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贞生于门阀望族,自小的养尊处优,养成了一双能辨识荆山玉的眼睛。
如今服侍她的这两个侍婢礼仪周全,锯尺有度,细节之处更显其教养。全不似上官弘府上那些丫头,一到散工后,便松懈地不成个样子。
“你们来这大司马府前是在哪家官邸做工的?”
曹毓贞能这么问,自然是看得出这等教养的婢仆,可不像是那种贫儿乍富人家调教出来了。
也不像是从奴市中买来的,因为人牙子从来不会帮忙调教这些。
“婢子名唤泠香,她是泣香,原是朝阳殿的添香侍女,奉命来大司马府侍奉。”
曹毓贞没想到这两个侍女竟是从宫里出来的,自来宫女被选入宫侍奉,都是身家清白的良家子,有些帝后近身的侍婢,甚至都要是有一定身份的,庶民还不行。
梁检竟然将宫内的侍婢,弄来府内。此举实在太过僭越,比之马澄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毓贞试探性地问道:“那我昨日来时,这府里的众仆婢皆是……”
“皆是。”
曹毓贞点了点头,天下都言申祚将尽,倒也不是妄言,只是自己脑子里一直浮现出小皇帝的脸,不论是祭祀时的挑衅还是除赵恩时的狠厉,都不像是个可以任人拿捏的主儿。
曹毓贞问道:“泠香,你入宫多久了?”
她想了想,道:“还差两个月,便整四年了!”
“那……皇上你们可曾见过?性情如何?”
泠香道:“皇上虽有一后三妃,但昭阳殿是宠妃居处,目下尚无人入主,故而奴婢们不常得见天颜。”
曹毓贞点了点头。
一旁的泣香接话道:“奴婢倒是有幸见过一次。”
曹毓贞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昭阳殿久未居人,内者署在分发香料时,总会在有意无意间短些斤两。可按宫中规矩,后宫主六殿中燃香不可断,奴婢便想着去一旁的紫琅殿去……去借些……”
曹毓贞轻笑了一声,知道她口中所说的借便是偷拿。
“紫琅殿是先秦太后在世时的居所,那里的燃香,内者署不敢克扣。后来此事恰巧被皇上撞了个正着,原以为少不得要挨上一顿责罚,可皇上不仅没有怪罪,还吩咐人陪着奴婢去内者署领取燃香。”
曹毓贞了解地点了点头,上位者对下的仁德并非真的仁德,但内者署是由赵恩统管的,由此也可看出,小皇帝并非是一个事事都顺从的傀儡。
当今皇帝是先帝的婕妤秦氏所出,先帝膝下单薄,唯有皇帝与相王、倓王三位,以及一个隆西长公主。
秦氏在世时颇受圣宠,皇帝和隆西公主皆为她所出。相比之下,其他两位皇子在灵帝过世后,下场就不怎么好了。
灵帝一驾崩,他们便在马澄和赵恩的合谋下,罗织谋逆罪名,下狱抄家,最后一个死在狱中,一个被流放北疆,死在了半道上。
曹毓贞在曹府时,也曾于姜宜私下探讨过这事儿。
那时小皇帝方才登基,也不过十岁年纪,比曹毓贞小不了多少,却被人架着当成了屠杀自己手足的刀斧。
当然外面也有人议论,小皇帝的皇位是马澄和赵恩用手段在灵帝弥留之际窃取的,属得位不正,才引来的祸水。
马澄、赵恩想要拥立他们选定的人,自然要将其余有机会能够够得上那把御座的,一一铲除。
人言纷纷,真假难辨。
一连几日,曹毓贞都没同梁检说过话,或许是繁忙的缘故,梁检也是整日整日地不见人影,偶尔回府,也都到了深夜。
每次想要办些事,都让曹毓贞的装睡给糊弄了过去。
曹毓贞不是想非要和他呕这个气,只是经历了马、赵二人的事儿,总觉得自己和他隔了一层肚皮。
曹毓贞心里也懊悔,自己是被前些时日与他的缠绵欢好给搅得脑子一团浆糊,有些事她不该忘的,乾州和他有着抹不去的海样仇恨。
即便梁检可以时常告诫自己,曹毓贞不过是个后宅女子,血仇不算在她头上。
却也不会心大到,把她当作姜宜、章寅秋那般,将这种牵扯身家大事的重大决策,告知给她。
足足过了能有大半个月,曹毓贞不是去京城市集闲逛,就是坐在后院的石头上发呆。
曹毓贞将落叶撕得一片片,丢入水中。看着鱼儿摆尾拍打着树叶,甚是有趣。
“哎哟,到底是京官儿,这大司马的花园可真是不一样,说句你不爱听的,曹府可比不了。”
曹毓贞还没转身,一听到这个声音,喜悦立马从面皮里浮了出来。
回头看,姜宜已然站在高处看着自己。
她赶忙丢下手中的叶子,掸了掸土,跑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
姜宜也不认真回话,只打趣道:“我想着君夫人在京中没个相识的,定然无趣,所以就来了。”
曹毓贞低头笑了笑,这家伙倒是会溜须拍马,一见面就立马改口称君夫人了,这可比齐州牧的夫人叫着更体面了许多。
曹毓贞担心地问道:“你离了齐州,叶礼也离了齐州,那岂不是要乱?”
