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贞的哭声十分哀怨,她沉浸在悲伤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已悄然站立着一人,直到那人开口说话。

    “大小姐。”

    曹毓贞回头看时,正是颂春。她和她妹妹颂秋是自小服侍黄越儿的,向来是个玲珑聪慧的,后被充作陪嫁跟来的曹府。

    曹毓贞用帕子拭着泪,道:“你不去照料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大小姐,你要为我们夫人做主啊!”说着扑通一下跪倒在了曹毓贞面前,满含委屈道。

    曹毓贞吓了一跳,赶忙扶起她,询问根由。

    颂春这才幽幽地述说道:“还不是倩蝶那蹄子害得!”

    曹毓贞听后陡然色变,猛地抬眼看向颂春,警觉道:“你待怎么讲?”

    “夫人有意去找那上官弘说话,但心里又碍着内廷不得干政的规矩,有所顾忌。我等也是唯恐有失,只是劝阻。可倩蝶却在一旁多嘴,说主君与上官弘之间定有私谋,恐就此便饶过了他.......”

    曹毓贞静静地听着颂春的叙述,手不自觉的将衣裙抓紧了起来。

    “大小姐想想,被她这么一说,夫人纵有七分心肠想要罢手,也不得不去了。”

    曹毓贞没想到自己的无心插柳,却酿成了一件不可挽回的祸事。

    看来这小婢心思不浅,于名分上还没怎么着呢,不过就是个见不得光的通房,就已经开始用手段来暗害主母了。

    颂春的哭声有些嘶哑,埋怨道:“可恨我等把这事告知主君,他只是扇了那蹄子一巴掌,训斥了几句……再没处置……”

    曹毓贞闻言嗤笑一声,对于倩蝶,曹荣不是不处置,而是不好在这曹府中公然处置,倩蝶本就是他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双耳目,若是公然处置她,保不齐会像疯狗一样乱咬,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出些不该吐出的东西,就糟糕了。

    可她毕竟做下了残害主母嫡子的事儿,曹荣哪里会那般轻易揭过。

    曹毓贞看着颂春激动的样子,安慰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好好回去照顾夫人,此事对外暂且按下,不得声张!”

    颂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走时三步一回头地看向曹毓贞,似乎希望看到她立时便可以拉着自己的手,冲进院中将倩蝶纠出,或杖责、或发卖,好为主子躺在床上的主子出了这口恶气。

    不出曹毓贞所料,没过几天倩蝶就在曹府中‘消失‘不见了,与之一道儿‘消失‘的还有上官弘。

    曹毓贞不清楚这消失是什么意思,但想来不是灭口。

    黄越儿醒来后一直都是曹毓贞亲力亲为的在照料,如果上官弘真的被曹荣处置了,他不会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黄越儿,用以宽她的心。

    油室昏暗,曹荣负手站立在梆上官弘的木架前,沉默不语。

    “阿兄。”曹毓贞叫道,“嫂子方才歇下,我听小厮说你来了这儿,便过来瞧瞧。”

    “这两天,有劳了。”曹荣话语中已然有些许疏离。

    曹毓贞没有计较,看着木架上被解开了铁锁链,提出了质疑:“我曹府刑房的戍卫森严,怎么会让那上官弘走脱?”

    曹荣嘴角勾勒出一丝讪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当初梁检还不是轻易就将你从府内掳了去。可见这堂堂州府的府邸,早已是内神通外鬼了。”

    曹毓贞原本微低的头,听后稍稍抬了起来。

    此番,她倒是有些听不懂曹荣话里的意思,模棱两可,似乎是意有所指,上官弘是被人救出去的。

    曹毓贞心里十分不屑,要说通了外鬼,也是从头上起的,哪里还能怨得了别人?

    话到这里也没有惯着他,直接怼了上去,道:“既如此,自当要将这些神啊鬼啊的都捉出来,免得祸害了先祖留下的基业!”

    说罢,白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走到油室外,她看向外面的铜镜。只见镜子里曹荣转身,用极为阴鸷、凶狠的眼神盯着自己,而她稍稍抬了抬头,亦不惧地反瞪了回去。

    出了刑房,有个女兵疾步跑了过来,禀报说杨贤在代寇剿匪大获成功,打得十分漂亮。

    如今襄郡城的九衢三市都传遍了,杨副将独领一支兵马奇袭代寇,只一夜尽斩贼首百余人,贼匪头目悬于代寇城上示众。

    三天,果然只用了三天的时间。

    好一个杨贤,杨进德!果真不可小觑!

    曹毓贞端坐中军帐,只等杨贤回军复命。

    可一直俄延至黄昏时分,杨贤大军才拖着缴获的战利,徐徐回了营地复命。

    一进营地,其他各营的副将、裨将、校尉等都上前恭维了起来。

    “进德兄,好本事啊!”

