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整整五日,费城方才在宋咎的疏治下,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那些不愿离去的流民,有一多半死在了兵卒的长矛之下,此举引得费城百姓恐慌无度。

    停了粥铺和诊摊这事儿,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寻常百姓自然是无喜无怒,而那些贫家小户,一下子没了便宜可占,嘴里多少有那么两三句浑话。

    宋咎在齐州也算是历经三朝的老将,他在焦泰兄长焦康的手上得到提拔重用,后又服侍于焦泰,办事一向沉稳老练,一眼就能看出此次流民大量涌入是有人在捣鬼,遂暗中命人去调查,可查了半天也没有个因果。

    离焦泰举兵入京,已经过去了近二十日。距前方探马回报,大部队已然途经奉州,行程已近一半。

    京师位于奉州以北百余里,乃是中原腹地,此处背靠祁岭山脉,面临淮水,淄水,辜河,自古便有‘三川从龙’一说。

    自景帝后,申廷便日渐式微,各地诸侯据本土而自重,口中虽还奉申廷为尊,却各自拥兵,其中尤以齐、乾、凉三州最甚。

    凉州乃不毛之地,其兵力彪悍,杀伐狠厉。所及之处,一片尸山血海,故而无州郡敢惹。

    乾州地处东南膏腴之乡,其民风淳朴,诸子学问,各放光彩。

    而齐州与之相较,则更侧重农商,二州军力相当,皆优于其他州郡。

    故而焦泰领军过处,其他州郡无不沉默,如今闻听齐州得了梁检这名猛将,更是不敢吱声。

    ……

    话说东府这厢,自打梁检走了之后,姜宜便整日里鲜少在府中呆着,章寅秋也是,连个鬼影子都不见,更别说找曹毓贞麻烦。

    原先她出府,章寅秋都会派两个带甲女兵跟随监视,如今或许是事多,忙忘了,这些天曹毓贞偶尔出个门,倒也随性。

    今日,曹毓贞一身素服,提溜个竹篮,里面放着香烛冥钱,遮盖上一层黑布,出了东府。

    萝儿的坟暂时埋在了离此十里路的张家村村尾,那里坟头林立,不易瞩目,是芸娘着人安排的。

    “这府中的耳报神不少,若给萝儿姑娘立了碑,只恐无端引祸。我在坟头插了根木桩,上面系上了一根丝绦,夫人去了便知。”

    芸娘的心很细,这里毕竟尚在齐州,不容大意。

    曹毓贞花了半晌时间,方才找到了芸娘所说系着丝绦的荒坟堆子。

    她捡了几块石头拼垒,权作供案,摆放上了供果祭品。

    “你别怪我,如今只身在此,自己性命上且难保。有朝一日,我若能平安归乾,一定也把你带回去。你不是常说梨棠春景那块的风景美吗?我就把你安置在那,好不好?”

    说着看了眼供着的三支清香,只见燃的整整齐齐,没有错落,曹毓贞便知道,萝儿这是听到了。

    此地埋葬的都是一些附近的百姓,除了清明,平日里甚少有人前来。

    四下寂静一片,即便马上就要过午,也觉寒意。

    此时,只听得有个声音从一旁蹿了出来:“哟,这是谁家俏寡妇死了男人,赶着就哭上了?”

    只见上官荻领着三个带甲女兵,从一旁走了出来。

    她一脸不屑的看着曹毓贞,那份傲气看着像是自来天生的,上官弘未发迹前,也不过就是个平民丫头。

    曹毓贞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纸钱灰,道:“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是想给不安分的人,一个教训!”

    不安分?她指的是自己么?

    “小浪蹄子!大半夜跑律之哥哥房里,干什么去了?不知羞臊!”

    这是要给章寅秋打抱不平?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只可惜教养少了些,连骂人的话都是那么的粗鄙。

    想来那上官弘一向忙于军务,即便有了稍许空闲,他后院那一大堆莺莺燕燕,都能让他忙不过来,哪里有功夫来管教这个妹妹。

    至于她那嫂嫂焦氏夫人,曹毓贞想起了那日,苦笑着摇了摇头。

    曹毓贞虽是乾州世家女儿,但因自小随祖父出入军旅,可不会像其他深闺女子一般,说话瞻前顾后。

    若要比骂上两句下流话,她不敢表第一,却也落不到最后。

    “他不是我丈夫么?你说跑他房间干什么去了?”

