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明明是衣棠影……明明……我都……怎么还是这样。”唐芸面色惨白,她瘫坐在地,抓住那两页残纸喃喃自语。
今日给良夜送汤时,她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这两张纸,旁边是书籍被烧后的灰烬,良夜显然是刚刚烧过什么书,但是遗漏了它们,她偷偷捡起来一看,竟然是衣霜藏起来的法宝手札,其上郝然记录了摄魂蝶,她就算是个深宅妇人,也明白这东西和离魂的衣家人脱不开干系。她惶恐地站起身,要将这两张纸交给衣良夜,却瞥见良夜书案上放着的蓝玉蝶,和手札上描述的摄魂蝶一模一样。
摄魂蝶竟然在良夜这里,它不是被衣棠影藏起来了吗?
那……
不,不可能是良夜,也绝不能是良夜。
她趁着四下无人,将残页和摄魂蝶带走,又借着探望衣棠影的幌子,将摄魂蝶偷偷放进衣棠影的屋子。衣棠影那时昏睡在床,她那个阴魂不散的剑侍竟然也不在,事情顺利得出乎意料。
她不明白良夜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她决不允许他被拉下云端,说不定手札残页和摄魂蝶就是良夜故意让她看到的,她自认为不动声色地将嫌疑帮他摘去。然而,百密一疏,良夜为什么又去找了衣棠影,还被发现了所做的一切。更可恨的是,她方才想借故打断浮世卷,但众目睽睽,梅鹤散人又警惕非常,这太难做到了,浮世卷最终还是运转下去,指向了良夜。
“无耻之徒,拿命来!”修士们一拥而上,要将这穷凶极恶之徒斩于剑下。
衣良夜将折扇收入袖中,持剑迎战,他本就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一手镇厄剑法舞得出神入化。修士们一时难以近他身,会英堂也在打斗中震颤摇晃,木料瓦砾簌簌落下。
“良夜,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快住手,有什么隐情说出来,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岳则鸣不愿相信好友是满手血腥之人,一边与衣良夜过招,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解。
衣良夜恍若未闻,只顾着见招拆招,持剑向前狠狠一挥,一道无形的剑气震荡开来,众人被冲击得齐齐后退,屋顶也终于不堪重负,破开了一个大窟窿,辉煌古拙的会英堂转瞬沦为废墟。
姜秾若正躲在角落观战,忽然腰间一紧,她被谢晋衣揽在怀里,急速向远处掠去。
巨大的房梁轰隆隆坠下,正好砸到她方才站立的地方。姜秾若心若擂鼓,攥紧了谢晋衣的衣襟,在他怀里,那股暖融融的香味更盛了,让她神思恍惚一瞬。
“什么香?可不可以推荐给我呀?”谢哥哥香得像谢姐姐,好像冰雪消融后的春日,置身在满树繁花之中,适合懒洋洋地沉入酣眠。
谢晋衣松开手,没有搭理她。很多时候,他觉得救她是在给自己添堵。
“我总觉得怪怪的,衣良夜坏得像一个天生恶人。他说厌烦了背负期望、济世救人又得不到回报的生活,所以就要毁了这一切,人真的会因为这种原因杀自己的族人吗?”姜秾若只是一个普通人,她没有体会过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的生活,扮演的也是被救的角色,她并不能设身处地地在衣良夜的立场思考这件事,但她潜意识里认为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谢晋衣轻扯嘴角,似嘲似讽:“杀人的理由确实荒谬,但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荒谬之事。”命运捉弄人的时候也只会在一旁冷眼旁观,万物在棋局中苦苦煎熬。
“你的意思是人确实是他杀的?”姜秾若对谢晋衣有莫名的信任,虽然有时候他没有一句真话,信口胡诌就能耍得人团团转,但是在正事上他不会戏弄人。
“不。我只是觉得他说得挺好。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救人,活该背负一切。”被天道捉弄的恨意与挣扎,谁来平息心中的不甘。
谢晋衣唇角勾起,笑意浅淡,姜秾若却觉得这笑凉飕飕的:“少年,你这思想挺好,再配上个被天下人辜负的背景,有当美强惨反派的潜质。”
谢晋衣伸指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略过她稀奇古怪的遣词造句,让她集中精神:“注意看。”
原来是梅鹤散人终于出手了,他臂间的梅枝一抖,竟变成了一把暗红的长剑。化神巅峰的压制力极其恐怖,所有人都被外放的威压镇得心跳急促,空气也仿佛变得稀薄,呼吸开始困难。衣良夜是化神初期,他在近十年来有如神助,修为从筑基飞速破境至化神,无数修士艳羡不已。但他虽然与梅鹤散人同处化神境,但高阶境界之内的差距有如天堑,有的修士一辈子也无法从化神初期修炼至化神巅峰。所以几番交手下来,衣良夜便被打落在地,狼狈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白衣,他的身上也布满了剑痕,以一敌百的后果是变成一个鲜血淋漓的血人。
他勉力支起身子,眉心的伤痕淌下血迹,将他的睫毛染得湿漉漉。眼前是一片血色红光,他轻抚袖剑折扇,轻轻笑道:“愿赌服输,杀了我吧。”
“良夜!你疯了!你在说什么?!”
