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贞静静地倘在宽敞的三尺寝榻上,一缕弱光照在被子上,她想要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就如同她现在的境况,被人硬生生地藏在了阴暗处。
泪水从她眼角不可控地滑落下来,回首来时路,曹毓贞恨自己的识人不明,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境地。
门吱嘎地开了,梁检端着饭食进来,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小心地端到了曹毓贞面前。她看着那碗面,死死地盯着一把抢了过来,不管是否吃得下,或是烫嘴,疯了似的往嘴里塞。
却由于身体本能的不适,而开始作呕,吐了出来。可她没有就此停下来,而是接着塞进了嘴里,就这样吃了吐,吐了吃,周而往复,折腾着自己。
梁检在旁看着十分心酸,上前制止。
曹毓贞力竭地趴在了被子上,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被子里。或许是伤心太过,此时的她连哭都已经发不出声了,只能从她纤细的玉背上看出,因哭泣从而使整个身子抖动地十分剧烈。
“贞儿。”梁检稍稍犹豫了一下,一把将披散着头发,形容疯妇的曹毓贞搂在了怀里,他搂着她是那么的用力,就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梁检总想让自己成为她的依靠,但似乎只要是涉及到她的事,都会脱离自己的掌控,背道而驰。
悲伤的情绪溢满了整个府中,私下静悄悄的,没人敢活跃放肆,就连平日里家仆们之间的互相招呼也不再敢了,就怕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姜宜坐在床沿边,默默地替她舀凉着小产后大夫开的温经汤。
默然,半晌方开口道:“你为人太过拘执,不给旁人留余地,又何尝不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送。”
这是她头一次话语中带有明显的指责,曹毓贞听着,默默地不说话。
姜宜接着道:“万事万物必有多面,可你却选择了最丑陋的那一面。”
“利益角逐,哪里还有美的一面?我孩子来不了这世上也好,免得落在眼里的尽是些诡诈算计!”
姜宜将勺子重重地往陶碗里一丢,似乎有些生气她的固执。
“我要回乾州,你可愿与我一道?”曹毓贞问道。
见姜宜半晌没有接话,曹毓贞承诺道:“他梁检有的,我乾州也有。”
“我要辅佐的是可以将列国归于一统的雄主,而不是偏安一方的诸侯。于此,你们乾州没有!”
曹毓贞怔住了,良久,方才道:“从前没有,以后就有了。”
姜宜回头看了眼她,见她眼里透着坚定。
“有朝一日你曹毓贞若能与天下英雄争衡,到那时我自当相投!”
姜宜心里的确感念曾经她对自己的慧眼识才,但她脑子也不糊涂,不会因为私交而打乱她认定的路。
姜宜现如今能说这句话,一来的确是心中所想,二来也是想激励曹毓贞,看着她如今万念俱灰的样子,姜宜着实有些于心不忍,这是自己认识她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如此这般。
姜宜明白的告诉她,自己目前没本事助她脱困。
再者,现下被她这么一闹,别说是让曹毓贞回齐州,就是这大司马府恐怕一时间也走不脱。
曹毓贞内心有些绝望,她向来傲气,容不得半点不忠与利用。
“不,我一定要离开这里。”曹毓贞斩钉截铁道,说着就要起身。
被姜宜一把按住,道:“你看你,说风就是雨,纵然现在能走,你这身子骨走得了么?”
曹毓贞看着她,眼里满是无助乞怜的神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个人或许可以救你脱困,怕只怕……”
见姜宜无奈地摇着头,曹毓贞心里也十分忐忑,姜宜还是第一次对一件事举棋不定。
她让曹毓贞先好好养身体,其他的容后再说。
姜宜很清楚梁检这些天来的心情,他心中那股气没有地方发泄,曹毓贞又不给他好脸,导致他只能去廷尉的诏狱里,提人来杀。
要不是姜宜以给孩子积阴德为由,制止了这种荒唐行为,恐怕现在京城的东市里,血腥之气早已弥漫。
身体在,机会来了才能抓住,这些时日曹毓贞逼着自己吃饭、睡觉,养精神。
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府里再没有提起梁检和隆西公主的婚事,像是从没发生过一般。
泠香和泣香两个丫头还是一口一个夫人的叫着,就像曹毓贞仍旧是这个府邸的主母。梁检依旧每天都会来看她几次,虽然每次都是不受待见。
直到有一天泠香和泣香在门外的私语声,被曹毓贞给听见,把她们叫进来问话。
泠香疑惑道:“夫人不知么?”
这话把曹毓贞也给问懵了,自己该知道什么?