    上官荻一时有些语塞,未及反驳。

    曹毓贞看着她那样子,接着逗弄道:“别看你律之哥哥同那坐馆先生似的老成,实则却像个馋嘴的猫儿,身上带着伤呢,那手脚一刻不得闲!”

    小姑娘一时被说的满面赤红,双手捂着耳朵大喊有伤风化。

    曹毓贞心里只想笑,但又不得不忍着。

    “给我打这个不知廉耻的臭女人!”

    说着就命令起后面的女兵要动手教训曹毓贞,曹毓贞轻蔑的冷哼一声,叶礼打不过,这两个女兵,她还收拾不了?

    只一握,一拽间,将女兵打来的手,咔嚓一声,折脱臼了。

    另一女兵见曹毓贞手下有些功夫,赶忙拔刀,曹毓贞一脚将刀踢还鞘中。眼明手快地一手锁住她的喉咙,一脚踹在膝盖骨那儿,女兵吃痛地跪了下去。

    第三个女兵正要下暗手,抽刀劈来,曹毓贞身子晃过一边,飞起一脚,将人踢出二丈远。

    上官荻看她这么生猛,显然有些慌了。

    “你一个困在齐州的质子,竟然如此……如此……”打着结巴,边说边吓得连连后退。

    曹毓贞笑着拔下了头上的簪子,挑乱了发髻,将一只耳坠摘下弃了,衣袖也撕扯出一道口子,上官荻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举止怪异的人,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曹毓贞笑中带着一丝疯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故作可怜道:“上官小姐,我同你本无仇隙,何以对我一介女流拳脚相向。”

    “你敢倒打一耙……”

    没等她说完,曹毓贞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道:“我劝你还是少在外头晃荡,空了多陪陪你嫂嫂,以免她深闺寂寞。”

    曹毓贞说的十分隐晦,她并非要好心去提醒什么。只是她知道这上官荻本性不坏,又好那口打抱不平,这种性子倒是给人当靶的好材料。

    说罢,故意在她面前迈着四方步,悠悠然然地离去。

    如今的曹毓贞早已没了刚来时那般胆怯,‘人质’心态已经在一点点淡化了。她明白与其整日悬心,不如豁然一些,生死早已分定。

    一晃眼又是十来天过去,是日清早,焦氏的大丫鬟诉心便来敲了曹毓贞的房门。

    “梁夫人,我家夫人有请。”

    自从经历过柳氏那档子事儿之后,她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上官弘的一众女眷,如今人家上门相邀,倒实在是避不了了。

    只得整了衣裙,跟着她去了焦氏房中。

    此时只见焦氏身着一件湖蓝色宽裙,挺着个孕肚,侧身躺在榻上。见她来了正欲起身,曹毓贞赶忙小跑着过去搀扶。

    焦氏轻语柔声,道:“我要去城外迎迎叔父,梁夫人可愿同往?”

    “焦使君回来了?”

    焦氏面色和煦,微笑不语。

    焦泰回齐?这么大的事,怎么姜宜那里一点响动都没有,四下也不曾风闻什么。但联想到那日偷听到她的说话,曹毓贞一时有些迷茫。

    她之所以不拆穿那焦氏的鬼把戏,一则明哲保身,二来也是想观其自乱。

    只是此番被邀前去,恐生不测,正要找个借口回绝,只见焦氏淡淡吩咐道:“备车!”

    “你也别老把自己闷在房间,我带你出去看场大戏,如何?”曹毓贞被她的话牵引着,生出好奇之心。一时也顾不得什么,扶着她出了东府,上了车驾。

    车驾一路行驰,约两个时辰后停在了洛川城外的擒虎坡上,马车在坡的最高处停了下来,曹毓贞赶忙下车,过去搀扶焦氏往坡上走了几步。

    初夏的风大,将两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从坡上望下去,一条黄土官道绵延百里,马蹄蹋去,尘土飞扬。曹毓贞不明白焦氏为什么要站在坡上,这迎接人不应该在官道上么?

    不过今日的焦氏,似乎心情格外的好,眉眼具带着笑意,说话也温柔似水,像聊天一般,和曹毓贞攀谈道:“梁夫人,你可知这是哪里?”

