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贞看着焦泰这般,一时也百感交集。
哭罢,他长叹一声道:“也罢,既如此,我成全他便是,取笔墨来!”
焦泰挣扎着起身来至桌案旁,郑煦忙不迭地端了上来,就在他端上笔墨的那一瞬间,焦泰看了眼他,锐利的目光犹如鹰视,吓得郑煦立马低下了头。
写罢,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虎符,把它和手上的剑一起递给曹毓贞,说到:“贤侄,这是齐州牧的配剑及虎符,我卧房的床榻下有个隔屉,这虎符也是隔屉的钥匙,里面装着的是齐州牧的牌印,你可一并交于梁检。”
曹毓贞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交代这些,不解道:“他设计谋你齐州,却为何还要将这些都拱手舍出?”
焦泰面上挂着惨白的笑容,闭上眼像是在回想复盘着之前梁检的种种手段,叹了口气道:“若论城府、胆识、谋略,齐州之地无人优于梁检。我若交于他,齐州虽不姓焦,但尚可存续,百姓也可保全。若交于旁人,便不知到是什么光景了。”
理倒的确是这么个理,焦泰与父亲不同,绝嗣之后没有早早为后继之任做打算。虽曾有属意上官弘,可此人在代寇攻克时便可以看出,视命如蝼蚁,绝非是个好相托的。何况他又不似梁检有十分本事、谋算,即便坐上州牧之位,也逃不过被拉下来的命。
况且眼下梁检既然能与焦瑶联手,便多少对齐州的那些个隐秘往事知道一些,若焦泰不成全他,只怕死后的名声不保。
如今齐州既然迟早要落入梁检的手中,那不如就自己来做这个贤君明主。
焦泰见曹毓贞不接他手中的虎符,便劝道:“你是闺阁女流,不懂官场的要理。若无这几样东西,纵然入主齐州,受了拜封,也是得位不正,遭世人非议。”
一番话说完,耗尽了原本所剩无几的气血,稍歇半响后,继而道:“我与你祖、你父争斗了半生,到头来谁也没占到便宜,现在想来,大没意思。”
曹毓贞虽不屑于他的所作所为,但可怜他一代枭雄,如今也落得穷途末路,心里不免生出一丝怜悯。
焦泰看着一旁还在掩面哭泣的郑煦,指了指他,道:“好,你很好。”
郑煦稍稍停顿了原本断续的哭声,抬头看着焦泰。
“你能效忠新主,却也不忘旧主,这很好!”
郑煦有些愣住了,原来焦泰早已将自己看得透透的,呜咽道:“主公.....”
焦泰将手中写好的东西丢到了他的怀中,道:“这是遗表,你尽可拿去讨赏!”
郑煦听了他这话,忙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的更是无以复加。都说韩信十面埋伏,算得霸王没了一丝生路,倒和焦泰目前的境遇十分相似。
焦泰倚坐在案旁,闭着眼良久,忽然猛地睁开了眼,手伸向半开半合的窗,接触到光的那刻,他喃喃道:“兄长,你是来接我的么……兄长……”
话未说完,便垂手气绝了。
一代雄主,就此陨落,看着窗外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射在了焦泰的尸身上,曹毓贞久久没有缓过神。
还是郑煦的一声‘夫人’把他从焦泰的死亡氛围中喊了出来。
“我要为先主公擦洗尸身,还请夫人回避。”
曹毓贞听后走出屋子,约莫半个时辰后,郑煦出来,道:“夫人,后面另有一间草房,可容歇脚,今夜就让我在此,为旧主守灵。”
曹毓贞点了点头,用了些郑煦准备的干粮后,便去后面歇着了。
夜间,她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短短一天,便堪破了齐州的陈年旧怨。
而梁检此时又是个什么处境呢?在忙不迭地派兵接手洛川、常阳、费城等地?
