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厮杀殆尽,陶平一路小跑至山脊处,报告梁检道:“主公,此次谷战死伤已清点完毕。共计三千三百二十八人,死士二千一百五十人尽数歼灭,御林军禁卫战死五百六十一人,其余见伤的兄弟共有六百一十七人,重伤者七十有八!”

    梁检点了点头,叶礼在旁凑近道:“主公,歼灭人数比秦武交出的死士名册,少了六人。”

    梁检思考了片刻,没有立时回答。只让陶平吩咐下去将所有阵亡之人,归拢到一处,撒上桔梗,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梁检从雀尾谷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直接入宫拜见天子,他扫了一眼承华殿外的守门侍卫,见清一色地都已换了人,早已不是秦武的手下。

    梁检见此情形不屑地笑了笑,没有发脾气。

    小皇帝黔驴技穷下的耍脾气,还是可以忍的。毕竟心腹他投,精心培养的死士又全部被剿灭,换谁不窝火。

    好不容易趁着在马、赵两人的争斗中,撕扯开的一条突破口,就这样被梁检的加入,就又给堵上了。

    梁检盯着殿楣看了看,没有进去,对一旁的陶平吩咐道:“着令秦武立时接手内廷主殿所有禁卫!”

    权臣的威信若是可以随意挑战,那还不如还政于君好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天阶下到一半时,突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道:“贤卿,这些天辛苦了!久不相见,想必这些时日贤卿定是夙兴夜寐地在为朕分忧啊!”

    梁检回头,见小皇帝一抹邪魅的笑意挂在脸上,就这么站在高处俯看着他。梁检顿了顿,见他眼睛里没有丝毫恼怒,反而尽是得逞的神色,就如同自己杀赵恩时,他所表现出的一样。

    梁检虽然心底存了一丝犹疑,但却没有让他就此止步,依旧转身离宫而去。

    申宫长长的甬道内,充斥着甲胄兵刃撞击的金戈之声。梁检走在正前方,身后两列侍卫紧跟其后,步履整齐划一。

    途径紫琅殿时,只见几个宫人在殿门口鬼鬼祟祟地耳语着什么。

    见梁检来了,施了一礼后便匆忙退下了。

    梁检好奇这些宫人再搞什么鬼,便让侍卫原地待命,自己走至殿门口,只听得从殿内传出一阵幽咽的哭泣之声。

    “母后,您告诉孩儿到底该怎么办……孩儿真真是没了主意了……愧对大申,愧对皇兄……”

    梁检轻轻把门推开,殿内飘来一阵蕙草的香气。只见此时在先秦太后灵位前,伏着一个身着赭色菱格纹广袖暗合长尾裙的女子,此人正是与梁检成婚不久的新妇,隆西公主赵隐玉。

    那日行过大礼后,梁检连她寝宫都没进,便去找曹毓贞了,现在想来对她多少有些愧疚。

    隆西公主听到响动也回头来看,见来人一身甲胄,高大挺拔的身姿就那么站在光束里,赶忙拭了拭两行清泪。

    此刻,梁检方才意识到自己冒失了,赶忙躬身施了一礼,恭敬道:“臣梁检,参见公主殿下。”

    隆西起身上前,走近后梁检才看清楚她的长相,她的长相与皇帝可谓是如出一辙,虽比不上曹毓贞那种顶级美人,但胜在长相清丽,且身姿袅娜,另有一番道不尽的温婉在其中。

    隆西与皇帝是双生的龙凤胎,当年出生之时就被灵帝视为祥瑞。

    “大司马有礼!”

    隆西在抬起脸的瞬间,泪珠不自觉地顺着两颊滑落了下来。

    隆西没有唤他夫君,梁检倒也不在意,本就是自己对不起人家。只是如今见她这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当下就要告辞离开。

    转身瞬间,被隆西叫住:“大司马……”

    “公主还有事?”梁检道

    隆西欲言又止,半晌才缓缓道:“大司马,一路走好。”

    她的话让梁检有些狐疑,但也没多想,便转身离去。

    梁检出了宫门,一路疾驰回府。

    近一个月没回府邸,也不知道家里那位还有没有在闹情绪,想着想着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主君回来了?!”管家赶忙上前牵马坠蹬。

    梁检侧身,将管家拉至身旁,压低着声音询问道:“夫人……”

    管家赶忙心领神会,陪着笑道:“主君宽心,夫人这些天心情好多了,打一开始还闷闷的,偶有上街去闲逛,都得主公吩咐,着人暗地里跟着!”

    梁检面上浮起一丝喜色,拍了拍他的肩,用以肯定他的工作。正待要进门,踏上门阶的那一刻,只见有陶平匆忙策马而来。

    “主公,主公……大事不好!”

    梁检驻足,陶平凑上前耳语了几句,只见梁检脸色慢慢地变得凝重了起来。

    ……

    是夜,别院要室中,梁检等众人面色沉重,姜宜率先开口道:“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主公!此番是拖不得了,京畿内外加上叶礼带来的,兵力不足三万。且不说乾州,就是临近的奉州若是探知备细,怕是我等出不了这京师……”

    叶礼疑惑道:“京师十二道门,我亲自着人带队把守,休说是朝堂一众公卿文武,便是对百姓也是防守极严,绝不可能有人溜去乾州漏风。莫不是……莫不是那小皇帝……”

    姜宜很快否定了他这猜想,道:“不会,正常的传令使官出不了京师,除非他派死士去乾州报信!”