    曹毓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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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望四周,摇头表示不知。

    焦氏笑道:“此地唤作擒虎坡,我父亲与叔父是一母同胞,都是属虎的。我每常觉得这名儿不祥,可叔父说他是一只上山虎,想要擒他,难如登天,又岂会被这区区地名给夺了威风。”

    焦氏望着远方,感慨道:“人呐,太过自负却也不好。”

    两人聊着聊着,约过了半个时辰,只听得平静的官道上一队赫赫扬扬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只是尚未到目及之处。

    焦氏道:“我虽嫁与武人为妻,却从未见过兵马厮杀,今日陪我一观可好?”

    “夫人!”曹毓贞骇然。

    此时,但见焦氏从袖中掏出一条白色麻布做的丝绦,系在了额上。曹毓贞惊恐道:“夫人,你这是作甚?”

    焦氏不急不躁,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别说话!好戏就快开场了。”

    说着将手指向远处驶的那骠兵马,示意曹毓贞看去。

    只见铁蹄快要到眼前时,擒虎坡下突然从四面八方杀出了比这骠人马多出两倍不止的兵马,将其合围在了一起,没有太多纷说,两厢便厮杀了起来。

    原来就在前不久,焦泰大军在离京师还有百余里处的雀尾谷遭伏。

    雀尾谷,顾名思义,就像麻雀的尾巴四散岔开,一条通天道周围形成了四五道山谷,且谷底极深,谷口又宽大,若是在此地交兵,生还的可能极低。

    可偏偏不测还是让他给遇上了,好在他贴身的都是本部亲随,更有上官弘随护在侧,算是拼死抵抗,挣得命来,逃回齐州。

    霎时间,厮杀声,叫喊声,与眼前的血腥场面纠缠在了一起。

    曹毓贞忙拉着焦氏道:“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焦使君他们!”

    焦氏淡定道:“放心,你家将军的兵马,不在其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说罢,下意识地去往前走了两步。

    焦氏提醒道:“下面厮杀正酣,你靠近一点就会没命。”

    被她一提醒,曹毓贞才回过神来,止住了进前的脚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识过厮杀的场面了,不禁看得人心砰砰直跳。

    但反观焦氏,她面上呈现的是志得意满的神色,甚至可以用解恨二字来形容。

    不多时,焦氏见坡下的人,厮杀的差不多后,道:“走吧,下去会会我那叔父。”

    二人下了坡,敌方参将马上过来扶着她,看着二人举止亲密自然的模样,曹毓贞方才有些豁然,想必自己在东府两次遇到的,都是此人。

    吴信,焦泰麾下偏将,近年来得焦泰宠信日盛,大有与宋咎、上官弘等齐平的架势。焦泰离齐前曾派他镇守齐州常阳等地,与宋咎一同协理军政。

    曹毓贞瞧了瞧他二人,再看看眼前的焦泰,上官弘手持一柄浑铁钢鞭,护在了他的身前,像一头随时等待攻击的猎豹。

    焦泰此时虽然兵败,可除了因疲于奔命而导致头发散乱外,面上依旧英气不减,与曹毓贞初见时的样子一般无二。

    “瑶儿……”

    上官弘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曾经的枕边人。

    焦氏并没有理会他的错愕,只是不疾不缓地踱步上去,面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意,对焦泰道:“叔父,你说你把齐州的基业败地如此干净,他日九泉之下,如何去见我父亲?”

    焦泰心头一惊,瞬间明白了焦氏的这些年的隐忍,难怪她没嫁给上官弘之前,总喜欢在庵堂呆着。

    “你敢联合外人反叛我齐州?”

    焦氏笑了笑,道:“常言道宁予外敌,不予家贼。说实在的,真要舍了齐州来换你一条命,我也有点不甘心呢,毕竟这番基业也是打祖父手里挣下的。可谁让叔父你如此精明,单凭我一人之力,绝难动你分毫。”

    焦泰不想与她啰嗦,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把齐州舍给谁了?乾州?”

    焦氏抚摸着隆起的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对洛晏说道:“乾州州牧是我能想见就见得着的么?”

    焦泰恍然,点了点头道:“明白,我明白了.........”

    随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