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贞的眼光从来没有出过岔子,这秦蛾儿走时神态坚定,满口应下,想来此行一定马到功成。

    不过也难怪他有这么大的决心,毕竟把身家性命都挂在裤腰带上去干的活计,容不得有一点退路。

    那封信是曹毓贞仿照梁检的口吻,写给吴家家主吴良的一封密信,就说要泄恨,想联合吴家来个里应外合,灭了杜氏一族。到时扶吴家坐上这南部诸山越之首,梁检也可以因此一雪前耻。

    这封密信若是落在了杜家人手里,势必会按捺不住,最先与吴家人内斗起来,而自己只要等到差不多时候,带兵收伏即可。

    果然不出曹毓贞所料,仅仅嗝日晌午,就有斥候来报说杜、吴两家人马打起来了。

    曹毓贞端坐本部营帐,发令道:“传令!拨一千飞虎营人马,身着齐州军服,去往盘蟒谷外佯攻,只歼杜寨匪寇!”

    “再令!从汲锐营中再拨一千军马,三日后虽本将前往南部山头剿匪!”

    自从曹毓贞接下了剿灭南部山越的任务后,曹荣便把一半的虎符交给了她,可许她随时调兵。故而这段时间,她整日里都在乾州军旅中,曾经祖父、父亲留下的旧部,虽所剩不多,但到底有人识得她幼时名号,所以调兵遣将间,倒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有什么不服号令的。

    倒是有些将领出首谏言让曹毓贞多带兵马,毕竟这盘蟒谷一带的山越说小不小,杜、吴两家各掌三五千人马,外加一些小的部族,若是举兵混战,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小姐!”

    曹毓贞侧目,芸娘道:“那些老将军们久经战阵,所思所虑必然有他们的道理,我看还是多多带着人去比较稳妥。”

    曹毓贞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打小便听祖父说,乾州这边的山越部族自曾祖时期,便已有之。他们如春草一般,今年割罢,明年滋长,极难根除。故而我也不指望这一战,可以彻底灭了乾州这边的山越匪患。”

    芸娘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既然不能灭了,自然也不能多伤我乾州将士。”

    曹毓贞冲芸娘笑了笑,见她还是未明其意,便也不再赘述。

    芸娘同那秦蛾儿不同,秦蛾儿是一时不开窍,而芸娘是曹毓贞不愿同她多说,毕竟她曾效力于梁检那厢。

    南部盘蟒谷的山越是距襄郡最近的匪寇,只要将他们予以重击,或者收归己用,其他地方的匪寇,即便不望风逃窜,近几年也不敢再过放肆。

    盘蟒谷距襄郡有三百余里,隔日开拔,三日后便可抵达。

    是夜,曹毓贞见芸娘准备的行囊中有蝉翅甲。

    “谁让你把这个带来的?我走时分明丢在了齐州!”

    “是梁使君命我带上的,说小姐虽机智过人,但性子却莽,总要备着才好!”

    “亏你倒听他的话,比圣旨还紧要!”

    “使君也是心系夫人……”芸娘知道曹毓贞不爱听梁检的消息,也不敢再往下说。

    隔日未旦,曹毓贞领着一千军马,抄近路直取盘蟒谷。

    这是曹毓贞第一次出军,吉凶未卜。若胜则罢,若是败了,怕是要让三军耻笑。往后‘赛甘罗‘中的甘罗,要改称赵括,徒有虚名罢了。

    但她不怕,她心中默默祷告,祈求祖父在天之灵保佑自己,一战功成。

    第三日清晨,大军一行才抵达盘蟒谷。曹毓贞勒令三军在于谷口外三里处扎营待命。

    “报!禀主帅!”

    “说!”

    “时下正值深秋时节,盘蟒谷中起了浓雾,看不清匪势,只听得谷中有金戈相接之声,忽强忽弱,斥候未敢轻进。”

    “报!”

