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夫人,你说是不是?”
李儋唤了一声站立在侧的曹毓贞,似乎眼下这么唤她更为妥帖。
曹毓贞本来狗在一旁,权当个看戏的。可他这一问,硬生生把自己推到台前来。
她本也没想要占着梁检老婆这个位置不放,不过眼下被这帮人一激,一时间倒生出了逆反的心思。
她嘴角勾勒出一丝无谓的笑意,上前一步道:“他们谅不谅解与我什么相干?我既是主母,便同他们份属君臣,难不成我还要为某一个人去剖白什么?”
李儋闻言,被他说得一时语塞,面色显得有些难堪,其中还夹带着一丝尴尬、讶异。
姜宜见她没有退缩之意,想必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面上稍显欣慰。
一旁的其他将士不似李、樊二人,愿意在这儿扯筋。
有人嚷嚷道:“又不是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依我看咱们章将军就不错,与主公又自小一处,如何做不得夫人?”
章寅秋面露笑意,仰着头极为高傲,故作嗔怪道:“休要胡说,我哪里比得人家,家世显赫。”
“家世显赫有甚用?她能上阵杀敌么?看得懂舆图么,走得了山岭么?主公,咱们被乾州逼杀的那场剿匪战役中,你身中毒矢,可是章将军替你吮吸毒汁,驮着您走了十几里路,况此次能一举掘获齐州粮草.........””
渐渐地,他声音越来越小,见梁检阴沉着目光,正在盯着自己。头自觉地低了下来。章寅秋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对,将那胡言乱语的将士扯到了身后。
曹毓贞笑了笑,没有说话。
恃功挟主?真有出息。
四下陷入了死寂,气氛大为难堪,但没等众人意识到,章寅秋便跳了出来道:“曹夫人,齐州主母不同于寻常庶民妻子。你若要坐稳,便要有让众将士们心服口服的德行与本领。”
她的这几句话,似透非透。明摆着比着自己来说事儿。
“那就请章将军出个章程,如何行事才可令众将士们心服口服?”
见她既这么说,章寅秋也不再含糊,故作思量了一番,道:“怎么着吧,现下朝廷正忙着郊祀大典,我朝向来有规制,各州各府需遣使助祭,不如此次便由夫人前往,也好彰显我齐州恭奉正朔的忠心。”
章寅秋一开口,众人闻之色变。
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如今京师里两派相争,党锢愈烈。
敕封梁检的诏书迟迟不下,与其说是京中忙着郊祀大典,不如说两派都在看着齐州这位新州牧到底站哪边。
而他甫一上任,派遣的使节至为重要,其态度、行事等任何一个举动,轻则影响大局,重则祸临己身。
这是活生生把人往虎口里送!
堂上诸将虽对她有怨恨,但未必人人都想置一个女流于死地。便有人心有不忍,出言开口道:“曹夫人是女流之辈,如何助祭?”
“这个不妨,容貌着装可以修饰,只是不知胆量可不可以.........若能借此次郊祀,得幸于圣上,早日下诏,众将士们自然拜服。”她盯着曹毓贞,眼神中略带挑衅。
曹毓贞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要把自己往死里整,没有急着应答。
姜宜也看出了她的歹毒心思,抱着不想被牵制,道:“若不答应,又当如何?”
章寅秋笑了笑,没有应答。
此时方才那说错话的男子又跳了出来,道:“那便自觉些,让出夫人的位子,或为侧室、或为姬妾,再不济便充作下陈、更衣,哈哈哈哈哈”
果然,能和章寅秋混迹在一起的,通常没什么脑子。
曹毓贞听着侮辱的话语,攥紧了手上的拳头。正要动手,只听得‘啪’地一巴掌,有人先自己一步打在了那‘没遮拦‘的脸上。
那将士捂着被打的脸,看着姜宜怒气冲冲的模样,也不敢还嘴。他头脑还没发昏到敢硬刚姜宜的程度,渐渐地低下了头,向后退了两步。
在场诸人见姜宜动了大怒,无不吓了一跳,齐刷刷道:“军师息怒。”
姜宜的军师之位虽是梁检亲拜的,但她能被军中诸将甘愿拜服接受,却不是梁检的功劳。
行伍中的丘八不是斯文有礼的读书人,自然不能用寻常讲道理的法子,来管束。
姜宜深谙其道,讲不通就打!她可不喜欢装成那些个羽扇纶巾的儒雅先生,管曹府女眷就斗心眼,管兵将就以武力服人。
姜宜初初被拜为军师时,有两个百夫长见她是女流之辈,便不服管教。又仗着自己棍棒功夫了得,想要出手挑衅。
毕竟像章寅秋那般身手的女流,世上也没几个。
谁知,刚一交手便被她打的节节败退,按说军中放对,本就是点到即止。可姜宜才不管这些,直打了半个多时辰,打的自己都没力了才罢手。
众人再看时,那两人一个当场没了鼻息,而另一个分筋错骨,五脏俱损,梁检给了一笔抚恤,方才作罢。
此后,再无人敢对姜宜不敬。
此时,坐在上首的梁检开口道:“如此,便按寅秋说的,由曹氏入京助祭!宜速不宜迟,明日我挑选几名亲卫,护送入京。”
