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时,马车外本来以数量取胜的那群草寇,眼看着就要败下阵来。
少顷,百十号人被杀的不到两成,曹毓贞见形势逐渐占据上峰,松了口气的瞬间,想要掀开竹帘将身子探出去看个究竟,却没注意到从左侧猛然间杀出一把刀来。
亏得她手眼灵活,往后一缩。
面前杀手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动作极快,顷刻间已将半个身子欺进车内。见到曹毓贞那一刻有些愣住了,一脸猥亵道:“难怪非要你死,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他没有因为曹毓贞的美貌而心软,说完刀锋直逼曹毓贞脖颈,曹毓贞见状又是一躲。
车内空间狭小,总是躲避也不是办法,她下意识地身手去摸有什么护体之物,却摸到了旄节。
旄节的柄身是竹子制成,不可能抵得过刀刃,况且毁坏符节可是大罪,但此时已经顾不上她有过多的思考。
躲闪间,她将旄节往后一缩,用尖头朝那人的小腹一戳,将他推出了车外。但却没有用尽全力,只是堪堪将人推了出去,而他手上的片刀却还在车内。
曹毓贞撑起双手,用旄节将他持刀的手腕狠狠抵在车驾顶上,那人一时抽不出刀,正当曹毓贞要出手攻他下盘时,一把利剑贯穿了他的胸膛,热血随之溅了曹毓贞满身满脸。
待那人缓缓倒地后,曹毓贞才看清车夫的脸。
梁检!是他!
曹毓贞面露惊恐,咽了咽口水。一次、两次、三次,是不是每次有他在身边,都是险象环生的时刻。
正当两人四目相对之际,侍卫长来报:“主公,留了几个活口,可要问话?”
“不必了,尽数诛杀!”
“是!”
说罢,他还刀入鞘,一跃上了马车,一声鞭梢再启行途。
行途间,两人只隔一帘,却不发一语。行了约有两三里路,才遇到一条河流。
众人停了下来洗兵牧马,曹毓贞在车内换了衣装,下车浆洗。
曹毓贞心里有气,下马时动作也捎带不怎么客气。
洗到一半时,她越发觉着气恼,将衣服狠狠往河滩的岩石上一摔,气鼓鼓地转身走到梁检跟前,道:“你见过只害命不劫财的贼匪么?”
见梁检默不作声,她强压着火气,道:“你若与她情好,说得清楚明白,我自可让开你们。可你若不喜欢她,想借你我的夫妻名份来拒她,却也不该如此惯着。难道除去一个曹毓贞,就没有孙毓贞、刘毓贞了不成?”
曹毓贞的话他不是听不懂,说得道理也不是不明白,可他想要回应却不知该怎么回应。
梁检在七八岁上,父母便相继离世,他家虽不算困苦,却也并非望族,一时间可谓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只独他一人守着家业。
而章寅秋的母亲则是自小照顾她的乳母,是他童年唯一给过温情的人。施饭舍粥只能顾人□□,而温情相待则更能慰人心神。
这也养成了他对乳母的深厚感情,因此章寅秋自母亲离世后,来投靠他。他想都没想便收留了下来。
思及此,梁检硬是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面上虽仍有怒气,但依旧不加辩解。
曹毓贞见他一派油盐不进地样子,便也不再说什么,只缓缓道:“此次进京我自去宗正处提交文书,解了你我姻亲。”
说罢跳上了车,不再说话。
此后的日子里,两人依旧是淡淡的,曹毓贞性子刚而不暴,不喜将一桩事情深究到底,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不过她倒是比较佩服梁检,将偌大个齐州就那么舍在哪里,也不担心出事。
“姜宜难道没跟你说我擅长什么?”
也对,有‘杂须先生’的阵法在,短时间内无人敢犯,至于内政,姜宜足可应对得当。
不过他未免太过自负,州牧离巢只带了二三十骠人马,纵然再隐瞒,难道就真能做到万无一失?
经过二十天左右地跋涉,梁检一行到了雀尾谷,这里山川风云依旧,任谁也不会料到两个月前这里还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交锋。
这里虽属奉州,但离奉州各郡县都远,且地形险阻,唯一的好处便是天然形成一条宽途,素日行人客商都走官道,只有人数众多的行军部队才走此处,故而人迹罕至。
为此,梁检不免谨慎一番,嘱咐道:“陶平,前去勘探一番!”
为首的那个侍卫长,闻令立刻迅速翻身下马,上坡勘察。
曹毓贞透出帘子看去,只见那唤作陶平的人手脚十分了得,不一会儿就攀登上了高岗,这样的攀爬力,即便在乾州行伍中也是少有的存在。
不一会儿,他便慌张地下来,一路小跑似的来到梁检跟前,禀告道:“主上,左侧一条尾谷中,有人操练兵马。”
其余侍卫听罢,面上或多或少出现了些许惧色。
梁检倚在马车上,神情从容道:“多少?”
