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道侣一心求死 > 19. 昔年旧影
    姐姐只比他大四岁,但修仙天赋世所罕见,在他尚是懵懂稚子时,她已经随母亲奔波各处,成为人人赞誉的“瑶光神女”。

    她们总是来去匆匆,在家里的时间很短暂,每当收到预示回城的家书,他便日日登上城楼,让扈从将他高高举起,企盼母亲和姐姐回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他,看到他的思念和仰慕。

    他渴望母亲的关爱,希望她能像抱姐姐那样将他抱在怀中,或者摸一摸他的头,但她很少这样做。没关系,毕竟母亲和姐姐总在一起,姐姐是那样天资独绝,而他连引气入体都困难重重,她得到更多的喜爱是应该的。

    姐姐虽然和母亲很像,话很少,不常对他笑,但是会带他玩耍。他躲在满院花木中,等着姐姐突然拨开枝叶对他浅淡一笑,轻声说:“抓到了。”然后将他抱起来,帮他摘掉发间的落叶。

    午后,他在榻上醒来,姐姐正安坐在案边翻看书册。见他凑过来要一同看,她将食指抵在唇边,轻声道:“母亲不让别人看她的手札,你别往外声张。”

    那本手札上满是母亲对姐姐的宠爱,大底得不到的就格外印象深刻,所以手札的内容他一直铭记,包括那件法器——摄魂蝶。

    族人们离魂而亡时,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件法器。面对父亲对姐姐的怀疑与叱骂,他极力辩护,但心中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他还是去找了姐姐,面对他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却毫不遮掩,召出摄魂蝶,身周涌动着不知名的力量,魔纹与黑鳞在她脸上若隐若现,她要入魔了。

    妖蛟离奇消失的妖气转化成了陌生的力量在姐姐体内运转,帮助她催动摄魂蝶,强拘了半数族人的三魂。

    面对一览无遗的真相,他不愿相信,也不能接受。他想质问姐姐为什么这样做,她却骤然昏倒过去。摄魂蝶耗光了她的力量,不知是不是强行转化妖气的原因,她体内气息紊乱,竟然是油尽灯枯之象。若落入门派氏族手中,她熬不过一刻钟。

    纵使明月蒙尘,他也绝不能任她坠落。所以,他拿走摄魂蝶,烧了母亲的手札,却故意让唐姨娘看到遗漏的残页,又将摄魂蝶摆在自己的书案上。随后,他再次去姐姐那里,等听到窗外的脚步声,他故意贴近昏睡的姐姐,说了那番话,待阳葵冲进门后,他将她击倒,做出劫掠姐姐的假象,将她藏在玉骨折扇里。等他认罪伏诛后,仙友们会在折扇中找到姐姐,她是无辜的受害者,所有人会怜惜她、守护她。

    他不知道唐姨娘为什么没有指认他,反而一口咬定凶手是姐姐,好在阳葵按照他的设想,将事情掰正过来。但在最后一刻,姐姐醒过来了,所有的布局功亏一篑。看到折扇帮他打歪剑刃,他不解,但心中涌动着隐秘的欣喜,姐姐到底还是在乎他的,但是她后面的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姐姐的灵髓不是被妖兽毁去了吗?为什么会在他体内?

    一切的仇怨好像都找到了滋生的起点。

    看到气若游丝的陈恪忠和妖异癫狂的衣棠影,唐芸终于反应过来,她颤声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我都知道了什么,唐姨娘?你能不能告诉我?”衣棠影好像终于发现了另一个有趣的东西,一步步朝唐芸走去。

    唐芸吓得血色尽失,手脚并用地向后挪动:“别过来!”

    “你们姐弟害怕的样子真是一模一样。”

    唐芸猛地想起什么,嘶声道:“小风是不是被你害死了?”

    衣棠影满不在乎:“我只是让他也尝尝窒息的感觉,要不要把你也扔进如意江里,你们也好做个伴。”

    “不要,不要,良夜,救救姨娘!”她爬行中碰到了僵滞的衣良夜,赶紧躲在了他身后。

    在梅鹤散人要杀衣良夜时,她迸发了无与伦比的勇气挡在了他身前,但与衣棠影对话时的恐惧煎熬却让她崩溃,反过来希冀衣良夜能救她。

    “姨娘?”衣棠影终于扬起唇角,笑容宛若雪后初晴,一字一顿欣赏衣良夜逐渐空白的神情:“死到临头连亲生儿子的一声娘亲都没听过,真可悲。”

