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曹毓贞已经躺在了州府主卧的檀木床上,看得出床上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寅时刚过,外面的更漏嘀嗒作响,让四下愈发静谧。
屋内灯烛隐隐绰绰,就着昏暗的灯光,曹毓贞起身,穿上鞋袜,仔细打量着眼前这间房。
此间宽大舒畅,虽不如东府陈设那般考究,但一应物品都是以重铜,刚木所造,难得的沉稳庄重。
曹毓贞伸手去摸怀里的虎符,却只剩薄衫裹身。
转念,她苦笑一声,该收的想必也都收走了,即便虎符在身又能如何?
不多久,只听得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门被推了开来。三三两两的侍女端着洗漱装扮的一应物什,鱼贯而入。她们一个个身着白衣素绦,神情木然。
“芸娘!”曹毓贞眼前一亮,迅速地从众仆中捕捉到了她。怎知芸娘却神情有些紧绷,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后面有人。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紧随其后地跟了进来,向曹毓贞行了一礼,道:“夫人。”
曹毓贞象征性地还了一礼,那人道:“今日要为先使君举丧,主上州务倥偬,分身不及,一切还要夫人掌大局。凶服已备上,还请夫人更衣。”
说罢,扬了扬手,丫鬟将一身丧服端了上来,神情和语气不容违拗。
曹毓贞没有挣扎和辩驳,她很清楚即便反对也没用。也罢,梁检既然要自己与他做个门面,顺从便是。
她点了点头,端坐到菱花镜前,任由众人摆弄装扮。那管家见她没有挣扎,便也默默地退了出去。
都说女要俏,一身孝,曹毓贞在素服简钗的装扮下,更显其绝色。
妆罢,见众仆都散去了大半,她才拉着芸娘问起这两天的来龙去脉。
芸娘向来坚韧,在西府刑狱里被万般折磨都没有哼唧一声。此时她陡然一见曹毓贞,眼泪竟不自觉的落了下来,像是遇到久不相见的亲人一般,竭力压制着心潮澎湃的情绪。
“自你随焦大夫人走后,迟迟不见归来。直至黄昏时分,一队兵马将东西两府围了,押着.....押着将军去了西府刑房......”
曹毓贞默然,她知道定然是焦氏和她那相好的,吴信。
“柳二夫人,为了救将军被....被.....”
曹毓贞虽从梁检口中已然知道结果,却仍旧紧紧握着她的手,抱着小心问道:“怎样?”
“缢死!尸身挂在东府门口那颗槐树下!”
曹毓贞做了个止语的手势,没再让她说下去,不管好坏,都已成定局。
她伸手看了看,仿佛掌心中浮起柳氏在她手中写的那个‘生’字。
柳氏的话语还在耳畔回想:我今给你一条命,日后你还我一条命,如何?
“幸而有姜军师在,她遣人把我送来了洛川,让我在此等候夫人。至于东西两府共百余口人后来如何处置,我……”
曹毓贞不忍把其余人等的结局告诉芸娘,便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了。
梁检是个聪明的,他与焦氏合作,面上是给焦氏亲自手刃仇人的机会。实则是借刀杀人,谋杀齐主的罪名正愁没人背呢。
曹毓贞更衣后,便由方才那个管家领着去了大堂。此时天还未亮,丫鬟提着灯,步履匆匆地走在最前面。从内宅行至大堂,一路上重兵把守,个个面色庄重,如临大敌。
焦泰的丧仪布置的尤为隆重,州府内外一应白绸高悬。
曹毓贞甫一踏进大堂,便见大堂中央供着棺木及焦泰的灵位。此时,堂内数十名僧众席地,分坐两旁,此刻正开方破狱,接引念咒。
纷扰的木鱼声掩盖了那些卑鄙的政治阴谋,曹毓贞看着已然成殓的焦泰,锦衣寿服,口含玉蝉,心内说不出什么感觉,他如今最后的一点价值,不过是用以彰显新州牧的威德。
用过早膳后,不觉间天色已然大亮。陪着那些僧道做法事,也是一件耗费精力的事。芸娘拱了拱她,扶着去没人的地方小憩了会儿。
“夫人,你要保重。我听说今日各州各府都派有使者前来吊唁。”
曹毓贞闻言,眼睛一亮。
“乾州也在其中?”