    斥候一个接一个来,禀告道:“东西两侧谷口伏尸百余人,亡者中杜、吴两部族皆有。据守在谷外的飞虎营兄弟说,那些伏尸在我军抵达前,便已存在。”

    曹毓贞听罢,踱着步思考良久,道:“传令飞虎营将士,待浓雾散尽,听我号令,随我冲入谷内,擒拿匪首!”

    “遵命!”

    盘蟒谷,这个山谷与它的名字一样,既有诱惑,又有险意。

    寻常天气自谷口向前方望去,高矮错落的楼寨,犬牙交错。

    一个个巡逻的哨兵,如同鬼卒一般,机械式的行走查哨。

    日影西斜,谷中迷雾渐渐散去。

    曹毓贞领着大军行至东侧谷口,伏在地上的尸体愈发多了起来,鲜血洒了一路,像通往黄泉的红毯一般。

    往谷中遥遥看去,满地狼藉,匪寇的尸体躺的满地皆是,被折断的兵刃,刀锄散落在旁,血水流了一地,与泥土混合着,腥臭之气直冲鼻尖。

    眼前的的惨景,让人不忍卒看。

    一时间好似又把曹毓贞拉回了幼时与祖父同上战场的时候,血腥、杀伐、鏖战的吼叫之声在耳边,在眼前不断回放。

    曹毓贞果断道:“下谷!”

    “主帅,只恐有诈!还是我等先下去探探路?”一旁的副将提醒道。

    “无妨!”

    说着身先士卒地走在了最前面,她跨过伏在地上的尸体,一步步走在最前。

    身后跟着两千随征军士,谷内静的可怕。

    曹毓贞不小心被脚下一具死尸绊了一跤,被身旁副将扶住。

    她浑身一怔,似乎想到什么。这尸体怎么还是软软的,曹毓贞摸了一下那尸体的脸。

    热的!

    她连忙意识到了什么,大喊道:“不好,中计!”

    然而此刻为时已晚,一时间地上的死尸迅速地爬了起来,形成围攻之势。而此时,山谷四周的山道上也立时涌出了不少匪徒。

    “哈哈哈哈,乾州自黄复黄再义死了以后,便就无人了么?!派了这么一个俊俏的后生将军来攻,妄图将我等山越腹地找到,一举全歼?笑话!”

    曹毓贞抬头看去,见两名匪首站立在山道上,一个中年男子,另一个玉面公子模样的少年,好生标志。

    曹毓贞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玉人,没曾想草莽之中还能有这般人物,不禁看的有些呆了。

    两人从山道上下来,走进了说话,曹毓贞知道眼前这两人定然就是吴良与杜蘅。

    而这杜蘅,果然人如其名。

    杜蘅道:“吴世叔说这将军是后生,我怎么看是个闺阁小姐呢!”

    “何以见得?”

    这句话立时哄得杜家部族的喽啰们捧腹大笑,其中有一人道:“咱家少主说是小姐,那便定然是个小姐。”

    原来这杜蘅也是个花丛老手了,寻常女子再怎么装扮都逃不过他的眼去。

    那吴良心下了然,也不禁笑出了声。

    “我不仅知道她是女子,我还知道她的身份?”

    说着伸手想来摘曹毓贞头上的头盔,被副将抽出刀来,怒目相向。

    那杜蘅见状退后了半步,曹毓贞向副将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曹毓贞!乾州府先州牧曹绽的独女!自幼在军中便有‘赛甘罗’的美称!”

    “是么?‘赛甘罗‘,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还不是傻乎乎地入了我们的埋伏!”

    说罢,高声喊道:“带走!”

    曹毓贞连同两千人军士一并被带入山洞看押了起来。

    在去往山洞的途中,曹毓贞时不时地观望起四周,逃生之口只有东西两侧的水源谷口,西出的谷口口外是什么地方?

    一旁的偏将道:“从西口出去便是吞虎山,据说当初我军当初联合杜家伏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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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郎君……正是那里!”

