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贤太过疲惫,一觉睡到了近午间时分,才缓缓醒转。

    直到醒了过来,问了时辰,才赶忙慌手慌脚地穿衣着靴起来,一边穿戴一边斥责着身旁亲兵道:“你怎么不早早地叫醒我!耽误大事!”

    亲兵道:“将军,你可睡得晚些,方才主帅传令过来,让我们休要叫醒您。”

    杨贤闻言一愣,但手上的动作没停下来,只是不那么着急了。他捯饬好了,径直往中军帐来。

    曹毓贞此刻正在写东西,听到杨贤在外叩帐,便传了进来。

    杨贤进帐后,恭敬地抱拳施了一礼。

    曹毓贞招呼他坐下,杨贤明显感觉到自家主帅的态度比昨夜要好了很多,但是也不敢问多问原因,依旧躬身保持着谦卑客气的样子。

    杨贤禀告道此番剿匪的战果,曹毓贞听在耳朵里,面上虽没有太过喜形于色,但这样的结果的确对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杨贤禀告完了之后,有些欲言又止,道:“主帅,有件事末将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但说无妨!”

    在获得了曹毓贞的首肯后,杨贤的这个‘大消息’差点没把她给砸蒙。

    叶礼反叛了!杀了副将陶平,改旗换帜,正式与齐州结仇。

    曹毓贞听到这个消息,脑子立下有些转不过弯。叶礼,那可是他的心腹,怎么会反叛呢?

    而此刻的梁检正忙着带领兵马,前往京师平乱。先前还一直奇怪,齐州驻军代寇,以其兵力之强,怎么可能对区区流匪,总也无法清剿,原来是一时腾不出手来!

    代寇城有齐州的驻军,那里的消息自然比襄郡灵通。不过这事儿即便杨贤不说,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也就会传回襄郡。只是目下他提前说了,为曹毓贞心里打了个准备。

    为将者,故而要对疆场战局了若指掌,却也要对时政洞若观火,鞭辟入里。毕竟可能随时随地都要拉上战场。

    曹毓贞思索间,有些迟疑地问道:“他是........投靠谁了么?”

    杨贤摇了摇头,道:“并无新主,独独自立,只是反叛根由尚不明确!”

    曹毓贞想到了那个不安分的小皇帝,难道会是他策反的?念及此,曹毓贞摇了摇头,叶礼是跟着梁检出生入死的,小皇帝能给的,梁检都能给,爵位、名利不足以动其心。

    她稍稍思索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多。

    眼下有一件事远比这个重要,思及此,她将手中的府笺递给了杨贤,道:“来,看看。”

    杨贤接过她手上的简牍,展开看时,只见上面密密麻麻一行字,杨贤一眼就看到了与自己相关的内容。

    ...........窃闻五帝凭礼乐以靖四海,三皇用杀伐而定六合。伏惟我主求贤若渴,方今城池扰攘,正当匹配贤才以统虎狼。副将杨贤统兵征剿代寇匪患,以一千人马痛击贼众,并斩获匪首。愚以为,此等才能足堪大任,敢乞我主,将其升至为十二令之首,方为三军之幸......

    “主帅!这!”杨贤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他知道甲作令在这乾州军旅是一个什么分量,而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副将。

    “明日府内议政,我当举荐你为十二令之首。”她看了看杨贤惶恐又迟疑的模样,笑着调侃道:“怎么?不敢还是不能?”

    杨贤猛地起身,站起身来,眼神坚定地看着曹毓贞,语气稳重地让人安心道:“末将自此为主帅马首是瞻!”

    “你别急着表忠心,我虽有意要把你托举上去。但未必能一举就成。”

    杨贤明白曹毓贞话中之意,他虽然还不够格入府议事,但多少能风闻新旧两派之间的斗争,谁卷进去都能被压得粉碎。

    而自己要升十二令最大的阻碍,无疑就是荻人的身份。倘若有人不愿他上位,定然会拿这件事来做文章。

    果然,不出杨贤所料,次日曹毓贞在军政大堂上一提出来,新臣这边一顿炸锅。

    为首的陆悝率先出言,阴阳怪气道:“难怪曹将军要派兵清剿代寇城外的匪患,原来是有这么一桩紧急切的功劳要立呢!十二令乃我乾州武将根骨,非军功卓越者不可任。何况那人还是荻人之后,那个能保其心?”

    下面也有人开始附和道:“陆先生所言极是,卑职虽侍乾州不久,却也听人提到过。当年的梁校尉,也就是如今的齐州牧是如何屡立战功,获宠于先府君的,纵然这般也不过只任十二令中位列第三的雄伯令,如今这姓杨的,不过平叛了一些流寇,便肖想十二令之首?简直是笑话!”