消声多时的陈恪忠和唐芸终于忍不住了,他们脸色大变,眼中一片惶然。唐芸更是从角落冲出,伸手挡在衣良夜身前,跪倒在地:“各位仙人,就算良夜犯下天大的错,看在他往日降妖救人无数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吧!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衣良夜嘴角抽动,望着身前颤抖的柔弱妇人,迷茫而痛苦:“姨娘……”
梅鹤散人蹙眉,对这位昔日欣赏的后辈失望至极:“则鸣说离魂之人或许有救,他们的魂是否尚在?你拘在何处?说出来,或能将功补过。”
“我……”衣良夜张了张嘴,众人屏息静待,但他什么都没说。
“快说!在哪里?”
“说了饶你一命!”
但回应众人的只有死静。衣良夜闭上眼睛,沉默以对。
“竖子!死不悔改!”梅鹤散人大怒,挽个剑花要刺向他。
唐芸瞳仁骤缩,扑向衣良夜要以身挡剑。衣良夜挣扎着要推开她,千钧一发之际,他袖中的折扇突然飞出将剑刃打歪。
众人惊疑不定,此子竟还有后招!
而衣良夜却目露绝望,血水从额间划过眼角,好像流下一道血泪:“不……不要……”求你,不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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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折扇在打歪梅鹤散人的剑之后,并没有停下,反而向人群冲去,修士们严阵以待,那折扇却略过他们,给了陈恪忠重重一击,陈恪忠惨叫一声,顿时五脏俱碎,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衣良夜疯到要弑父吗?!
梅鹤散人掷出长剑,携万钧剑意,将那玉骨折扇击落。
折扇碎成两半,“啪嗒”掉落在地,一道倩影应声从折扇中飞出,仿佛神器生灵。
然而,等那女子抬起脸,哪里是器灵,分明是失踪的衣棠影!
衣棠影被衣良夜藏在了玉骨折扇里!
“小姐!”阳葵惊呼一声,就要向衣棠影奔去,但身边人却立即拉住了她:“别过去!”
衣棠影状态不对。她眉间隐现红纹,眼角覆着一层细细的黑鳞,分明是快入魔的模样。她的目光在父亲、姨娘还有弟弟之间轻转,欺霜赛雪的脸上浮起玩味:“一场好戏。”
“阿姐……”衣良夜目露哀求,对她几不可察地摇头。
“嗯?衣良夜,你把我收在扇子里,还以为你终于有胆子杀我了,结果你在做什么?别告诉我,你是在替我顶罪?”冰凉、清冷、又暗带癫狂的声音响起,衣棠影好像看到了一幕乏味的滑稽戏,丑角的演绎让她连嘴角都懒怠扯动。
“阿姐,你明明力量耗尽了,为什么……你的魔纹怎么会这么重了?”衣良夜仿佛没有听到嘲讽,但姐姐这幅神志渐失的模样却让他心如刀割。
而其余人却被这惊天反转震得久久不能回神。什么意思,谁提谁顶罪?
陈恪忠与唐芸最先指认衣棠影为幕后黑手,但阳葵的话与浮世卷却将嫌疑推向衣良夜,而衣良夜也承认了,结果现在衣棠影从折扇里跳出来,说衣良夜是在替她顶罪。姜秾若脑中飞速捋过这一连串事情,思考到底谁是凶手。
但衣棠影显然不想和众人玩猜谜游戏,滔天的恨意在心中煎熬,是她的,还是恶食妖蛟的,她已分不清,她找不到倾泻的方向,她不在乎被万人唾弃:“什么仙人仙尊,有眼无珠,那东西指的是衣良夜,还是他手中的折扇,分不清吗?”
这一席话仿佛尘埃落定,梅鹤散人再展开浮世卷,卷中法阵未消,那金光重新射出,果然直指衣棠影。
“良夜,到底怎么回事?”梅鹤散人活了一把年纪,被这争相认罪的姐弟弄蒙了,是不是该夸他们姐弟情深?
衣良夜摇头,喃喃道:“一切罪在我,不是阿姐的错,她只是被妖气迷失了心智,这不是阿姐的本意……”
“衣良夜,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一套,每次看到你这样子,我都想吐。”衣棠影面色寒凉,雪肤墨瞳,蛇鳞森森,犹如纸扎人偶,呈现出妖异的非人感:“你无知无觉就占尽了好处,自有疼你爱你的爹娘给你铺路,而我的母亲却只能枉死野外,我只能沦为废物任人奚落。衣良夜,我的灵髓好用吗?十年时间从筑基到化神的天之骄子。”
衣良夜只觉得耳内轰鸣,姐姐说……她的灵髓在他身上?
“你当然有罪,你们谁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