    “这不就正巧对上了嘛!我们歼灭死士时少了六个人,兄长你说是不是……”

    梁检皱眉,摇着头思考片刻,提出异议:“死士说白了都是些白衣庶民,京城离乾州迢迢千里,道阻且长。莫说一时未必到得了乾州,即便到了,他们如何能见上一州的州牧,即便见上了又如何能取信曹荣呢?”

    梁检很清楚权利所带来的阶级差距,每州的当权者相当于一个土皇帝,寻常百姓想要得见天颜,谈何容易。

    被梁检这么一说,叶礼又有些动摇了,犹疑道:“那这么说……不是小皇帝?”

    姜宜看了看眼前这个非黑即白的无脑家伙,也是懒得搭理,直接道:“至少说不单单只有他……”

    梁检一时有些头脑发涨,回想着白天皇帝站在宫殿前对自己说的话,现在想来是早有预兆的,自己当真是小看他了。

    “明日便即动身归齐!”梁检右手握拳,一拳砸在桌案上,果决道。

    姜宜、叶礼、陶平三人听后,齐齐挺着身子,打起了精神,听候安排。

    梁检吩咐叶礼道:“叶礼,你率领本部三千余中,外加御林军等镇守京师。”

    叶礼一脸振奋,抱拳道:“得令!”

    梁检嘱咐道:“我等走后,你要招兵买马,扶植自己的心腹,尤其是在现今的御林军中,尽早将他们收为己用。好在小皇帝的爪牙们已被我等剪除,一时间难以翻覆,你只需严密监视即可。还有秦武的宅子,多加留意,倘或有异心……”

    “明白!”

    “陶平,你留下来襄助叶礼。”

    说罢拍了拍叶礼肩膀,又嘱咐他道:“万事不可莽撞,凡事多与陶平商议。”

    叶礼听到这话,嘴里敷衍着,态度也有些不以为意。

    他向来不把陶平放在眼里,他身份不过是梁检的亲卫,而自己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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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心腹将领。更何况自己同兄长叶节还曾一道与梁检结拜过的,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

    次日清晨,梁检安排好了一切,便入宫拜别了君主。

    此次归齐,行程紧急,一行人马都属于急行军,所以梁检也不带太多的部从,他打算控制在半月内抵达齐州。

    乾州已然有了行动,梁检虽布下军阵,可以阻挡一阵子,但毕竟不是雄奇天堑,难保万一。

    曹毓贞着一身月白色直裾,缓缓出了府邸大门。

    她看着姜宜盯她的眼神中有些怒意,却没有声张,便一头钻进了车内。

    梁检此次归齐,心中是一百个不放心。他这个义弟为人漂浮,没有沉稳性子,临阵对敌或可独当一面,但论镇守一城,他心里还真是没谱。

    “小皇帝的心思深沉,你最要紧的是防着他与外州勾连,倒时若给你来个里应外合,一时又等不及我等救援,只恐处境堪忧。”

    “我明白,兄长。”

    正待梁检转身要走,叶礼忽然叫住他,道:“兄长,若是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怪我么……”

    梁检笑了笑,道:“怎么?我还没走,你怎么就说这丧气话?”

    叶礼沉默了半晌,欲言又止。

    “你是怕有外部州郡以勤王之名攻伐,若是挡不住会投降别人?”

    叶礼见梁检想岔了,赶忙解释误会,表忠心道:“不,不!兄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部上下只有断头将军,绝没有投降的软蛋!我的意思是……”

    他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让梁检本就悬着的心,更加不安。

    梁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我兄弟,本就无需计较那么多!”

    说罢,转身翻身上了马。

    梁检这次很当然地没提出带着隆西公主一块儿归齐,但似乎皇室那厢也满不在乎。

    倒是公主本人十分矛盾,要说送别,皇帝还特地允许她出城,但她自己死活就是不肯。而却只愿上城楼目送梁检离去,看着一行人出京华门,马蹄搅拌着尘土,飞驰在那黄土道上。

    姜宜与曹毓贞同坐一辆马车,姜宜看着她半晌没有言语,隔了好久,离京师远了,她才一改往日那种玩世不恭之态,缓缓开口道:“是你和小皇帝勾连,把梁检在齐的事泄露给曹荣的,对么?”

    她似乎憋了很久,终于问出了她想问的那句话。白衣庶民见不得曹荣,但只要带上一件曹毓贞的旧物,很容易就能让曹荣相信。

    曹毓贞看着他,浅浅笑道:“我说过,梁检若留我在身边,我会毁了他的一切。”

    姜宜大怒,但仍然压制着情绪,一把抓过曹毓贞的手腕,低吼道:“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不仅是毁了梁检,也会引得两州无端兴起战事,到时兵连祸结,你担当得起么?”

    曹毓贞看着姜宜的指责,觉得可笑:“兵连祸结?你们也配说这种话?齐州怎么来的?两千阴士怎么死的?你们手上早就一股子血腥之气,还怕在粘上一些么?”

    姜宜被她的话这么一堵,也是一时语塞。缓缓才开口道:“现在的将兵杀伐,就是为了以后的天下太平。若是这天下一直聚不到一起,怕是百姓太平之日遥遥无期。”

    曹毓贞不屑地笑了笑,嘲讽道:“得了,姜宜。你是军师,不是东陵观里的仙君娘娘,下凡来普渡世人的,别跟着唱高调。梁检若是识趣,回到齐州便该放我离去!”

    姜宜见说她不过,便也不再说话,二人一路无话,窗外的景色飞驰而过,好像在诉说着驾车人焦急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