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不喜永远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即便操纵着整局棋，梁检亦是如此。他介意曹毓贞钻了狗洞，受了屈辱，一如他躲在背后搅弄风云般地谋算，都是上不得台面的。
此时的梁检，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向皇城疾驰而去，身后跟着百十来号贴身亲卫。梁检不傻，现下马澄已死，他和赵恩的结盟早晚会分崩离析，若是赵恩此时假借君命，召自己入宫，加以谋害，也不无可能。
“参见大司马！”
禁宫外，御林军少卫们齐齐叩拜。
梁检到了城门下，立时便有小黄门恭敬地上来牵马坠蹬。
他头戴一顶武冠，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玉璜压着下摆，看着十分精神。
领着亲卫一路走近内宫，经太极殿、太和殿等宫宇后，方至承华殿。
正要入殿，只见一侍卫长拦住前路，道：“请大司马解下佩剑，脱去朝履，再行进殿面君！”
梁检身旁的亲兵呵斥道：“放肆！你一个小小的卫尉，竟敢犯上无礼……”
“大司马若不如此，才是犯上无礼！”
亲卫闻言，刚要抽刀，被梁检打了个阻拦，让他闭嘴。
他看了看承华殿外站立的宿卫，一个个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其纪律规矩和自己调教的军队也丝毫不差，心中便已然。
梁检上前向那人走近一步道：“你叫什么？”
“卑职秦武。”
“好，很好。我初入禁省，有些规矩尚不明白，多谢提点！”
他言语恭敬，谦和有礼，倒不像是个权臣说出来的话。
说罢，解开腰中宝剑，脱下鞋履，进了承华殿。
殿上的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梁检走至阶下，叩拜九五，礼毕，起身。
梁检看着御座上的皇帝，冷静道：“臣贱眼不识至尊，望乞赎罪！”
“你认出朕了？”御座上的皇帝，一改祭祀那天的傀儡模样，眼神中显露威严。
梁检不语，皇帝走下阶来，凑近低声道：“卿本可以装作不知的。”
“那夜，臣的言行无状，万岁可以装作看不见么？”
他话语一出，皇帝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喜怒不明的神色。
“窥窃神器！你说朕能装作看不见么？”
他的话让梁检面上有些难堪，看着眼前这个雀尾谷中的放牛牧童，如今转身一变，变成了一国之君。
他岔开话题道：“马澄派去乾州报信的岂止六人，漏掉的人是被皇上阴养的死士给截了吧。”
皇帝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只道：“一个嬖臣，竟一步步坐上了大司马的位置，还敢把持朝政，历朝历代哪有这样的规矩！”
他说话间，心中的愤懑好似立时就要发泄出来。
话语里不仅对马澄透着轻蔑，更是对两朝皇帝的用人，做出了批评。
皇权式微，庙堂之中又有两股奸佞势力争衡。小皇帝既然能懂得隐忍保全，韬光养晦。自然也懂得攘外必先安内的道理。
可他没料到的是焦泰身故，梁检入京，虽在一定程度上帮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却也就此迎来了新的敌人。
“梁卿，此次功劳不小。”说罢，凑近在梁检耳边，低声道：“若卿能助朕中兴大业，待他日功成，朕愿与卿划土而治，对半江山。”
皇帝的话，就像是丢给了灾民一个肉包，其诱惑不小。
梁检闻言，骤然看向他，眉峰微微挑起，有些吃惊。
他的话到底是真心还是在试探，无从分辨。若是真心话，那皇帝做成了赌徒，也是件可悲的事。
可若说是假意试探，也未尝没可能，他能在马澄、赵恩等人的眼皮底下阴养死士，拉拢宿卫，便可知他心中城府。
只是输在手中无兵权，身边无谋臣可用，无将士可调，朝中九卿，纵然有几个忠君爱国，也当不得大用。
“臣下不敢！”
看梁检没有立刻回应他，小皇帝道：“梁卿，似有顾虑？”
梁检仍旧不语。
皇帝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接着道：“这是郊祀那天晚上，赵恩派人悄悄出京送往乾州的，被朕的人给截下了。”
说罢，递到了梁检手中。他展开一看，竟是赵恩写与曹荣的密信。
信上明白写着马澄身死以及梁检如今只身在京的消息。
“梁卿，朕的这份诚意如何？”
梁检面色凝重，拿着密信的手紧紧地抓握成了褶皱，冷哼了一声。
赵恩此举无非是要逼自己退回齐州，既然他想，那便将计就计。
“万岁，可是要肃清内廷？”
“宦竖不除，终是肘腋之患！只是赵恩等统领禁省少卫近万余众，若是我等与他火并起来，京师恐遭涂炭。”
“赵恩为元凶首恶，只要引他出了皇宫禁地，即可就地诛杀！至于其余依附之人，不足虑也。”
说罢，低头与皇帝耳语了几句。
夜间，梁检回府，吩咐众人收拾细软。