“足有千把人马。”
曹毓贞幼时随祖父行军,便曾听他提到过,在作战之时,眼睛看到的人马,实际一定要比之多得多。
随着申朝国祚日衰,中央禁卫军早已从灵帝时的十万之众,逐渐缩减至现在的五万人马。
奉州州牧又是个狡猾的,就曾以奉州近皇城,易护驾之名,强行索了去两万。其余兵马则分布在马澄和赵恩等外戚、内宦手中。
“他们执何种兵器?”曹毓贞忍不住问道。
陶平迟疑了一会,不知是否该回答她的问话。
“回话!”梁检道。
“标下没有看清,远远看去像是长矛、朔刀一类的,只是未着甲胄。”
这么说来不会是奉州兵马,正规的地方军不会偷偷摸摸操练,何况这里离京师很近。
以长矛、朔刀为器,也不像是绿林军,这让众人一时没了头绪。
此时,一个约十五六岁的牧童牵着一头牛,从山坡上走着。
梁检示意陶平招他过来问问,待牧童进得前来。
梁检道:“小哥,方才我等登高瞭望,见谷中有军马操练,不知可是此处州府守军?”
“你们是?”他看着一个个腰悬利刃,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们,惊惧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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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手足无措。
梁检面上挤出一丝笑容,道:“我们是官眷入京,见如此阵仗,怕遇到剪径的强人,故而问上一问。”
牧童听后,方长舒一口气。
“嗨,那些是奉州城里富户们养的看家护卫,这里山野平阔,就常来这里练习拳脚,打熬筋骨。”
陶平呵斥道:“你打量着蒙我呢吧!哪家的富户能养一千多护卫,况且朝廷可是出了明文的,庶民不准私畜府兵。”
一顿训斥没把小牧童吓着,他满不在乎道:“这位郎君,你休要吓我!小人天天来此放牧,朝也见,午也见,哪里来的一千多人,你莫不是眼花了?”
陶平刚要发作,被梁检的一声咳嗽给制止了回去。
他跳下马车,亲自登上高处,只见此时山谷中,只剩十来号人,在那里两两放对。
陶平急切解释道:“主上,标下方才明明见着……”
他话没说完,被梁检抬手打断,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
回来后,那牧童道:“郎君,可看清了?”
陶平被他噎的没了话说,气鼓鼓地不还嘴。
众人离了雀尾谷,到京师尚有百余里,一行人若要赶到,怎么也得再过个一两天。
梁检驾着车,车内的曹毓贞为方才的事有些不解,犯嘀咕道:“这牧童怎么好像有些不对劲?”
“自然不对劲,普天下哪里寻得这么白净面皮的牧童。”
曹毓贞道:“倒也不全在此,此地虽则宽大,然地形深凹,上千人若想在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里便隐藏起来,绝非易事!需要提前熟悉撤退路线、队形规矩等,还要经过日久排练方可。”
梁检回头用似是欣赏的眼神盯着她,盯得曹毓贞有些不好意思,嗔怪道:“看着我作什么,好好驾车!”
梁检回头,笑道:“夫人,倒不似寻常闺中女子。”
听了这话,曹毓贞有些生气道:“怎么?盖天下就你那青梅竹马的好妹妹一人,懂行军之道么?”
一句看似嗔怪的话,引得梁检哈哈大笑,道:“是,是。我梁检好福气,识得了三位女中豪杰。”
“少浑说!”
他的笑声愈发洪亮放肆,惹得曹毓贞脸上起了一模绯红。
京师郊外的五十里处,朝廷早已派大鸿胪出郊迎接。曹毓贞也赶忙下车,与一众官员见了礼。
国运虽弱,神器尚存,朝廷的礼制似乎从未因为皇权旁落,而失了体面。这些礼官们摆出了十二分真诚的态度,来迎接这位齐州来使。曹毓贞对此自然也是谦虚随和,未曾失礼。
梁检一行人经过二十多日的跋涉,总算是到了京师。京师共计十二门,东西南北各三门。俨然形成一道巍峨的朝天阙。
望京门,是各州诸侯、来使朝见天子的规制城门。曹毓贞被梁检扶着下了马车,她赍擎着旄节,从正中的御道一步步的走入望京门。
曹毓贞虽从未入京,但小的时候祖父曾派使节进京朝贺,故而持节的动作,踏步,她都亲眼见过,她依样画葫芦,虽说不十分像,却也有七八分的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