁复花卉的黑衣,蹀躞带缠金嵌玉,清贵逼人。
这分明是谢晋衣。
“谢晋衣?”
他垂睫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蹙眉道:“幻境维持不了多久了。”
“太好了,你终于恢复记忆了,我以为你要在这当一辈子扶光。”姜秾若喜不自胜,抱着他的胳膊蹦了两下。她终于不用一个人无头苍蝇一样在幻境里横冲直撞了。
他僵硬一瞬,将手臂抽出:“哪养成的坏习惯,别动手动脚。”
姜秾若撇嘴:“谢哥哥,你搂着我脖子喊姐姐的时候,我可没把你丢出去。”
“姜、秾、若!”
想到幻境里发生的一切,谢晋衣忽地牙根痒痒。他托大了,不应任由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想不到他也会被摄魂蝶迷惑神志。
他摁了摁眉心,又将姜秾若提溜到身前,阴恻恻开口:“若是敢把幻境里与我相关的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为什么?不就是变成小孩子又叫我姐姐嘛,有什么好瞒的。而且你变小了多乖呀,就是差点被洗脑成一个小圣父,不过也很可爱哈哈,这摄魂蝶还怪损的,给你安排了个又聋又盲的身份……哎呦!”
额头冷不丁被弹了一下,姜秾若气急捂头:“干嘛总弹我脑门,把我弹傻了怎么办!”
“那就做个安静的傻子,省得整日气人。”
“扶光的美德怎么一点都没在你身上留下来,你翻脸如翻书啊,你做扶光的时候还知道知恩图报,恢复记忆把良心都丢了呜呜。”她假模假样地擦眼泪。
谢晋衣扯了扯嘴角:“别再提那个废物。”
自己骂自己?
姜秾若放下手,张嘴欲言,谢晋衣便倾身过来,秾丽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我不喜欢之前的样子,不要提了,好吗?阿若。”
在那双黑沉微翘的眼眸注视下,姜秾若忽地心跳漏拍,愣愣点头。
“抱歉,我没有意识到。若是变成又聋又哑的状态,我也不会喜欢别人拿这个开玩笑的……”姜秾若心中失落,自己好像缺少分寸感。
看到低头致歉的姑娘,谢晋衣蹙眉,感到莫名烦躁,为什么道歉,错的不是她。
他摸了摸她的额发,放缓声音:“是我阴晴不定,把自己的坏情绪传递给了你。我不让你提扶光,不是因为讨厌自己残缺的模样,我只是不喜欢幻境里生出的错觉。错在我,抱歉,阿若。”
姜秾若忽地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不不……”
一道惊雷打断了她的话,两人回首望去,角落里的小檀正摸索着,从身上的破布里掏出一颗留影珠。她慢慢爬到衣棠影脚下,将珠子高高举起:“啊……”
衣棠影木僵着脸,俯身接过珠子。
“不好,每次衣棠影情绪崩溃,幻境也会碎掉。这次的幻境如此不稳,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姜秾若快速告诉谢晋衣自己在幻境中的发现。
“对了,衣棠影院子里有一株梅花树,我怀疑它就是梅鹤散人,虽然疯疯癫癫的。你恢复记忆,应该是不受幻境影响了,或许也能听到它讲话。”
谢晋衣点点头:“我去唤醒他。”
姜秾若眼前一亮:“还是你们修仙的有办法,我光能听到他讲话,其他什么也做不了。还有你,我只能碰到你,别的什么也不能为你做。”
谢晋衣拍拍她脑袋:“你做得很好,别黏糊糊地说话了,我已向你道歉。”
姜秾若气恼地拨开他的手,补充信息:“那株梅花树除了能听到我说话,还能听到窗下那些冰魄霜夜的声音,我估计那些花也有问题,你记得一并察看。”
“你不跟我一起走?”谢晋衣蹙眉。
“我就在这,我要看着衣棠影的经历。”衣棠影将知梦羽袖赠给她绝不是心血来潮,她似乎在期待有一个人能穿着羽袖,神志清醒地记录下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谢晋衣不再多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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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她眼前消失。
姜秾若来到衣棠影身边,看见她手捧留影珠,似乎在观看珠子内的音像。随着时间流逝,她的脸越来越白,本来雪一般的肌肤,竟然开始泛出病态的青色。
“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珠子从指尖坠落,“咕噜噜”滚到小檀的手边。小檀懵懂的视线从留影珠移到衣棠影脸上,久久未动。似乎一抹泪光闪过,小檀猛地撑起身子,头部狠狠撞向一旁的青石。
迅捷的动作昭示了她的决绝,血水顺着青石淌下,渐渐漫延到衣棠影的脚边。
衣棠影嘴巴微张,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天空再次响起惊雷,她忽然抱住自己的头,在轮椅上蜷成一团,指骨狰狞地插入头发,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戳出几个血洞,将涌入脑海的记忆剥离出去。
大雨倾盆而下,那道蜷缩的身影淹没在雨幕中,直至幻境骤然崩裂。
姜秾若一惊,也不知谢晋衣那边怎么样了。
熟悉的幻象碎片再次从眼前掠过,向她述说衣棠影的过往。
一个碎片中正是夜深人静时,衣棠影攥住珠子,任黑雾涌入身体,来源不明的力量痛得她面目狰狞,汗水湿透衣襟,她却一声不吭。
另一个碎片中,巨大的骸骨盘踞江底,恶食妖蛟已然苏醒,对眼前的渺小身影嗤笑:“衣氏小儿,汝凭何同本座交易。”
“我是衣氏最后的血脉,你的封印唯有我能加固。只要我不主持镇厄祭典,你那时自可破封而出。”
“汝灵脉已损,封印无人可固。”
“你应当知晓,我不需要灵力便能做到这些。你自己是怎么苏醒的,你不知道吗?”
“无耻窃贼!”
“你在祭典那天破封,帮我杀了陈恪忠,我自会把珠子还给你。”
“本座相中一具身体,其每日往返于城门与衣氏,然近日其气息隐匿,汝助本座寻她,本座便应允。”
“好。”
“……”过去的疑惑有了答案,她就说为啥妖蛟在那么多人里直往她这冲,明明谢晋衣给的玉牌隐匿了她所谓的荧族圣女气息,原来是和衣棠影做了交易。她和宋氏夫妇住在城门口,每天给衣棠影送花,衣棠影闭着眼都能锁定她这个人。
默默吐槽之际,幻境终于稳定下来。烛火森森,空荡密室中,三人围在石床边,床上的人趴在血泊中,她的指甲崩裂,在石上挠出道道血痕。
是正被生剖灵髓的衣棠影。
她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眼睛死死盯着陈恪忠。
“真是像啊,这双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样。”
“……”衣棠影唇角微动,似乎想嗤笑。
“这清高的模样也一模一样。不过,衣氏不还是要落在我姓陈的手里。”
“……”
“你还不知道吧,良夜不是衣家的种,他是我和唐芸的孩子。”
“……”
陈恪似乎想打碎衣棠影的沉默,看到她失态的模样,但她始终如看跳梁小丑一般。
他嘴角抽搐,慢慢咧开一个笑:“你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应该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