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检不念旧情,难道就没有念旧的么?”
姜宜的一番话点醒了曹毓贞,没等她在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姜宜便给出了答案。
“姓章的如今地位可是不低,深受我军中上下信服。有时说上一句半句,比我和叶礼都管用,她要保下一人,还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么。”
从姜宜的话里不难听出有不满的情绪在,她向来不是一个恋栈权力的人,自然不会凭空发出这种牢骚话。
曹毓贞这两天虽都深居州府,可外面的风言风语也没少往耳朵里灌。此次掘获齐州粮草本是合姜、章二人之力,而章寅秋却把这天大的功劳归于自己一个人头上,也的确是欺人太甚。
“你这参赞军师之职是梁检亲拜的,她再怎么冒功,也越不过你去。”曹毓贞安慰道。
姜宜见她领悟错地方,嗨了一声,浮现出一丝厌蠢的表情,提高了一个声调引导道:“上官荻何以会出现在灵堂?又单单对你下手,郑煦可是梁检亲自安排入府管事儿的,能疏忽至此?”
曹毓贞闻言有些愕然,姜宜缓了口气接着道:“现而今军中、府中,俱为一体,谁人不卖她面子。”
“你的意思是……上官荻是她有意救下,带进州府的?”
姜宜淡淡一笑,道:“不如此,我等众人何能瞧见自己主公舍身护妻这出好戏。”
被她这么一说,曹毓贞面上不禁浮起一丝红晕,梁检的心思隐晦莫测,之前将自己押赴疆场的是他,如今为自己挡刀挡枪的也是他。
而章寅秋这个蠢女人,为了窥测梁检是否对自己有意,糊涂事儿一件接一件地干,难怪方才和姜宜几乎同时出现在灵堂外。
聪明人,敲打一次便知晓其利害,可惜章寅秋不是。
“你道她为何要行这步棋?”姜宜道。
曹毓贞摇头不知,姜宜接着道:“不日,梁检领齐州牧的敕封旨意就要下来了,到时举行受封大典,各州都会派使者前来恭贺,乃至一些州府的州牧、太守也会前来观礼。昔日要以你为质,她暂不同你争竞名分,可如今是要上台面的一州主母,她如何不需明白梁检的心思?”
曹毓贞听罢,嚯地起身道:“我去找梁检,他曾答应过我,功成之后放我回乾州。只要我一走,她自可以高枕!”
姜宜笑了笑,道:“但凡你能离开齐州,我都不在这跟你废话半天了。从前在曹府时,我便同你说过,管理女眷亦要取制衡之道。”
整一晚上,曹毓贞都被突如其来的行刺事件,吓得有些脑子犯浑。
若是往常,以姜宜的脾性只会扼凶事于青萍之末,断不会事后再来这么长篇大论地分析因果,原来都是为下面的话作铺陈。
好个取制衡之道,说了半天就是要把自己给搅和进去,对付章寅秋。
章寅秋作为军中将领,倚仗功劳,恣意妄为,旁人见了群起效仿,于军不利。而作为女眷,梁检却不能因为这些不大不小的情爱之事来对其动用军法。这样不仅下她面子,众将士面前也不好看。
姜宜作为军师,自然不能对此视而不见。
“你想让我做什么?”
“自然是稳坐主母之位,以此来警诫、约束她的言行。”
曹毓贞摇了摇头,表示行不通,她可不想再卷进这些污糟的事情中去。
耳房中沉默的氛围,看似有些不大安稳。
此时,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没栓的门被吱嘎推开,芸娘将脑袋探了进来,见屋内只有曹毓贞和姜宜,便闯了进来。
面色有些慌张,探问道:“夫人,我听说有贼人行刺……”
没等说完,曹毓贞打断了她的话,准备起身随她回屋,往门口走去的同时,身后响起了姜宜的声音。
“大小姐!”
这是姜宜初见她时,对她的称呼,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
目今乍一入耳,倒觉十分突兀。自己在齐州这半年,早已是泥中蚯蚓,任人踩踏,狼狈的样子与‘大小姐’这称谓委实不搭。
“你乃公卿士族之女,身份贵重,幼承庭训,如何能成为一个下堂妇。”
她神情郑重,没有半分激将的语气,这样子完全是站在曹毓贞的立场,替她说话。
礼未成,房未入,算得什么夫妻?叶礼在商庸城下羞辱的话,猛然浮上了耳边。
“我不像将自己困于齐州,何况章寅秋做那些军士的主母,皆人所服.......”