姜宜捡起一个小石子,丢入水中,溅起圈圈涟漪。
她神态笃定道:“放心乱不了,目下军中除了几个心腹外,再没人知道。梁检把京师十二道门把守地死死的,消息泄露不出去。莫说是乾州、敛州,便是离京师最近的奉州,你看他们知道么?”
经她这么一说,曹毓贞似乎也意识到,此次铲除马、赵二人,好像街市上并没有什么巨大的反响,最起码的酒肆瓦舍里,别说畅谈时政,就是背地论道都没有,难道二人的党羽,都没有被株连么?
正想着,姜宜悄咪咪地拍了拍她的肩,面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我跟你说件大快人心的事儿!”
“什么?”
“章寅秋知道了京里发生的一切,半夜起来用鞭子抽打州府后院发了情的野猫,那叫一个凄惨。”
“这算什么大快人心!那她会不会……”
曹毓贞有些担心,章寅秋这人妒心太重,齐州城外雇杀手的事就不提了,要是哪天让她知道自己与梁检做了实在夫妻,怕是指不定干出什么事儿来。
“放心,关乎梁检身家的事儿,她不会做。”
有了姜宜这句话,曹毓贞也稍稍点头放心了些。
二人聊着天,曹毓贞将这些天的事讲给了姜宜听,马澄之死,赵恩伏诛,以及自己差点折在马府的事儿,一股脑儿的跟说话本子一样吐了个干净。
原想着她会给点建设性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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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旁观者的角度更具指导性。可闹了半天,她却把重心放在了马苞这个腌臜货的身上,一听到他勾引了东陵观的女道人,顿时跳了起来,劈头盖脸一顿骂,整整一个时辰都在持续地高度输出中。
“狗娘养的,敢在东陵观里乱来,还勾搭上了女道人!呸!真是让人恶心!一刀结果还真是便宜他了,非处以醢刑不可,剁碎了他!”
说完,还嫌不过瘾,拉着曹毓贞就要去观里找那个女道人,说是要灭就得灭个干净,省的弄脏了仙家道场。
忙被曹毓贞拉住,道:“我不过也是听人说的,何况若那道人也是被胁迫的,杀了她岂不冤枉。”
曹毓贞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消了气。为了转移话题,她问道:“你到底是为什么来京的?”
……
见姜宜有些支支吾吾,曹毓贞道:“怎么?在踏进大司马府的前一刻就被梁检下了禁令了吧,对我要三缄其口?”
姜宜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道:“这不是没办法么,食人饭,被人管。”
曹毓贞也爽快道:“好,我不问你。”
曹毓贞从不喜欢为难她,一如姜宜不喜欢强迫曹毓贞同理,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梁检将马苞的别苑设成了临时议事厅,别看大司马府邸规制宏大,但有了曹毓贞在,为了避她,可是一处都不能用。
夜间,一排排守卫驻扎在别苑内外,巡视地自然更多,如同铁桶一般。
内室里烛火摇曳,梁检负手站立着,身侧站着叶礼、陶平及姜宜。
“迁都?”姜宜道。
这个设想不过是梁检草草提出来的,尚没有成熟,也不宜让过多人知道。
叶礼虽是从乾州一路跟随的旧部,却是个少谋无断的,听到这个想法,他第一个跳出来表示赞成。
“主公英明,把小皇帝紧紧捏在咱们手里,对付起曹荣那混小子来,就师出有名了。”
姜宜看着他说话,犹如看一个莽夫说话,满脸鄙夷的神情。
倒是陶平,说出了两句实在话,道:“主公,京师位处函州郡,乃申廷龙脉之所,极具王气,不可弃之不用。况且,挟天子可令不臣,亦会成为不臣。主公如今手中除齐州的兵马外,便是诛杀马、赵二人所得御林军,他们其中不乏与王室沾亲带故的贵胄子弟,如今虽由主公所掌,恐未真降。他日若是见天子被挟,难保不会骤然反叛。”
这番话倒是让姜宜对这个近身侍卫长,投以赞赏的目光。
梁检点了点头,犹豫道:“皇帝城府颇深,先是坐山观虎斗,后又用离间之计引我除了赵恩。何况,他阴养了那么多死士,若任由其坐大,放任不管,必为祸患。”
他明白自己是着了小皇帝的道,但杀赵恩也是早晚的事,既然有人愿意递刀,那他也不在乎接过来。
姜宜想了想,道:“可派一心腹大将,领本部人马,镇守京师。”
姜宜此话一出,叶礼立马毛遂自荐道:“主公,末将愿……”
见梁检和姜宜都投来怀疑的目光,他声音弱了下来。
陶平出来解围道:“卑职愿协助叶礼将军,共同镇守。”
梁检似乎有些被说动,但很快就下了决断。毕竟在兵马不备,气候不成的时候,还是要缓缓称王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