    曹毓贞疑惑的看了看身旁的偏将,道:“据说?!”

    那偏将惭愧地低下头道:“末将不曾参与那场战役!不知真切。”

    曹毓贞豁然地点了点头。

    到了山谷中黑漆漆一片,生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洞外微光看清楚洞口有两名士兵在驻守。

    这群山越匪徒锁拿外敌的方法倒是聪明,他们不绑也不捆,只是在洞中塞满了硫磺、豆油、柴草等易燃之物,一旦被看守的敌人有不轨举动,立马引火烧洞。

    此时,只听得其中一个人发出尝尝地叹息,道:“主帅,我们倾巢进谷实非良策,如今要央人回乾州报信,都不能够!”

    偏将的声音严厉道:“大胆!你这是在出言责怪主帅么?”

    那人惶恐道:“末……末将不敢!”

    就这样,又恢复了安静。

    曹毓贞幽幽道:“早听闻那杜蘅是个不可小觑的人物,我若不倾巢入谷,又岂会使他如此忘乎所以?”

    偏将眼神一亮:“主帅的意思是?”

    “嘘!好戏还在后头呢!”

    曹毓贞面上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天色渐渐黑了,谷中山风呼啸而过。曹毓贞等两千部众被押着,去往盘蟒谷的正中。

    此时,这里正在举行傩舞表演,方相氏身披着熊皮,头上覆着四目面具,一手持戈,一手拿盾,吼叫声响彻山谷。

    这是……丧傩?!

    曹毓贞看着眼前这一出大戏,心里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一旁的偏将,低声道:“大小姐,一会儿若情况有变,我等死命护你冲杀出去!”

    曹毓贞笑了笑,道:“为将者,信任你的主帅,不是最最当做的么?!”

    众人来到了山坳的正中心,曹毓贞四周环顾了一遍,见目所及处,没有上万人,也有七八千只众。她满意地笑了笑。

    此时杜蘅从前方走了过来,他俯下身子,凑到曹毓贞耳畔前,道:“曹小姐,都说你智谋过人,一点不假!你今设计取我一众山越子民,本可以成功。只可惜你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哦?将死之人,不妨言明!”

    “当初吞虎山那场战役,本就是我等配合着曹荣、梁检他们一起演的!所以你说尊夫怎么可能会写信给吴家,要灭了我们泄恨呢?”

    曹毓贞皱眉,面上有些吃惊:“你说什么?!”

    “我说,那场郎舅逼杀的大戏就是演给齐州那帮蠢蛋看的!梁检若在乾州,势必要夺你兄长的州牧之位,可若是二人火并,又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所以只有向外求取方是上策!”

    曹毓贞有些恍然地看着眼前这个人,难怪!过往的种种,一切都说得通了!

    可阿兄他……他怎么就能乖乖地去帮梁检演这场戏呢?!

    “知道今天这丧傩是为谁请的么?!”吴良此时正站立在不远处。

    他看着曹毓贞一行人,道:“就是为你们请的!好歹也是个公卿士族家的小姐,可不能委屈了你!喝了酒,好上路!!”

    说罢,吴良扬了扬手,只见一啰嗦端了碗酒递到了曹毓贞面前。

    曹毓贞低垂着眼睑,看了看那碗断头酒,轻笑一声,道:“你就不怕杀了我,我兄长不容你们?”

    杜蘅道:“以我对曹荣的了解,我们若杀了你,他没准儿会敲锣打鼓地给咱们送赏呢!”

    “你敢胡说!”一旁的偏将被杜蘅无礼的话,气的要拔刀拼命,被曹毓贞拦住了。

    曹毓贞轻哼一声:“我也觉得这丧傩请地正是时候,只不过不是为我请的,而是为你们请的!”

    说罢,只听得东西两侧谷口中拥入大量乾州军,一时不由分说,见人就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