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的一瞬间,当年弑兄杀侄的情景仿佛又拉回到焦泰的脑海中。这也是扎在他心中多年的一根刺,不拔痛,拔去更痛。

    焦泰兄长名为焦康,是齐州根正苗红的继任之主。出任州牧那年不过二十出头,但为人宽厚,喜黄老之学,齐州在他的手下,民生蒸蒸日隆。

    不幸的是,三年后忽身染瘴病,来势汹汹,缠绵病榻数月之久,只得将一应大小州务托付焦泰。

    眼看着天命不久,药石罔效,膝下又无子嗣为继。便立下遗嘱、拟好表章,决定由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弟接替他,任下一任州牧。

    好巧不巧,偏在此时路过一游方道人,给了个草头方儿。那焦康服下后,不过半月,便瘴消病愈,又过了几年他也接连有了两子一女。

    焦泰本和哥哥情意笃深,无意争较。可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尝过权力带来的甜头后,如何能轻易放下?

    更重要的是,他并不认同自己哥哥的守成之策。他觉得齐州治下,民生固然重要,但繁荣之本更应侧重军事实力,要不总有被人觊觎吞并的一天。

    两人政见的不同总在不停地磋磨着兄弟间的情意,而焦泰府中的那些幕僚、属官们也时常会发出替主子感到惋惜的话来。

    其中便有一人,名唤固安。此人刀笔了得,寻常在府中充文案之职。只是未曾献过一计半策,故而不受重用。就在这时,他看出了焦泰的心思,便立意怂恿其杀兄夺权。

    焦泰一时大骇,虽然当着众人的面下令杖责,可对权力的欲望让他日日锥心蚀骨,夜不安寝。

    半夜他夜访固安,并给他上了棒疮药。那固安自然是个见事明白的,瞧着自家主子这番姿态,也就稍稍会意了他心中的顾虑。

    撇开兄弟之情不谈,残害手足,图谋主位,这般的好名声要是传出去,纵使当了齐州之主,这辈子也毁了。况且朝廷尚在,各方势力环伺,这种逆人大伦的把柄,绝不能让人随意捏住。所以固安就献了一出借刀杀人之计,以助他夺位。

    原来这焦康本就笃信黄老,后经那游方道士治愈后,更是将那道人留在府中,一有闲暇便讲经研道。更有甚,命人与那道士建了一座东陵观,观中为焦康打醮、炼丹,一应具可。

    那道人每常献了丹丸与焦康服食,而固安则买通了丹房小童将炼丹的丹砂偷出,并用蟾蜍胆熬制的浓汁浸泡,后归回原位。

    就这样,焦康服食了几个月后,便撒手西去了。

    焦康死的让人措手不及,未立遗嘱,未留遗言,虽有两个儿子,却俱是垂髫小儿。焦氏族中的尊长为长远计,一致拥戴焦泰继任。

    可嫡长之嗣在一天,就永远是个尴尬的存在。更何况族中拥戴这两个孩子的大有人在,若有朝一日儿童长成,难保不会生夺位之心。因此在焦泰的默许下,固安以异曲同工的手段,治死了这两个孩子。

    长房中剩下都是些妇人,焦康之妻又是个懦弱可欺之人,莫说不知其中情由,纵然知道也无佐证。几年后,便由娘家人做主,另聘他人了。

    这件脏事儿一则做的隐秘,二则又是慢性中毒,故而外界都道是哪道士丸药的缘故。焦泰为了杀人灭口,将东陵观一应人等尽数斩首,外人看来是替兄报仇,可谁又能知道其中缘由。

    而固安机关算尽,本想因此为自己博个好出身。可心思歹毒之人,焦泰又怎么能安心用着,何况他知道的那么多,就更加不能容他。后便授意手下将领在众目睽睽下,故意激怒他,引起口角冲突,从而借衅杀之。自此,这桩隐案再无人知。

    焦泰看了看眼前的场景,自己此时已然成了笼中困兽,再没有反扑的可能。一时间竟大笑了起来,笑声响彻黄土关道。良久方罢,欣慰道:“瑶儿,是愚叔小看你了,可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焦氏冷笑一声,自信道:“自然是苍天有眼,先父有灵。”

    正说着,她身边那名唤作诉心的丫头上前,焦氏走到她身边,拍着她的肩对焦泰道:“她本家姓张,还记得那位被你斩首的炼丹小童么?正是她的嫡亲哥哥,因自小家贫,便与人做了出家替身,故而籍册上早已销名了。啧啧,叔父,您当真是百密一疏啊!”

    原来这诉心的哥哥是个胆小之人,偷换丹砂后日夜悬心,便将当时忧虑告知在病榻上的父亲,谁知那时早已晚了。

    诉心含着泪冲焦泰道:“我哥哥为了供养家中弟妹,一时不慎,误造了杀业,也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可你!!!你......你又凭什么可以干干净净地活在这个世上!”

