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乾州没有收伏之前,梁检绝不会轻易的舍弃辛苦得来的大本营。

    但京师重地,却也不能草率地交托到叶礼和陶平两人手中。

    陶平有一句话说的对,自己如今是大司马,也只是用名头暂时压着,不是长久之计。御林军中大多都是和皇室沾亲带故。虽说豪杰不事弱主,但他们倘若选择继续效忠皇帝还能落个忠义的美名。

    可若是就此轻易归附梁检,必是不智。他们本就是马澄、赵恩的手下,二次事主,别说他们未必真心投降,同样心里也会担心梁检未必真心相待。

    梁检孤身待在别院中,此时姜宜等人都已退下了,他略微皱着眉头,看着烛光照着自己的背,倒映在墙上,笔直而挺拔,却透出着一丝孑然无助之感。

    若要这三万多的御林军真心臣服,必定要链接一个自己同他们之间的纽带方可。

    “那日贤卿入宫,隆西便对卿种下情根,这些时日更是百般央求朕为其做主。贤卿,朕就怎么一个妹妹,也不愿她嫁的远,若能就此与贤卿永结秦晋,自是再好不过。”

    皇帝的恳切的言语在他耳边回荡,结亲之事的确可以成为那根隐形的纽带,梁检心中作出了一丝动摇。

    是夜,梁检回到房间解衣就寝,见曹毓贞依旧背着身,他拨亮油灯,小心翼翼地走到她面前,偷眼看着她长长的睫毛抖个不停,有些忍俊不禁。

    他放下油灯,低沉地嘀咕了句:“这金创散用的倒是真快!”

    曹毓贞身子略微,见他背着身子正在褪去长衫,赶忙起身,检查道:“又是哪里被.......”

    话没说完,见梁检笑嘻嘻地看着她,一脸调皮。

    曹毓贞顿时知道自己被耍了,板起脸推搡了一把。翻身上床,接着睡。

    梁检紧接着钻进了被窝,推了推道:“还生气呢?”

    见曹毓贞不搭腔,接着道:“我知道夫人待我的心,有些事我若将你牵扯其中,那岂非给了别人掣肘之机?贞儿,我绝不能让自己的软肋袒露在人前,你知道么?”

    说着搂紧了她臂膀,像是害怕珍视的东西被人损坏。

    他第一次唤自己贞儿,语气那样的轻柔,就像是冬季漫天飘雪的毡房里一杯热奶酒,既能暖身,又能暖心。

    曹毓贞有些动容,挪了挪翻过身来,见梁检真诚地看着自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少时,她缓缓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夫妻人虽躺在一张床上,心未必就贴在了一起,或许你我本不该这般草率……”

    没等她说完,梁检温热的唇便覆了上来,像是要把她方才说出口的话,用物理方式再行强塞回去。

    梁检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处,感受着起伏雀跃地跳动。他像是拿她实在没办法了,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既这么说,那时下我有件事还真就有劳夫人了。”

    曹毓贞没有接话,梁检道:“我一时还回不去齐州,马、赵二人虽除,但京师守卫尚不稳当,哪个晓得里面是否存了怀有二心的?何况,京师乃我等辛苦所据,若是他州来攻抢,岂非白白与人做了嫁衣?我需在此待上一年半载,以护驾保皇的名义招纳四方豪杰,扶植心腹,畜养兵马。待成熟方可交于叶礼,那时才得回转。只是齐州无主,对外虽可瞒其一时,却非长久,尤其是你那兄长……”

    曹毓贞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你同姜宜可先回齐州修书与你兄,就说我愿摒弃前嫌,再度修好。如今我已另立门户,于他再不是什么威胁。你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即便你兄长不允,你也要相机行事,拖到我回来!”

    这件事听起来虽与两州都是好事,可曹毓贞总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背叛乾州,那毕竟是她的母家。

    “可你部军中诸将若是……”

    曹毓贞还有些担心,她虽然没有参与过那场乾州城外的剿匪之战,单看那些将士和叶礼对自己的态度,便能想象这场战役的激烈程度。如今要让他们也舍弃旧怨,怕一时没有那么容易。

    “你不必管他们,我自有说法压伏众议。”

    曹毓贞点了点头,她总有一股子忐忑不安的心绪在作怪。这种不安或许是来源于未来的某一刻,如果有那么一天,真的要让她在梁检和阿兄中间做出个抉择,她会怎么做?

    曹毓贞不敢再深想下去,她将脸没在梁检肩上。

    他的肌肤厚重,让人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但他的那双狡黠难辨的眸子,似乎又在戳破这种安心。

    “我何时动身?”