    “是啊,进德。如此‘千骑斩匪‘,可谓当世美谈啊。”

    “此等功劳,州牧大人定会重重嘉奖!你就等好儿吧!”

    众人的恭维声围绕在耳畔,由于杨贤祖上有荻人的血统,他在军中一直是为人所瞧不起的存在。从也不知道这些与之朝夕相见的人原来可以这么亲切,这么客套。

    溢美之词越来越多地涌入耳中,饶是杨贤素日里是个宠辱不惊的谦卑人,一时也有些迷惑了。

    不过很快就会有一盆冰冷的水,将他现有的这股热情给浇个透心凉。

    “末将杨贤,回军复命!”

    杨贤站立在中军帐外,一声意气风发的高喊,贯穿整个军营。

    良久,营帐的帘子没有一丝动静,杨贤从一开始面上志得意满的笑容,渐渐地也有些僵在了那儿。

    他看了看帐外两侧的女兵,恭敬地持刀伫立,又不像是帐内无人。

    “末将杨贤,回军复命!”

    杨贤尝试着发出第二声叫帐,可里面依旧无人回应,连个传话的女兵都没见。

    “末将杨贤,回军复命!”

    三遍叫帐完毕,均无人应答。

    此时,杨贤面上难免有些挂不住,但又不敢就此离去。军中礼仪相比于寻常主从关系更为严苛,若是对主帅不敬,立时便可将你打回原形。

    杨贤初初立功,看他好戏的人比比皆是,就那刚才那些满嘴奉承的人来说,谁知里面有哪些真心,那些虚伪。

    看着军卒们一个个地开始排队用餐,杨贤支撑着又累又饿的身躯,强行站立在营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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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方才那些还在奉承杨贤的偏将们,一个个斜眼瞄着这位刚立下奇功的人,站立在营外,不禁开始耳畔私语了起来。

    残阳消隐,暝色四合,天地逐渐化作昏暗,军中开始掌起了夜灯。

    一个女兵端着饭食进了中军帐,她掀起军帐的同时,杨贤往里面张望着,却因为隔得远,又在下首,根本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形。

    杨贤想要问一问端饭食出帐的女兵,正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只见她目不斜视地走过自己身旁。

    时间如流水一般,分厘流过。击柝的更者敲击着木梆,笃笃.......笃笃.......

    一直到了寅时初刻,才从中军帐内渗透出了一丝光亮,杨贤原本累垮了的头,瞧见光亮缓缓抬了起来。只见曹毓贞此时正负手站在了他的面前,一脸肃然地俯视着自己。

    “主帅........”

    “杨将军好本事啊,这一仗大的漂亮,功劳也漂亮,故而便可延误回军时辰,触我军规,是否?若是日后让你坐上一营主位,还会将本帅放在眼里?”

    “主帅!”杨贤抱拳,正要为自己辩解一番,却有些欲言又止在期间。他此时才明白,曹毓贞动怒的根由在哪里。

    延误回军时辰,此事可大可小。但此番机遇不对,人家才要提拔你,你就敢恃功傲慢,轻怠主帅,说出去谁能容得。

    杨贤马上扑通一声,跪在了曹毓贞面前。

    “此番,皆是末将之责,任凭主帅处置!”

    曹毓贞看着他疲惫的样子,也稍有不忍。半晌,方才幽幽的叹了口气,换了个口吻道:“你先回本部军中,歇一觉,梳洗一番,再来回话!”

    “是!”

    杨贤也的确是累了,睡到早上也没醒来。

    “什么?!你把你祖父是尸骨带回来了?”黄笠一大早地就来到曹毓贞的军帐中,将自己的‘光荣事迹’报告了出来。

    他不明白曹毓贞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反而因为自己的“得意之举”而沾沾自喜。

    “乾州才是故土,老葬在外面叫什么事儿啊!所以我特地央了杨将军迟了半日,去代寇城中办事,就是为此........”

    没等他说完,曹毓贞嚯的站起身来,怒斥道:“胡闹!梁检将黄老将军葬在代寇城,就是为了显其忠烈,也为乾、齐两州共治代寇,结成联盟之势。你倒好,一声不响的就挖了先人尸骨回来.......你!”

    黄笠见她这么一说,气势稍稍弱了些,道:“毓贞姐姐,我这不也是想让祖父落叶归根嘛,那怎么办......”

    曹毓贞问道:“你挖尸骨时,还有其他人知道么?”

    黄笠摇了摇头,陪着小心道:“我是悄没声干的,没旁人知道。”

    曹毓贞看着眼前这个皮小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再没人知道有什么用,土被松过了,早晚被察觉。只得嘱咐他将尸骨收敛了,掩埋好。

    就此,曹毓贞也知道昨日多少有些冤了杨贤,但就这件事来看,杨贤此人倒是个沉得住气,干得了事的人。

    念及此,她面上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