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在她治伤丹药里加一点点东西,没有人会发现的。日积月累,毒入筋脉,危急时刻能让她灵脉凝滞一瞬,也足够了。”衣霜瞧不起他,不让他入云鲲卫,不允他接触衣氏核心权力,宁愿带个六岁的丫头出城降妖也不带他,他伏低做小千求万求,也只接手一个丹房,负责炼制族内的伤病丹药。
在衣霜那里,他没有名字,在任何场合唤他都是一句轻飘飘的“陈氏”,自怀上衣棠影后,待他更是如用完就踹的狗,他能见到她的次数还没有普通的衣氏弟子多。那些暗地里的讥笑、奚落令他彻夜难眠,目中无人的下场,合该是碾碎傲骨,贻笑大方,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她死得也太轻松了。为了你,她带伤运功,定是服用了不少丹药,让丹毒提前发作了。按我的计划,她本应在另一场妖祸中重伤,和你一样沦为废人,我也应当如良夜一般,获得她万中无一的灵髓,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苍蝇瞧瞧,谁才是真正的天骄。”
“她怎么直接就死了?”似不甘,似得意,他在长篇大论后,又回味一般地重复这句话,满意地欣赏起衣棠影目眦欲裂的神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的乖女儿,若你知道你的丹药里也掺了好东西,岂不是要爬起来杀了我。”
“哈哈哈哈,你瞧瞧你现在这废物样子,能做得了什么,别说爬,大声踹口气你都要一命呜呼了。”
在巫沧,衣棠影要独自一人去降伏麒麟,族人为了劝阻她,迟迟不肯离去。也仅仅是僵持了那几刻钟,麒麟就被一群修士引到他们身边,最终酿成惨剧。抵御麒麟时,她感到剑气凝滞,因而节节败退。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伤重而无法施展全部修为,在愧疚中煎熬良久,哪知是小人作祟。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麒麟也是你引来的?”
“既然都猜到了,何必多此一问。”说话间,灵髓已从衣棠影脊骨里剖出,装入玉盒中,陈恪忠接过,目露贪婪。
“就是这东西,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他将玉盒重新递给衣渡,“尽快给良夜换上,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我们父子两了。我要这修仙界好好看看,我陈恪忠的儿子,哪里比不上衣霜的女儿。”
姜秾若简直叹为观止,衣棠影难道不是他的女儿吗?嫉妒让人变成鬼,让一只畜生杀妻杀女。
密室突然剧烈摇晃,衣渡面色骤变:“不好!”
还未等几人反应过来,密室便破开一个大口,许多修士一窝蜂地涌进来。
“他们真的在这儿!”
“啊——快给衣小姐一件衣服。”
“真是荒谬,虎毒尚不食子啊!”
谢晋衣避开挤作一团的修士,搜寻一圈,看到同样被挤到角落的姜秾若,慢悠悠地拨开人群,来到她身边。
姜秾若惊喜:“这些都是被摄魂的修士吗?衣氏死的那些人也在?他们都清醒了?”
谢晋衣颔首。
梅鹤散人同样在人群中,姜秾若更是兴致勃勃:“那棵梅花树就是梅鹤散人吧,剩下的人你是怎么找到的?”
谢晋衣面色奇异,忍不住看了一眼梅鹤散人,结果梅鹤散人也在偷偷往他们的方向瞥,见他们望过来,赶紧收回视线,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
“……”
谢晋衣把满脑子的“美树”踢出,低声道:“那梅树不愿变回人,清心咒也无用。我威胁他要把花折光,才吓醒过来。”
姜秾若:“……那其他人呢?”