说罢,便离了州府大堂。
梁检发了话,任何人没有挽回的余地,就如同曹毓贞被掳来齐州那次,同样由不得任何人说话。
姜宜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在夜里来曹毓贞房间,丢下一风书札就离开了,嘱咐她到了京师再行开启。
夏时日,天总是亮的格外早些。
曹毓贞一身海蓝色宽袖儒衫,系一条祥云满绣腰带,一个翩翩后生的模样,端的好姿态。
她脚步还未到府门,便见郑煦远远站在门口,朝自己行了一礼。
此时的府门外,约有二三十名侍卫,一个个牵着各自的战马,齐齐站立在府门口等候。即便此时阳光已然洒在了一些人的脸上,也不敢稍有动作。
四五辆马车依次候列在侧,除了使节所乘车驾,其余都是装载此次助祭的贡品,如酎金、玉帛、猪羊等。
能安排的如此周全妥帖,郑煦还真是高才。
此时,为首的侍卫长赍擎着旄节,走到曹毓贞面前,恭敬地奉上。
她接过旄节,便要上车。
只见马车上的车夫带着一顶笠帽,将帽檐压得很低,倚靠在车上小憩,一动不动。曹毓贞心想,哪里来的车夫,谱也忒大。
曹毓贞原以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到来,便也不计较,自行上了马车。
没想到刚坐稳,只听得一声‘咻啪’,众人随着他的一声响亮的鞭稍声,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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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的行途。
京师距齐,单单往返便要月余。不过好在人数不多,走的又是官道,若祭典一过便回,至多两月。
朝廷郊祀每五年举行一次,是皇帝祭拜天地、日月等神明的重大仪式。
相传太宗皇帝在时,郊祀盛况真可谓是万方来朝。可自打灵帝之后,国祚日渐倾颓,以至郊祀助祭的各诸侯们便纷纷有怠慢之意。
直至当今皇帝,传闻他自幼年起便登临大位,万事皆有马澄与赵恩等一众辅政决策。面对这么一个无主君王,郊祀更加只是走走过场,仪式寡淡,甚至有州府拒遣使节助祭。
曹毓贞望着窗外,初夏时节本事草木疯涨的季节,可脑子里想着的事跟自己的命运联系在了一起,不免发出长长地叹了口气。
“夫人,何故发此长叹?”
是那个车夫在问话,曹毓贞道:“时乖运蹇,半点由不得自身。”
“人生在世,总怀起伏,一时的不如意算不得什么。”车夫道。
他说话的心态倒十分平稳,就好似经历过大风浪一般,发出的智者言语。
“怕只怕如那焦使君一般,一伏伏到底,再没了翻身。”
一番话引得车夫哈哈大笑,那笑声让人十分不适,曹毓贞嗔怒道:“你笑什么?”
车夫没有接话,曹毓贞与他只隔着一道竹帘,由于笠帽的斜压,又背着身,故而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她只觉那人的驾车身手与寻常车夫略有不同。挥鞭时的动作虽然看着恣意洒脱,却不像是个不是常年驾车的把式。
这一路行得十分顺利,行至齐州最后一处关隘时,众人歇马了半刻,便进入敛州地界。
敛州,一向是依附于齐的羸弱州郡。十多年前,焦泰还想与之结亲,可后来随着焦清被他侄女毒杀,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此番焦泰丧礼,他们可是第一个遣使吊丧来的,为此梁检还单独与那来使说上了几句,言下之意,两州应再续盟好。
本来两州交好为的就是休戚与共,而非谁是州牧,梁检既先有示好之意,他们自然笑脸相迎。
众人又行了五六里路,来到一片林下。此处绿树荫浓,免不了让人产生了一些困倦,曹毓贞也在车内打起了盹。
“戒备!”
车夫像是惊觉到了什么,勒住了缰绳。这一举动,把曹毓贞刚上涌的睡意都给颠醒了七八分。
一群寒鸦被惊地四散飞去,惹地四野间树木枝叶乱颤。见此情形,众人都下意识地去摸腰间兵刃。
只见猛然间,从四面八方来窜出一群蒙面大盗,足有百来号人,直直便向使节的车驾袭来。
车夫一个跃身,抽出藏在一旁的佩刀,只一回合就将冲杀最近的一个突袭者的臂膀砍了下来。那膀子血淋淋的掉在了车上,把曹毓贞吓得不轻。
曹毓贞看着竹帘外打斗的两方,虽有些目不暇接,但却没有因此慌了神。
钩月镰、短形刀,还有一些片刀,这可不是寻常正规军中的兵器。
再细瞧时,行刺的一方在交手间,明显看得出下盘以及腰部功夫的不扎实,两兵相接时,或砍或刺都用以臂力全权替代腕力。
如此身手,必是绿林草莽无疑!这样的人莫说百来号,便是再来上一倍,也未必是这三十多名精兵武士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