“怎么突然要回齐州？”曹毓贞不解地问道。
梁检笑道：“怎么，舍不得离开？”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嫁鸡随鸡，还不是同你天南地北地瞎转悠，跟跑江湖卖艺似的。”
梁检半搂着她，道：“是我无能，暂时还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他见曹毓贞开口要解释，制止道：“姜宜来信，说是齐州有变，要我速回去主持大局。好了，早点睡吧，明早可别赖床，皇帝要带领文武官员，出郊送行。
他没有半分废话，也不想将真正的原因告诉曹毓贞，只是催促着她早点休息。
次日平明，曹毓贞身着一件浅鹅黄的直裾襜褕，用料是时下最兴的梭功锦，束上一条黛青腰带，更显其的身材婀娜，婷婷袅袅间便上了车驾。
梁检在前策马引路开道，这次回齐将叶礼的本部三千人马带走，而从马澄手中接手的仍交由叶礼，驻扎京师。
卯时正刻，皇帝与众文武都已等候多时，朝廷规制，赵恩作为中常侍必定要随侍皇帝左右。只是他身侧皆是护卫，还有三千多名少卫随护，一时让梁检无处动手。
“梁卿，此次平定马澄之乱，卿居首功，让朕再送你一程。”
说罢拉着梁检的手，徒步往齐州方向走去。走了没两步，回头吩咐一众文武及侍卫等，在原地等候。
只对赵恩道：“仲父，可愿随朕送上一段？”
赵恩犹豫了片刻，梁检见此对皇帝道：“陛下，仲父年岁高了，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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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太远，不如就你我君臣再走上一段，也罢了！”
赵恩闻言，赶忙道：“不不，下臣的确是老迈难行，可大司马此次离京归齐，不知何日再得相聚，或许再不得见也未可知。下臣礼当送上一送。”
说着招呼上了几名亲卫，随行伺候。
梁检知他素来疑心与谨慎并重，昨日君臣见面，赵恩私下便有意着人打听，今日自己要再与皇帝私下说上两句，他怕是整宿都要睡不着了。
何况梁检被迫回齐，本就是他的杰作，对此，这老狐狸可是得意，岂有忍住不送地道理？
梁检同皇帝等一直走了近六七里路，直到看不见众臣为止。
此时，曹毓贞则乖乖地待在了车内，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小皇帝，仍旧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索性也不再想了，倚靠在马车里打起了盹儿，一大早就被拖起来，这会子倒有些犯困。
不多时，只听得车驾外有刀兵之声，没等曹毓贞把帘子掀开，赵恩手下的十几个亲卫早已被制伏。
“仲父，好手段！都说世上最快不过迅雷之势，可依我看人心若是思变，更甚迅雷万倍！”
“律之，何意？”
没等他解释，赵恩和那些亲卫的人头，一颗颗齐齐掉落。
看着眼前这个屠戮的场景，曹毓贞打了一个冷颤，放下了帘子往后一缩。
就在此时，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小皇帝的面容，正是来京时在雀尾谷遇上的小牧童。
她透过帘缝看去，见那皇帝的神色十分丰富，既有除去赵恩的欢喜，又有意无意地看向梁检，流露出得意的笑，那种得意是目的达成后的志得意满。
又是一场兵不血刃的胜利。
不到一个月，马澄赵恩这两个曾经在姜宜口中描绘过的庙堂党锢，就这么给消灭干净了。
再次回到了大司马府，安顿了家眷，梁检又要赶着出去，被曹毓贞一把拽住。
“你早就认出那个小皇帝了，对么？”
梁检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曹毓贞继而道：“你要杀马澄、赵恩都行，可为什么次次都要瞒着我，那我做幌子？”
对此，梁检很不以为意。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姜宜，知道这些做什么？出谋划策用不着你！”
曹毓贞被他这句话气一时语塞，一脚踹开门，就出了去。
“活该被人利用！活该！”曹毓贞走到马府花园的时候，越想越气，用脚直踹那棵歪脖子柳树。
少时，曹毓贞冷静了下来，坐在山石上，心里仍旧存着闷气。
她是气梁检被人利用而不自知，还是气自己被梁检利用而欲罢不能呢？
或许都有！什么妻子？就是配合着演戏的女眷罢了。
她回头时，不经意间见自己的两个婢子站立在远处，不敢进前。
她招了招手，示意她俩过来。
两个婢子就想是小忠犬一般，顺从地走了过来。
“站那里做什么？”
小丫头们怕事儿，唯唯诺诺道：“主君有事出府了，让婢子们陪着夫人，莫出事了才好。”
“出事，出什么事？怕我自尽么。”
曹毓贞一番话，把两个小丫鬟直戳的不敢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