“梅花树说总听到窗下的花喊挤,要喘不过气来了。我查探后发觉,一朵花里竟藏了十余个生魂。他们倒是比那棵树好说话,稍一施法便叠罗汉一样从花里掉出来。”
“哈哈哈哈哈。”身边的修士不满地看了姜秾若一眼,她忙掩住唇。
这厢在窃窃私语,那厢却闹哄哄乱成一锅粥。陈恪忠如见了鬼一般,怎么也想不通这些陌生面孔从何处冒出来的,城里近日并未听说涌进了大量修士。他更没想到自己干的丑事陡然见了天日,面上红白一片,支支吾吾地寻找借口。
“这……我正为棠儿剖骨疗伤呢?诸位怎就不请自来。这不是梅鹤散人嘛,陈某正想请您给棠儿诊治,您来得到巧,只是出现的方式未免太过唐突……”
梅鹤散人冷嗤一声,叹恶人痴愚:“老东西,还活在梦里醒不过来呢。”
陈恪忠不明所以,又瞧见人群中面色惨白的衣良夜,眼神飘忽一瞬,对儿子笑道:“良夜,你怎么也来了。”
说完,他恶狠狠地剜了衣渡一眼,真是废物,信誓旦旦地保证万无一失,那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他儿子又如何醒过来了!然而,在修士们破洞而进的那一刻,陈管事和衣渡好像失去灵魂的木偶,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都是真的,母亲是你害死的,阿姐也是被你害成这样的……”
衣良夜只觉得天旋地转,在幻境里醒来的那一刻,他忆起了被摄魂前的种种,姐姐含恨的声音犹在耳畔。在幻境中无知无觉的日子里,他回到了从前,和姐姐一起长大,在期待和仰慕中努力追赶她的步伐,哪怕他成为了少主,而姐姐遭遇不幸变成普通人,她依旧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然而再一睁眼,他又来到了姐姐重伤归家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莫名午休了许久,醒来后听到的是姐姐归家的消息,还未等他高兴,又被告知她身残道毁,再无站起来的可能。仿佛一场噩梦,一直延续十余年,延续到此时此刻。
如今,姐姐靠一场摄魂幻境,将所有的谜底揭开,也撕开了衣氏和谐表象下的肮脏不堪,他在密室外听到熟悉的声音沾沾自喜地将自身罪状抖落而出时,忍不住干呕起来,曾经慈祥的父亲变成了他认不出的豺狼恶鬼。
“你在胡说什么,快去和你姨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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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准备招待这些客人。虽说不请自来,但也不能失了礼数。”陈恪忠扯动脸皮,犹在自欺欺人。
这时,一道含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干巴巴的话语:“不必了,她就在这里。”
只见衣棠影从石床上慢悠悠地坐起,动作间,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黑鳞,额心燃起一道魔纹。她将修士披在身上的大氅合拢,眼睛轻轻在众人间转了一圈:“有腰带吗?”
修士们一时间都惊呆了,饶是预料到她早已神志情醒,但她此刻衣衫凌乱地坐在血泊中,冷若冰霜又邪魅狂狷的模样,仍叫众人不敢直视。
衣良夜看到不少修士红了耳朵,一时间歇了悒郁不乐的心思,将自己外袍的腰带解开,上前给姐姐系上,又将外袍脱下,要再给她披上一层衣服。
衣棠影推开他披衣的手,将袍子撂到地上。
“真有趣,你父亲脱下了我的衣服,你倒要给我穿上。我趴在这和待宰的肉一般的样子,不正合你们父子的意吗?”
衣良夜手指蜷缩,涩声道:“阿姐,你不要这样说。”
“那我应该如何说?难道我的灵髓不在你的身体里吗?”她的指尖突然探到衣良夜背后,在他脊骨处来回滑动。
衣良夜身子一僵,又瞬间放松下来,捉住她冰凉的手指:“阿姐,我将灵髓还给你,我们离开幻境,你的身子快撑不下去了,再不将那些来历不明的气息排出体外,我怕你……”
“晚了。”她抽出手,长袖一甩,一个妇人便狼狈地滚落在地。
“哎呦——”妇人刚痛呼出声,陈恪忠也再忍不了眼前诡异的情景,颤着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幻境,衣棠影,小芸怎么会在你手上?”
梅鹤散人撸了两下梅枝,冷笑道:“还没反应过来呐,你如今在幻境里,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你真面目暴露倒是真的。唔,你女儿想杀了你,估计也是真的。”
一句话仿佛点醒了陈恪忠,他如遭雷劈,神色百转间,突然跪倒在衣棠影脚下,涕泗横流:“棠儿,爹爹错了,爹爹鬼迷心窍,让嫉妒蒙了眼,饶过爹爹吧!我实在是被人看不起太久了,不想良夜也经历这些,才……才……良夜刚刚说要把灵髓还给你,马上还!良夜,快点!还不躺……哎呦——”
话没说完,衣棠影一脚将他踹飞,目光冰冷如看一团垃圾:“你这种人,怎会是我父亲?”
黑鳞骤然布满了她的上半张脸,她的气息一变,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人族!自以为是的人族!汝等口口声声的情感道义,原是这般丑陋!武仪有何颜面自诩正义,镇压本座八百年!”
衣良夜脸色大变,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道:“阿姐,快醒过来,不要被妖蛟的怨气影响!”
可惜,衣棠影不为所动,掌风一劈,将他扇出三丈远。修士们神色一紧,此人已不是衣棠影,而是恶食妖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