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仇必报,快意恩仇,修仙界并不排斥这样的准则。况且,邪佞之人,人人得而诛之。
但是其他的衣氏族人是无辜的,陈恪忠与衣良夜也是她的骨肉至亲,衣棠影难道真的要弑父杀弟,屠灭衣氏吗?
姜秾若张了张嘴,谢晋衣却像知道她要说什么,摇头道:“谁劝都没用的,她借用了不属于此界的力量,又吞噬蛟蛇的妖气,已经神志不清了。到底是她要灭衣氏,还是妖蛟要灭衣氏,恐怕她自己也分不清。”
“该以血脉断绝偿汝弑神之罪。”
舞仙渡上的诅咒犹在耳畔,在大妖死后,似乎要借助衣氏最后的血裔应验了。
衣棠影又掏出一颗珠子,莹润剔透,只有一抹黑雾飘在其中。
姜秾若:“怎么又来一颗珠子。”
谢晋衣盯着珠子,剑眉微蹙。
“不好!”预料到她要干什么,他飞身上前要将珠子夺过来。
然而,黑雾瞬息窜入了衣棠影身体,她周身的威压暴涨,魔纹霎那间红得沁血,玉指一勾,囚住摄魂蝶的金笼便敞开,玉蝶煽动蓝翼,款款飞舞。刺耳的尖啸随着扭曲的空气震荡开来,姜秾若难受得闭眼捂耳。
等她再睁开眼,目及之处躺了一地的人。
“谢哥哥?谢晋衣?”她跑到谢晋衣跟前,轻轻摇晃他的肩膀,但他声息全无,任她摆布,好像死了一样。
死了?!
她颤着手往他鼻下探去,确实没有了呼吸。心跳漏拍一瞬,她又伏在他胸口细听,但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不死心地又察看倒地的梅鹤散人、衣良夜、元氏兄妹、阳葵,还有众多修士剑客,无一例外,全部如死尸一般。
衣棠影已经消失,整个会英堂里,只有她一人活着。
荒谬感涌上心头,这些鲜活的生命在瞬息之间就被摧毁了。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孤独,贴着谢晋衣抱膝而坐,他身上还是温热的,唇红肤白,如活着一般生动,只是再也不会睁开那双猫儿一样的眼睛向她轻飘飘地瞥过来。
怎么都死了,留她一个人怎么办。她忍不住埋头抽泣。
等等……为什么她还活着?
她猛地抬起头,一尾静静飞舞的玉蝶闯入她朦胧的视线。衣棠影是在催动摄魂蝶后,这些人才死掉的。他们和昨夜的衣氏族人一样,都是离魂而亡。
“……若七日内能寻回三魂,还有唤醒体内七魄,生还的可能。”
谢晋衣的话在她脑海回响,若他们的魂还在,他们还有救。可是,去哪找这些魂,它们真的还完好吗?她无意识揉搓白玉玲下的小绒球,让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让摄魂蝶对她手下留情呢?衣棠影连阳葵都杀了,不至于对她有恻隐之心。
柔软的绒毛从她的指缝溢出,她失神地盯着手,如云似雾的轻纱柔柔地覆在手背。
她今天穿了知梦羽袖。
……!
一个猜测在她心中浮现,她深吸一气,盯着眼前的摄魂蝶,慢慢伸出手指。
在手指触到摄魂蝶的那一刻,身周环境陡然扭曲,抽离感搅得她头脑晕晕。等缓过劲来,她已经置身陌生的密林,月色透过参天古木,在林间留下稀薄的光线,点点萤火浮空流转,梦幻而迷离。但密林深处传来的兽吟昭示了此处的危险。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摄魂蝶应该是依托幻象或梦境之类的方式完成摄魂,她穿了衣棠影赠送的知梦羽袖,不受这类术法影响,因此躲过一劫。她主动接触摄魂蝶,自愿进入幻境,没有出现魂消魄散的情况,说明外面死去的人三魂极有可能尚存于世,应该就在这里。
只是,到哪里去找人呢?她苦恼地四望,凑巧一豆灯火由远及近,两道人影出现在林间小径。她大喜,蹦起来招招手:“喂,你们好啊!”
然而,那两个村民打扮的人却像看不到她,疾步掠过她。
这荒郊野外,若错过他们,恐怕再难遇到人。她顾不得礼数,急忙扯住一人衣袖:“打扰了,请问这是哪呀?怎么……”
令她震惊的事发生了,她的手穿过布料,什么都没碰到。她猛地屏住呼吸,这两“人”怕不是孤魂野鬼。
“王大哥,那孩子这么乖,怪可怜的。”
“可怜有什么用?不是他,就可能是你家小子。”
“唉,我随口说说。”
等二人消失,她才松懈下来。一只萤火虫没头没脑地向她飞来,轻巧地穿过她的身体。
她僵住,尝试扶树摸叶,果然什么触觉都没有,她的身体好像空气一般,穿过了任何事物。她才是那个孤魂野鬼!