    姜秾若想不到修仙界也能有这么狗血的家庭伦理戏码,话说回来,其实唐风和阳葵在广源楼争辩的时候,她就嗅到了瓜的气息。

    修士们一时迟疑起来,他们既想立刻将衣棠影绳之以法,又想听她把衣氏腌脏内情都说出来,吃瓜是人与生俱来的喜好。

    梅鹤散人不想好友的孩子堕落至此,他为她长期调养过身子,那时她虽痛苦,却也算心性坚毅,想不到会走到今天这步:“棠影,衣霜在天之灵,不会愿意看到你滥杀无辜。莫要一错再错。”

    衣棠影没有理他,而是掏出一颗透明的珠子,看向躺在地上的陈恪忠:“我曾经有一个侍女,她同我一起长大,她叫小檀。”

    陈恪忠动弹不得,只能虚张着两只眼。

    “哦,你向来不记得无关紧要的人,更何况是我的侍女。”她摩挲着珠子,继续道:“她刚过双十年华,求我带她一起去捉妖。我带她去了,连同其余的二十三个族人,再回来却只有我一个人。我醒来的时候,你们告诉我所有人都被妖吃了,尸骨无存,我运气好,虽然成了废人,但性命无虞。可是,一年前,你猜我在街上我看到了谁?我看到了一个容貌尽毁的疯癫丐婆,一个残指断腿的哑巴。你们嘴里尸骨无存的小檀,她已经疯了,但还是爬回镇厄城,给了我这颗留影珠。”

    她不知道小檀是怎么从妖窟中逃回来,又如何潜伏着录下影像的。将留影珠给她后,好像心愿已了,世间再无留恋,她一头撞在青石上,亲手了断了自己尊严尽失的人生。她只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无力阻止,小檀的血将她的鞋袜浸得又湿又热。长街上人声鼎沸,没有人在意一个乞丐的死亡。

    留影珠浮在半空,光华流转,为众人投射出十一年前的隐秘过往。

    这像是躲在某处录的,漆黑一片,只有一线光线漏进,但声音却清晰无误地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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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存下来。

    “都准备好了?”

    “公子没有察觉异常,喝下了茶,已经睡下了,我将他安置在另一处密室。那药我找人试过,绝不会在换髓途中醒来。密室已经布下阵法,保证万无一失。”

    “我是怕你下药不知轻重。行了,快点把这丫头的灵髓剖出来吧。”

    “家主,直接生剖吗?少主虽说重伤昏迷,但难保不会疼醒。”

    “醒就醒了,伤成这样,手脚筋脉都挑了,还能反抗不成?”

    “属下的意思是,少主醒了,换灵髓的事不就暴露了吗?”

    “怎么?让一个废人忘掉一段记忆,你做不到?”

    “属下明白。”

    衣家人一下就听出,说话的正是他们的家主和云鲲卫首领。他们口中的“公子”是衣良夜,衣棠影才是“少主”。在修为尽废之前,衣棠影才是衣氏下一代继承人,并且要在十年前的镇厄祭典后正式继任家主位,谁料天意弄人,在祭典前一年,她沦为废人,再无继位可能,少主位也传给了衣良夜。衣良夜也在这之后一改往日平庸,展现出惊人的修炼天赋。

    “动手。”

    这之后,再无人讲话,只有几不可察的窸窣声。直到一声呻吟打破寂静。

    “家主,她醒了。”

    “摁住她,继续。”

    “你……唔……”虚弱的声音只响起一瞬,便被吞进喉咙。

    “我目下无尘的女儿,这种时候都不肯叫一声吗?”

    画面开始震颤,留影珠的主人终于忍不住,偷偷将那光线漏进的地方推开一厘,珠子靠近缝隙,随着画面渐亮,密室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

    空荡的室内烛火煌煌,照亮正中的石床与人影。衣棠影上身赤裸,趴在血泊中。她的背部顺着脊骨的线条被剖开,露出森森白骨,腰脊处一截玉骨散着莹润的光。冷汗湿透墨发,血迹从她的嘴角溢出,她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陈恪忠站在石床旁,一个魁梧的墨衣男子正捏着片薄如蚕翼的刀刃在玉骨上轻划,另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则哈腰伴在陈恪忠身后。

    “灵髓就在这里,取出来。给良夜换灵髓的时候,记得给他用最好的丹药,别让他察觉异常。”

    “是,属下绝不会在公子身上留下一丝伤痕。”

    “谁在那?”

    一声呵斥炸响,画面瞬间黑下来,留影珠被藏起来了。

    “小姐……”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陈管事,把她带下去,处理干净。”

    “是。”

    “小姐!唔!”

    “真晦气,叫你这老鼠溜进去了,家主定要问罪。该怎么拿你出气才好?先从你这张漂亮脸蛋开始吧。”

    ……

    留影珠终于停止运转,昔年旧影重现眼前,众人久久不能回神。被虐杀的陈管事、腰斩的衣渡,以及快要魂归西天的陈恪忠,衣棠影确实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