泠香接着道:“有个女子,说是打齐州来的,因着一些事闹开了,前两天还被主君好一顿训斥,这些天又在府里指手画脚,闹得我等不得安宁。大伙儿都让管事的去主君那里说一嘴,但姜军师说,这是夫人您的意思,就让那女子接管府中事务。”
曹毓贞十分拎得清,便随口应答道:“对,是我的意思。哎,你方才说一些事,是什么事?”
泠香意识到说漏嘴,遮遮掩掩地不敢继续往下说。曹毓贞见她这样,脸上挂起一丝虚弱无力的笑,猜到就是梁检与皇室联姻的事了?
女子?章寅秋?她怎么来了?梁检在京的事瞒得死死的,与皇室联姻更是不可能泄露到齐州那么远。
她突然想起姜宜提到的那个人,难道助自己脱困的会是她?!
她静下来细想,这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越是恨自己入骨的人,反而旁人都不会料到是她助自己脱困的。
“泠香,你把那女子悄悄地给带过来,别让人瞧见。”
泠香十分机灵地点了点头,没等她走出门,曹毓贞叫住了她,嘱咐道:“别同她提及我小产的事!”
她应声出去。
房门推开的那一刻,果然是章寅秋。想必是被梁检训斥的原因,原本看起来颓唐的样子,一见到曹毓贞后立马显见地高傲起来。
她见曹毓贞穿戴整齐的坐在那里,没有一丝颓废,倒是有些意外。
二人摒退了左右,单独说话。
“给郑煦那封信是你写的?故意让我瞧见,激我前来?”
曹毓贞被她冷不丁的这么句话给说懵了,但不过多久又立马反应过来是姜宜干的。
她顺水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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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就势道:“哪里是我激你,信中言及到的事,桩桩件件难道做假不成?”
章寅秋冷笑一声,道:“我本以为兄长待你与旁人不同,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与他自小一处,如今倒愈发识不透他。”
她坐了下来,呷了口眼前为她准备的茶,道:“若论家世,那皇城里的公主自比你出生高贵些,可如今这世道,皇权旁落,连皇帝自己都艰难,何况一个公主。与她成亲,真不知道兄长是怎么想的。”
曹毓贞觉得她的分析不无道理,求娶一个有名无实的公主,梁检到底为得什么?
“想必是真心喜爱,也未可知。”章寅秋边说,别带着眼观察着她的神色。
对于章寅秋而言,梁检与皇室联姻,她大不了将一个情敌的恨意,转到另一个身上。而曹毓贞则不同,她不是小妾,不是青梅,是行过六礼,在有司衙门行过册文的正妻原配。
梁检这么一联姻,那曹毓贞便是实打实的成了下堂之妇,这可不是叶礼在疆场上过过嘴瘾的存在。
“或许罢!”曹毓贞知道她的话是要给自己难堪,所以也不想与她计较什么,反而顺着她道。
曹毓贞不想在这事儿上做无谓的纠缠,开门见山道:“我差人将你请来,就是想让章将军助我离开此地。”
“我凭什么要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曹毓贞看着她的眼睛道。
其实两人都是心照不宣,章寅秋方才说的那些话也都是气话。她了解自己的兄长,于情爱一道上本就开窍地慢,哪里还会学那些外人一般,弄什么移情别恋。
他能答应娶隆西公主,定然是有所图谋的。既如此,那这桩婚事未必长久,若是日后……
还不如眼下早早送走了曹毓贞,省的给梁检留个念想在眼前。
“好!我答应你。”
原来,梁检和隆西公主的婚礼在皇宫大内举行,他回复皇帝说,若要成亲只得在禁廷内完婚,公主不得入府主事。
皇帝自然知道他有个正妻在大司马府,才不允许隆西公主嫁进去,按说两个正妻不仅不合礼法,更是有伤国体。
但一则皇家势弱,本就全赖梁检。二则架不住人家隆西公主愿意,说白了就是梁检将被动化为主动,根本不怕他们反悔。
“三日后,兄长申时初刻便会入宫行大礼,到时候我想办法送你出城。”
曹毓贞刚入主大司马府时曾主过内事,后来她归齐、小月等一系列事频发,便撒开了手,梁检让管家全权处理。
章寅秋这个人一向蛮横地紧,平日里梁检又在小事上惯着,所以她一进京师自然而然就直奔大司马府,端着管家主母的派头住了进来,查看账目,点报花名。
她常年效力于疆场,对内宅事务几乎一窍不通。但又偏偏要逞这个强,一时间府内仆从们在背后多有怨言。
好在这府内已经不像马澄在时那般,仆从众多。即便众人对她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十个人,坏不了事。
何况姜宜还用曹毓贞的命令,嘱咐过众人,要不然现而今不知闹得那样不可开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