    面对着新臣的咄咄相逼,曹毓贞没有着急还嘴,反而是一副淡然的模样,解释道:“剿匪看的是能力,而非功勋。他能有此等本事,何愁日后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

    曹毓贞没有选择直接火力开喷,是因为她知道事到临头,自然有人替她出来呛嗓子。先前她私下联系的宗亲旧部,如今正跃跃欲试地要同这些人打一顿嘴仗。

    曹毓贞起先以为曹荣是夹在新旧臣子之间的受气包,如今看来,新臣不过是他用来对付那些宗亲旧部的武器罢了,他不便说的话,有人替他说,不敢提的事,有人替他提。他倒是端坐在后方,摆出个贤良人主的模样来。

    说到底他是个过继子,那些宗亲旧部里面哪有都是服他的。自己能回乾州,本就是两方势力打擂台后的产物,而那些宗亲旧部也并非真心想帮自己,只不过是看中了她的身份。

    曹毓贞虽为女流,却是如假包换的嫡出女儿。曹绽在世时虽不喜女子干政,但他父亲曹俨却是不讲究这些的,这些老一辈的人中早年也都是跟着曹俨拼杀过来的,耳濡目染的性子,并没有特别排斥曹毓贞的女流身份。

    她就是看透了这点,才明白只要自己稍微搅动搅动,便会有人急着跳出来为她撑腰。

    果然,那厢新臣们话刚落地,这边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黄复的长孙黄筅。

    “你也知梁检当初不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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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区区校尉?哪后来他是如何一步步做到副将、主帅,乃至如今掌领一州军政大权。难不成那些功绩是谁归美于他的?尔等不过是些酸儒文官,整日周旋于台案笔墨间,倒是对我乾州军旅之事妄加置喙。”黄筅听着胸脯,掷地有声地出言道。

    此人是宗亲旧部中年轻一代的后起之秀,手里掌握着八营兵马中雪豹、青狮两营,身后又有一众老臣撑腰,说上一句话可抵得旁人万句。

    虽说曹毓贞手上也有两营兵马,与人家的两营却不可同日而语。她手下那两营兵马是曹荣给的,而人家手上的两营兵马却是实打实的心腹嫡系,振臂一呼间,唯主将之命事从。

    而杨贤曾在黄复手下任职,如今曹毓贞既然愿意抬举他,黄家人自然乐见。

    曹毓贞心内窃幸,得亏杨贤在这之前,是个深谙韬光养晦之道的,要不然就他这小角色早就被人生吞活剥了,未必能让她遇到。

    话毕,方才那些牙尖嘴利的新臣顿时炸了锅,果然,黄筅是懂得怎么气人的。

    这时,有人恼羞成怒地抢辩道:“州府军政议事,分文武职份么?我等怎么就不能说话了?”

    “就是!立了个小功便想位列十二令,哪里有这般的便当!”

    “若是军中人人都这般效仿,再加上一百二十令,也是不够排的。”

    一时间军政堂上,物议如沸。

    “咳咳...”

    这时候突然有人咳嗽了一声,霎时四下安静了下来。

    发出咳嗽声的正是曹毓贞、曹荣的堂叔父曹腾,因是一脉同宗,又年纪大了,府堂上下多少都些惧怕。而曹荣将将继位之初,也没少听这位叔父训诫。

    曹腾为人论本事能力平平,祖父在世时对从亲们多有提携,如今有能力的功臣们一个个地都故去了,就是熬资历也没人能比得上他。如今也是一众宗亲旧部的领头人物,

    曹荣见两方争执不下,出面调停了起来,道:“这杨副将的能力呢,有目共睹。只是这功劳显而不勋,难以服众,不过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立个能压伏众议的大功,自然不会再有人论长道短了嘛,啊?”

    说完,笑了两声用以缓解眼下的窘境。曹毓贞冷眼瞧着,又是一副老实人模样。

    “使君的意思是?”曹腾问道。

    曹荣低头浅笑了一声,道:“昨日探子来报,齐州将领叶礼反叛,挟天子而自立,目下齐州牧梁检已然带兵前去平叛。我等与他过往虽有不和,然一则姻亲在身,二则天子被挟,我们做人臣的,无能倒也罢了,若是能救而不救,非人臣之道。”

    议政大堂上,众人默然。

    曹荣清了清嗓子,继而道:“我欲派兵助他一臂之力,杨副将可随之前往,若是来日功成身返,有此等就价值共在身,也不怕别个不服。”

    曹荣话毕,看向曹毓贞,两人四目而对,各自都清楚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上位者要下帖博弈,就看她愿不愿意接下帖子,应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