梁检手下不过区区一万部众,又如何抵挡齐州一半兵力在防,但他既然能做,怕是早就将各个环节都周全到位了。
或许是太累了,曹毓贞没想多久就沉沉的睡了过去,直到天边的启明星渐渐隐去。
次日,郑煦将擦洗过的尸身用草席一卷,挪上了马车。
“夫人,委屈你了。我等要早日赶去洛川。”
郑煦驾车,一路疾驰,往洛川赶去。
还未到洛川城下,便远远眺望城上,只见上面白幡孝幛挂满了城头,长风吹展,很是醒目,焦泰三日前刚走,洛川城里怎么会知道?难道是郑煦早已用什么方法通知洛川城了?
曹毓贞冷哼了一声,怕是即便没有曹氏的旧怨,梁检也容不得焦泰活着回到齐州。
郑煦似乎有意无意地加快了进程。这时,曹毓贞才看清城楼上的执勤守卫一个个重孝在身。
“停下!”被曹毓贞的一声吼,郑煦赶忙勒马止辔。曹毓贞不语,只盯着他看,郑煦心里明白了她的猜想,赧赧低头不语。
果然,洛川城已然是新主掌事了,梁检的手段了得,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摆平齐州另一半兵马的。
“郑先生,你去同你那新主子说,想要齐州的虎符及佩剑,就来原河旁找我。”
“夫人……”
“快去!”说罢,一脚将郑煦踹下了车驾,提缰调头,驾着车马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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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河的方向疾驰而去。
徒留郑煦一人在怔在原地,看着疾驰而去的马车。
原河是齐州与敛州共用的母亲河,自古灌溉两域多少农产,养活生民不计。
只是有利必有弊,此处水流湍急,冲至下游的水势,奔腾不可挡。每年灌溉时节也多有人被卷入其中,冲溺而去。
原河旁岩石嶙峋,高低错落,曹毓贞将马车停在一旁,提着佩剑,颤颤巍巍地踏了上去。
看着如万马齐鸣般冲阵的原河水,脚抖得厉害,只得背过身去不看。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梁检带着两个亲随铁蹄似飞驰般,到了眼前。
他三人盔甲外都身披孝服,曹毓贞心道,看来能坐上高位的,都有着厚黑一般的性子。
见梁检上前,曹毓贞语带讥诮道:“如今该称你梁使君了吧!”
梁检看上去有些憔悴,怕是趁着这些天兵贵神速,谋朝篡位给忙坏了。梁检没有想要跟她废话,肃然道:“别闹了,跟我回去!”
说着就要往前走,曹毓贞下意识的退后了小半步,看着下面湍急的河水,赶忙制止道:“别过来!你再上前一步,虎符和佩剑,我通通给你丢下去喂原河!”
这一吼,倒是十分管用,梁检没有再上前。
曹毓贞继续道:“想要这两样东西,用两个人来换!”
梁检有些想笑,但似乎又想陪她玩玩,便没有极力阻止,容她继续说下去。
“上官弘的两名姬妾,焦氏和柳氏,你留她们一命!”
自从柳氏被焦泰侄女圈禁后,曹毓贞已许久没有见过她了。
齐州易主,上官弘那些姬妾恐难以保全,自己当日既答应她,有朝一日还她一命,便不会背诺。而焦氏的话,虽说她曾和梁检有过合作,但她知道得太多,未必能被容下。
焦府旧怨不管,但曹毓贞忍不了焦氏腹中的孩子,稚子无辜,不能成为牺牲品。
所以当务之急,必须先达成这笔买卖。
她说完,梁检骤然一凛,道:“晚了。”
“你说什么?”
“上官弘府邸一众女眷,全被处置了!”梁检冷冷道。
曹毓贞愣在了原地,她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但没想到会如此雷厉风行,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她愣神之际,梁检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夺下她手中之物,丢到了地上。
曹毓贞方缓过神来,想要挣扎,只觉后颈处被梁检重重一掌,力道似乎恰到好处,只觉眼前一黑,没了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