她稳住心神,向着两个村民来时的方向寻去。他们好像把一个孩子扔在了那里。
小径渐渐开阔起来,约莫一刻钟后,微弱的光线出现在树木掩映间。小径的尽头是一个荒凉的庙宇,昏黄的灯光晕在窗口,那是光线的来源。
她走到门口,想敲敲紧密的大门,但手却穿过木门,探进了庙内。
……她又忘了,现在自己可以穿过任何东西。做鬼还挺不习惯的。
“打扰啦。”她轻轻说一声,迈步穿过了木门,庙内黯淡的烛光下,一个小孩子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身量瘦小,衣裳虽整洁干净,但明显偏大了,小小的脸蛋粉雕玉琢,即使烛火幽微,这孩子精致的五官也格外引人瞩目。最吸引姜秾若的是她的一双眼睛,冰蓝的眸子如一汪湖泊,睫毛卷翘,眼型大而圆翘,像足了那只小黑猫的眼睛,这个联想让姜秾若心中怜意更甚。
孩子正无神地盯着门口,在姜秾若打量她的时候,没有眨过一次眼。姜秾若仗着自己幽魂一般的状态,肆无忌惮地凑近她,惊讶地发现这孩子虽穿着朴素,却戴了一对红宝石耳坠,衬得玉雪面容更加昳丽动人。
这就是被扔掉的小孩子吗?
“小可怜,他们怎么忍心把你扔在这。”姜秾若悄悄嘀咕,默默坐在孩子身旁。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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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孩子突然转过脸来,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索着触到了她撑地的右手,结结实实地握住了她的小指。
“!”姜秾若一个激灵,这孩子怎么能碰到她。
她僵硬地咽了咽口水,发现孩子的眼睛仍然涣散无神,脸却朝着她,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姐姐。”
“你能看到我?”姜秾若头晕晕的,不知道自己在幻境里属于什么样的存在,还是这孩子有问题。
孩子轻轻摇头:“看不到,但能听到、闻到、感受到。”她说话很慢,语调有微不可察的滞涩感,像是不习惯讲话。
孩子这么一说,姜秾若才意识到,自己也能嗅到她的气息,碰到她的小手。而在林间行走的时候,姜秾若不仅不为人所见,碰不到任何事物,连林中泥土草木的气味都没有闻到过。但现在,她发现自己能闻到小孩子身上柔软的暖香,很好闻,也很……熟悉。
这是谢晋衣身上的味道!
姜秾若难以置信,睁大眼又仔细打量孩子的眉眼,不猜还好,一猜这个小孩可能是谢晋衣,就越看越觉得这是他的缩小版五官,除了眼睛颜色不对,这昳丽上翘的猫儿眼,这秀挺的鼻梁,这微抿的薄唇,实在是太像了!
“那个,你是妹妹吧?”
孩子抿了抿唇:“不是妹妹。”
姜秾若懊恼地捂脸,不是“她”,而是“他”,这孩子长得太漂亮了,还戴了耳坠,又很瘦小,任谁第一眼都会认成女孩子,根本不会联想到肩宽腿长看起来能一掌拍死她的谢晋衣。
“谢晋衣?”
他疑惑地眨了下眼,不明白她在叫谁:“有其他人,在这里吗?”
“没有。不对,你看不见?”她又发现了这孩子的诡异之处,在和她讲话的时候,他好像只眨了一次眼,而且视线没有聚焦在她的脸上,涣散而朦胧,这是一双盲人的眼睛。
他点点头:“看不到,也听不到。”他顿了一下,又推翻了自己的话:“可以听到,师父说话,和我自己。但是,姐姐一来,什么都能听到。”
姜秾若茫然:“你的意思是,你以前只能听到你师父和自己的说话声,其他声音都没听到过。现在我一来,你就什么声音都能听到了。”
他轻轻点头:“本来很安静,我闻到了姐姐的味道,然后,耳朵里变得很吵。”他揉揉耳朵,还不能适应嘈杂的世界。在过去的人生中,他活在无声与黑暗里,师父的声音是他与此世唯一的纽带,构建起他对世间所有的认知与想象。很多时候,他感觉时间很慢,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太过漫长,除了一遍遍抚摸师父为他阳刻的竹简文字,他不知还能做什么消磨时光。好在他还有触觉,风吹过指间时,心中好像也有个窟窿任风呼啸而过,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师父没有教过他。
可是,随着身边人的到来,耳朵里也忽然涌现了陌生的声音,好像一只断线的风筝突然长出了引线,被牢牢地固定在了世间。他轻轻握住身边人的指节,为她带来的万物纷杂之音感到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