    诉心的话颤抖地厉害,十分悲切。曹毓贞虽然不知道里面的详情,但隐约还是能听出这焦泰怕是作下了弑兄杀侄的恶举。

    目下两伙人火并,惊地曹毓贞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生怕祸及自身。可越是不想被注意到,就越会被注意到。焦氏笑着又走到曹毓贞跟前,对她道:“这是我焦门私怨,本不该牵连他人。不过我对梁检还是信不过。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只能将你一并拘了来。梁夫人,你不会怪我罢。”

    曹毓贞心头一惊,原来与焦氏合谋的,正是梁检。那他是什么时候想要夺取齐州的,是代寇屠城之时?还是商庸摆宴之时?

    焦氏的神色渐渐狠了起来,侧头看向焦泰,道:“我要用你的首级祭奠先父先兄的亡灵!”

    说罢,向吴信使了个眼色,只见他举手为号,四面兵勇一齐执锐向前,此时只听焦泰大声道:“慢着!”

    众兵勇僵持不动,焦泰缓缓道:“我还有最后一事,好歹让我死前做个明白鬼!”

    “说!”焦氏温柔地拨开被风吹散的额发。

    “清儿……清儿是不是你……”曹毓贞第一次在焦泰脸上看到恐惧的神色,虽然淡淡的,但也足以展示出他此时的心理。

    焦清是焦泰的唯一子嗣,却在他继任后的三年里亡故了,对外只说是暴毙,可只有焦泰知道他的死状同他伯父有一般无二,那时的焦泰整宿不眠,总以为是亡兄回来追魂锁命。经此一事后,焦泰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再无法获得子嗣。

    “这般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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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的东西,总该让清弟也尝尝罢!”

    说罢,向吴信使了个眼色,他立马会意,大声命令道:“动手!”

    众兵勇一起上前,眼看着焦泰一方的剩余十几人也在一个个地倒下。上官弘功夫不弱,焦泰虽有了年纪,可却依旧身手了得。眼下吴信只能依靠车轮战来消磨二人的战力,不多时,见二人均有力竭之象,吴信从鞍边取下一张轻弓,瞄准焦泰只是一箭,正中其胸。

    “奸贼!”上官弘大喝一声,来战吴信。正在这时,只见从坡上滚下来四五辆火推车,一时间冲地人四散溃逃。

    “使君,上车!”远处传来一声叫喊,曹毓贞打眼望去,见一蒙面人,赶了架马车速度飞快地向人群驶来,把原本就七零八散的人群冲地更散了。

    焦泰见此一跃而上,曹毓贞原本以为那蒙面人是焦泰的救兵,不曾想他勒转马缰,调转车头,把人群冲的散开了,又把自己也一把抱上马车,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焦氏他们的面前。

    曹毓贞看着愣在原地的上官弘和焦氏一群人,逐渐隐入黄土扬尘的官道上。

    马车疾驰了近一个多时辰,曹毓贞被颠地五内翻覆,苍穹倒悬,忽而间蒙面之人在一处农舍旁停了下来。

    “夫人,请下车。”蒙面人将曹毓贞搀扶下了马车。

    曹毓贞直到下了车,才得细细端量其前言这个人。他虽蒙着面,却是个文人装扮,儒衫布帻,素带系腰。从双手拿剑的姿势来看,就知道是个不会武艺的,剑不过是他防身之器罢了。

    “尊驾是.....”曹毓贞正疑惑间,只见那人扯开面上的遮盖。

    “他是我府内幕僚,郑煦。”此时躺在车上的焦泰开口道。此时的他面色惨淡,声音若游丝般。

    郑煦慌忙跪地,拜叩道:“主公。”

    见焦泰已无力多言语,赶忙扶他进了农舍。

    焦泰虽没有被射中要害,伤口却极深,且伤口处有乌血渗出,便知是一支药箭。加上一个时辰的颠簸,怕是回天乏术了。

    扶焦泰躺下后,郑煦亲自为他敷上了药饵,伺候了汤散。曹毓贞看着他如此忙碌殷勤的模样,一时间倒真有些佩服他的忠义。

    “主公,是我来晚了,害得主公经受矢石之难.......”郑煦噗通跪了下来,如丧考妣般地大哭了起来。哭的恸切时,调都岔了。

    曹毓贞看着有些不忍,想要去扶,又觉不妥。可若不扶,就怕他一个不稳,哭晕了过去。

    焦泰没有理会,看着身边的曹毓贞,道:“梁检善于推测人心,手段了得,可掩尽天下人耳目。我齐州如今折在此人手里,你乾州怕也难保又那一朝!”

    焦泰在雀尾谷被伏击,又经梁检反水,心气早已散尽了。他一路来虽疲于奔命,却将入京前的种种迹象,复盘了一遍。从代寇城中的马澄使者到鹿腹中的谶语,从梁检来洛川的劝告再到探马回报乾州的种种行迹,桩桩件件,就好像是要引着自己入瓮一般。

    焦泰大笑,笑声像是把这半辈子的苦都倒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