芸娘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曹毓贞苦笑一声,自己问的什么傻话。
按说齐州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各州府派人前来吊唁也属常理。
明面是吊唁,实则是为了探虚实、表站队来着。
焦泰之死虽已传至天下,但尚未给个明确说法。之前送出的讣告中也只说是叛贼构乱,以至长官受伏。
如今是时候该找个正当理由,来公示天下了。
辰时方过,管家便安排了朝奠的相关事宜。断断续续,先有齐州诸文武官员都来祭拜。和上次商庸庆功宴时不同,如今的他们一个个话语小心,行事谨慎。
这不,焦泰座下首一个谋士郭淳,便已被割了首级,悬在都门。
此时,管家正目空一切的站立在旁,小厮则伺候着吊客们发放着上祭用的心香,而曹毓贞则有条不紊地向祭祀者,行叩谢礼。
她面无表情,不卑不亢,一切似乎与她毫无关系,却又理所应当。
“敛州来使恭请问丧。”
“胶州来使恭请问丧。”
“凉州来使恭请问丧。”
……
凉州,披发左衽的蛮荒之地。一个中原州郡不屑,却也不得不防的存在。连他都派了来使,前来吊唁,可见此番对梁检的重视。
当然还有一个重要且不重要的来使,那便是朝廷派来的吊祭使者。虽说现如今申廷式微,可到底君臣名份尚在,没人敢不恭敬。
直至黄昏时分,众人来的差不多了,一对带甲亲兵开道,进入了大堂。诸宾客见了,都整顿了下仪态。
只见梁检一身白色凶服加身,神情肃然,负手挺胸地走进了灵堂。
身后跟着宋咎与叶礼两人,宋咎算是老将,但此刻的他现在梁检身后,似乎显得有些局促。
与他不同的是,叶礼却十分从容淡定,手中持着的那柄象征着齐州之主的佩剑。
经过军帐那件事之后,曹毓贞似乎对叶礼产生了生理性恐惧,在他尚未看向自己之前,便下意识地把头低了下去。
小厮弯着腰恭敬地向梁检递上了三支心香,他朝着焦泰的灵位前,鞠了三个躬,礼毕。
梁检对堂上众人抱拳施了一礼,开口道:“诸位,先主新丧,劳烦各贵使不辞辛劳前来吊唁,梁某感激之至。”
堂上诸人一番客套后,梁检接着道:“诸位或许有所耳闻,鄙州州主身亡,实非天灾,乃为人祸。虽说此乃齐州内政,不为外人道。但今梁某既蒙抬爱,暂领一州之重任,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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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不将我主被害的种种公之于众,以彰其冤。”
说罢,只见两名兵士拖着一个浑身受过刑的人,上了大堂。
那人发髻凌乱,不及辨认。
梁检道:“此人乃齐州偏将,深受先主恩宠。怎奈他不思图报,却反趁我等入京之际,半道截杀,后又在城外埋伏人马,将我主与上官弘将军杀害,好在宋咎将军调动其本部军马镇压,方得擒获。”
说罢撇了眼宋咎,见他不言语。
此时,曹毓贞打眼看去时,正是吴信。果然,替罪羊已经定下来了。
只不过如今的他,跟自己第一次在擒虎坡见到时判若两人。吴信被做成了类似人彘一般的存在,除却四肢,其余的诸如眼睛、舌头,耳朵都已被削去。
这样的一个残体已然是不能做出任何辩解,当然在场众人心中明了,却没一个敢指出。
“梁使君,此等叛主之贼,理应诛之,但不知使君要从何处置!”人群中有人问道。
这句话算是正中他的下怀,曹毓贞冷冷地撇了撇嘴,保不齐就是这厮手下安排的嘴替。
梁检向身旁的叶礼抬了抬头,只见叶礼当着众人的面,就在这灵堂之上,只一下便将吴信的头斩了下来,腔子上的血还在喷溅。
堂上众人,有武将也有文官,但不管是谁,都被吓了个激灵,有些胆小的,吓得腿软,幸而被身旁的人给扶住了。
叶礼将还在滴血的首级,献在焦泰灵前。转身对两个带甲士兵冷冷道:“拖下去,点灯!”
曹毓贞的心在胸口起伏跳跃,她竭力按着自己的心绪。杀鸡儆猴,这出戏唱的不赖。
“宋将军!”
“使君!”宋咎弯腰对梁检恭敬道。
“剪除仇凶,将军首功一件。只是我初初上任,尚未明赏罚。我闻将军有一幼子,乃不惑之年所得,我有意带在身侧,早晚提携,也不愁日后不得志。”
宋咎犹豫着没有及时接话,梁检抚着他的肩膀,道:“如何?”
“多谢使君。”
梁检的态度缓和了下来,寒暄招呼了两句便离开了。
曹毓贞直等他走了半晌后,方借口尿遁,离了灵堂。
在行至转角处,只听得有人在转角的角落里窃窃私语道:“难怪主公非让我等来一趟齐州,这梁检果非善类,还有他那媳妇儿,传闻说是被他赚来齐州为质,可你瞅她方才那样儿,脑袋割下来的瞬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哪有半点质子的样儿。”
“嘘!你不要命了,这梁检手段了得,保不齐四下都有其耳目,我等还是回去后,禀过主上再说。”
曹毓贞苦笑,各人各解,自己的临危不乱如今倒成了他人眼中的同流合污。
她没有因为这些流言而停下脚步,只是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即便自己如今真的为求自保,顺应梁检,就真能保出性命么?他可是连发小都出卖的人。
思索间,只见一个丫鬟装扮的身影,从眼前一闪而过。
正当曹毓贞疑惑之时,芸娘从后面赶来叫住了她。
“夫人!”
她声音颤抖,浑身都在颤抖。
“怎么了?”
“灵堂上在抓人呢,有几个前来吊唁的文武官员被抓去了!”
曹毓贞紧紧地抓着她的手,给她宽慰,不过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