    “明日。”

    这一夜,曹毓贞卸下了她所有的身心,不再想任何事,如今能让自己快活一刻,便是一刻,纵然明朝有险阻在前,也先过了今夜。

    次日清晨,梁检亲自将曹毓贞扶着送上了回齐的车驾,姜宜冷眼看着,不发一语。

    此次随行护送约有两百人,不算太少,却也没有形成浩浩荡荡的队伍,免得惹眼。

    “你真就这么走了?”曹毓贞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不能明白。

    “那我也没留下来的理由啊?再说他既愿与我阿兄讲和,我多少该出上一份力。”曹毓贞道。

    姜宜叹了口气,曹毓贞看着她愈发觉得不对劲,追问她也是含糊其辞。

    “不……我只是说在京城好歹有梁检护着你,回了齐州少不得又得看旁人脸色。”

    “我如今已是正经的梁夫人了,不用看谁的脸色。”

    曹毓贞面上带着隐约的笑意,双手下意识的抚摸着小腹,自信且从容,她知道姜宜指的是章寅秋和梁检手下那些将领。

    姜宜瞟了眼她道:“我还记得当初某人刚被掳到齐地时,看我时那杀人的眼神,啧啧……”

    “一码归一码,要不是你,他能掳得了我么?再说,我现在喜欢梁检,我乐意为他做这些,要是有一天我厌了他或是他敢负我,我照样能毁了他的一切。”

    车辚辚,马萧萧,一队人此次回齐没有再捡偏僻的行径,而是走了商客之道。

    曹毓贞听说奉州盛产女子所用脂粉,说什么非要进奉州城看上一眼。

    奉州自来是个特殊的存在,若论富饶民丰比不过乾州,论军事实力比不过齐州。

    但却是个不好惹的主儿,说话做事敢得罪人,就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单看焦泰丧礼独他们没来,便可见其气焰嚣张。

    为了不引人耳目,曹毓贞命护送是卫士们在城外等候,她与姜宜二人进城。

    奉州此地原产之物甚多,故而坐商便也多。很多外乡的商人来此拿货出去买,如脂粉香膏、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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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

    不过,这州的州牧也是个黑了心的,对于民间买卖他可算独树一帜,外商进货要收出关税,自家百姓买了货也要收坐银税。故而城中虽然车水马龙不绝,却难有太多好的屋舍店面,看着稍显寒酸。

    “如今朝廷羸弱,各地徭役杂税都由各州收归挪用,以充军资,这也是大伙儿心中默认的。只是这出关税、坐银税,着实没听过,也亏这奉州牧想得出来。”姜宜苦笑着摇了摇头。

    曹毓贞拉着姜宜逛着买了好些东西,她自小于钱财一道没有多大概念,也不知花多少才是靡费,多少才是节省。

    二人逛地累了,便在一家破旧的食馆中坐了下来,点了些吃的。

    听见一旁比邻的小摊贩在闲聊,道:“哎,明儿我不来了,我得进京去一趟。我听打皇城回来的人说,那里近一个月都在舍米舍粥,还有银钱拿哩!”

    梁检如今把京师十二道天门,守的严实,出入都要看碟文及路引,即便有了还不一定给进,怎么还有人要往里钻?曹毓贞有些好奇,继续静静听着。

    “发生啥事儿了?”

    “隆西公主要大婚了,听说是与大司马联姻!朝廷恩赏,不仅御林军中禁卫多有赏赐,还连带着惠及周边百姓。咱有个远房表亲在皇城里执事,咱特特央了他通后门入京去。”

    “不能吧,那大司马不是都年过半百了么?皇帝可就这一个妹子,也舍得?”

    “那就不清楚了,反正我只管拿好儿就成!咱同你说,这米粥倒还罢了,横竖那些富户家女娘出阁也舍,只是这银钱还是头一遭,听说拿的多的足有两千多钱.......”

    他们的话就像是一阵阵凉风,飞驰地钻入曹毓贞的耳中。

    大司马换人本就没有伸张,京城由防守严谨,百姓们自然不知道。

    她愣愣地看着姜宜,见她只顾低头吃面,心虚的样子遮掩不住。

    曹毓贞将木箸狠狠拍在台案上,就要起身离去,被姜宜一把拉住。

    “你早就知道了,是么?”曹毓贞转头问道。

    姜宜不敢看她,只是拿着一些世面话劝说道:“男子有个几房妻妾的,打……打什么紧?”

    她豁的起身,道:“那请问姜军师,我是妻还是妾?”

    姜宜一时语塞,曹毓贞拂开她抓着自己的手,就往食馆外走去。

    姜宜赶忙小跑着追了出去,边追边道:“我知道我方才那话欠妥,可如今木已成舟,你……”

    曹毓贞猛然回头,指着京师方向道:“我要去问个明白,那姓梁的想两头都捞个驸马当,没那么容易!”

    说着一路小跑至城外,也不坐车,抢过侍卫手上的马缰,一个翻身就上了马背,疾驰向京师方向去了。

    奉州离京师足有两三百里路,正常走上三四天也就到了,但曹毓贞快马加鞭,后半夜就已然到了城门下。

    此时,京师十二道城门早已下闸,时值盛夏,雷雨阵阵,曹毓贞就站在城下,望着高高的城门,如今只觉刺眼。

    温热的雨水拍打着她的身躯,愈发感到沉重,她拼尽全力叩门。

    过了很久,才有一个值守门卫懒散地将门慢悠悠地打开。

    没等那门卫说话,她便从怀中逃出大司马府的令牌道:“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