“那又如何?别忘了,公卿列侯婚配、仳离都要上报大鸿胪,由朝廷批复。一群乌合之众,岂由得他们服不服。”
姜宜的话若是放在国运昌盛时,倒的确是个理由,梁检若是正经世家出身,倒也算个说法。
只是如今这年月,礼崩乐坏的。
她的目的一半是为借她压制章寅秋,从而整肃军纪。另一半也是为了这位深交故友。
她拍着曹毓贞的肩膀,让她好好考虑,便离开了。
五日祭礼已毕,接下来便是择吉日破土发丧。人生的巧合有时候就是那么的诡异,焦泰生前为自己造的万年吉地就在洛川城外,往东五十里处,与擒虎坡遥遥相对。
出殡那天,焦泰随葬的一应物什均按诸侯规制来办,兵佣、车马、金饼、玉器等,一点没有草草了事。曹毓贞站在一旁冷眼瞧着,郑煦的确是个人才,办事妥帖得当,半点没落人口舌。
梁检领着众人行过发丧之礼,黄沙飞扬迷人眼。隐约间,忽听远处有人幽幽地在叫喊。
“申时日落,赤晖遍齐.......申时日落,赤晖遍齐.........”
叫喊之声悠长,各州来使们在旁看着,皆面面相觑。
众所周知,这两句谶语可以说是焦泰的催命符,怎么这会子又响了起来。有些性急的将士正要前去查询缘由,被梁检抬手止住。
他恭敬地给焦泰上了三柱清香,下令填土封门。
至此,焦泰葬礼算是暂时告一段落,随后的虞祭、附庙等都是小节。
焦泰举丧期间,便有军中的一些将领按捺不住,明里暗里地向梁检提出了更立主母的建议。如今葬仪已毕,待外客散尽,便直直有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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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说话。
此人正是自乾州起,便追随梁检出生入死的将领樊逵。
他为人一向快人快语,也不管曹毓贞在不在场,说的话会不会让她面上挂不住,嗓门高的可以拿来充当阵前金鼓。
“主公,朝廷敕封的旨意下来前,我齐州的府夫人应定下来才是。来日主祭祀、内政、乃至受我等拜贺,都有根骨,切莫让外部州郡看了笑话。”
他之所以敢如此充大,就是梁检的婚事如今已不单单由他自己做主。
妻房在寻常人家不过就是热炕头的婆娘,自己喜欢就成。可要换成稍有地位的人家,便是要择一门生财、生利的来相配,而像梁检这样的一方诸侯,那便不再是个人的事,除了讲究门户相当,更要对其有助力。
在乾州之时,这些军队部从虽由梁检统领,却受乾州约束,那时主帅婚事自然没人敢有异议,如今则不同了。
不过,军中的将领也并非全是万众一心的,有支持章寅秋做主母的,特别是一些底层军士,口号喊得尤为响亮。
而一些等级高的将领则会着眼大局,仍旧支持曹毓贞为主母,毕竟世家贵女,上得台面。
而第三类,则支持梁检另外求娶的。
叶礼自打上次被梁检罚了五十脊杖,便一直不敢再闹幺蛾子,每次见着曹毓贞,不是撇过头去,就是绕道而行,闹得曹毓贞每每见此都忍俊不禁。
“樊将军,你没喝酒怎么倒先醉了,主母娘子不在堂上站着么!”
樊逵哈哈大笑,道:“姜军师,我知道。你从前是出自曹府,跟咱们这位曹大小姐有一定的交情。可当着矮子,别说矮话,大家心里都清楚,我等与乾州已经交恶,她还能做咱们主母么?你要我等众兄弟拜一个与我等有血仇的人,哼,我樊逵第一个不答应!”
说完,身旁一帮附和之人,而章寅秋则在一旁,抱着看戏的姿态,只不作声。
樊逵以为这番说辞会把姜宜吓倒,怎料她不仅没有惧色,反而态度从容,道:“哪有如何?我是出自曹府,可在场诸人哪个不是出自曹府?乾州先使君在世时,可曾薄待你们?曹荣不过是他从族中过继的嗣子,纵然有对不起尔等之处,如何怪得到主母头上?我主凡起军兵,素施仁义。樊将军,你言语可要谨慎,别坏了大义!”
姜宜一向喜欢以游戏之态观世,平时话语里面难得有正经,可该得体的时候倒也不见含糊。
曹毓贞闻言嘴角不自觉的扬起,怕被人瞧见,又立马恢复原态。
此时,看着樊逵被噎住了,另一将领李儋开口道:“姜军师口才了得,自有你的一番道理。可即便我等谅解,军中数千将士未必各个谅解。他们可不懂什么嫡嫡亲亲,只知道自己的主母是害得同袍殒命,兄弟阵亡的仇人之妹,你猜他们会作何想?”
李儋和樊逵两人不一定支持章寅秋做主母,但肯定是反对曹毓贞的。被曹荣在乾州城外逼杀的血仇,很难让他们一时间泯去。
梁检端坐主位不说话,稍稍瞥了一眼曹毓贞,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也在静观堂上局势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