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虽出身寒微,但俗话说仗义每多屠狗辈,仗不仗义先暂且不表,说话倒是直爽。

    曹毓贞给她沏了杯茶,三人坐定。

    “二位都是爽快人!既如此,妾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前去给我家将军送行,见风吹折了认军旗,便隐隐生出不安之感。我虽出身屠户,不信因果,到底是一介妇人,诚所谓关心则乱,不得不为自己丈夫忧心。”

    曹毓贞看了看姜宜,见她面色平静地听着。她好奇一个平日里执着于深闺缠斗的妇人,倒是对行伍行军之忌了然于胸。

    如果说焦氏之于上官弘,是政治联姻的话,那柳氏则是他驻守费城,手掌权柄后,按照自己心意纳的第一个宠妾。

    看来上官弘平日里倒是对柳氏挺好,要不然一个小妾,这种事轮也轮不上她来操心。

    沉默半晌后,她见姜、曹两人没有接话,面上却已有了一些同情之色。便趁热对姜宜道:“姜军师,我知你精通占卜,知凶定吉,断生言死,无有不准,还请为我家将军请上一卦。”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裹布,展于案前,里面放着两块银锭,足有二十两。

    “权当课金。”

    姜宜瞟都没瞟案上的东西,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盅,呷了一口,道:“夫人多虑了,此番入京乃是焦使君所命,我家主公任主将,即便有什么差池,也全在他二人身上,如何能牵累到上官将军?”

    姜宜拒绝的理由,听上去十分合理,让人没了辩嘴的由头。

    熟料,柳氏开口道:“二位想必知道,代寇被攻克后,举城尽屠。”

    这话一出,瞬间勾起了曹毓贞的恨意,但她没有发作,只是白了一眼,背过头去。

    姜宜抬了抬眼皮,没有搭话。的确,上官弘作为这一事件的始作俑者,罪孽不小,若真有什么因果报应,合该算在他的头上。

    姜宜对柳氏道:“夫人且回,明日我来你房中再叙。”

    柳氏听后点了点头,很是识趣,便即离开。

    曹毓贞看了眼姜宜,道:“什么大不了的,还瞒我?”

    “嗨,你想那儿去了。卜卦原应净手净身,摒杂念,护心神。你我方才用过饭食,一时不宜请卦。”姜宜找了个借口,随意搪塞了过去。

    曹毓贞也没有追问,望了望门外,又看着桌案上的银子,道:“那柳氏平日里自己穿金戴银的,出手却这般小家,便是街市上的卖卦先生也不止这个数。”

    看着那二十两,姜宜浮上一丝冷笑:“我的卦金何止这二十两。”

    之后的一连几天,曹毓贞都没见过姜宜的人影。而柳氏倒是一反常态,她院子里面的下人们一个个忙出忙进,连守门小厮也都搭着手。

    她着芸娘去打听了才知,原来柳氏在南市那厢支了几个粥铺和诊摊,广舍贫家,救治患难。曹毓贞心道:难不成是要用这种善举来消除上官弘身上的罪孽?

    只是费城虽是三州通衢的要塞,平日里行者、常住的也就那么多,可柳氏的粥铺和诊摊一支出去,短短三日内,大批的百姓涌入南市。除费城自身的乞丐、贫家外,五方杂处,洛川、南桑、湛州等附近州县的贫民纷至沓来,甚至还有自商庸来的人流混迹在里面。

    按说目今也不是荒年,怎么能有这么多人?

    曹毓贞在乾州时也曾筹办善摊,舍粥施饭。寻常,纵然有附近州县的百姓过来,也不过寥寥,而如今街市上已然人满为患,比费城之前的百姓足足多了三倍不止,引得要动用守城军士来维持秩序。

    原本将军府外门庭空闲,如今却是纷纷扰扰,一些散汉们乃至于打着地铺,就地卧睡,吓得几个姨娘连门都不敢出了。

    而柳氏似乎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芸娘去南市看了,也由衷感叹,柳二夫人家中果真有那金银山堆着,珍珠海填着。

    不说这数日连轴转的舍米舍粥,便是来人问诊,抓的药材也有不少名贵的在其中,所耗颇费。

    这类善举本事豪富人家才做的,她一个小妾,哪里能有这么多钱?照此以往,岂不是要坐吃山空?不过这样的念头,似乎还没有发酵,就已经有人开始收拾现状了。

    “夫人!夫人!”芸娘一路小跑着上了楼。

    曹毓贞闻声出门,见芸娘气喘不接,便有些奇怪,在东府里还能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如此慌张。

    “大夫人要对柳二夫人动用家法!”

    曹毓贞没有多问,赶忙下楼去看个究竟。她一路快步走至中庭,此时,只见焦氏大娘子端坐正位,一旁的丫鬟持扇与她扇风。

    而柳氏此刻正跪在青石板上,艳阳当空,虽是末春,阳光却也晒得她额头微微沁出细汗。

    可瞧她除了发髻有些散乱,依旧是那副挺腰仰头,不可一世的作派,大有跟焦氏死硬到底的架势。

    曹毓贞如今客中,按说不该管主人家的闲事,便也不挤上前,只管猫在人群中,谁知却一眼被焦氏捕捉到了。

    “梁夫人怎么来了?”焦氏的声音不大,眼神中带着一种威慑力,此刻的焦氏不再是往日那个柔弱、受欺的当家主母。

    曹毓贞被她这么一问,一时竟无言以对,好半天方道:“我听说夫人动了大气,特意过来看看。柳二夫人即便有不当之处,可夫人也要顾念腹中胎儿。”

    焦氏像是知道她是来讲情的,也没有接她的客套话,直言道:“我自来便知她不是个安分守常的,可念在姊妹一场,也不与她计较。”

    起身对柳氏道:“素日里,你仗着宠爱,争吃穿,争体面,我都容你!可今日这番胡为,差点酿成大祸!”

    “布施恩泽,广结善缘也是好事......”曹毓贞虽然知道柳氏的行为,已经从寻常的行善积德之举,演变成了流民蜂拥,引起动乱的大过错,但表面的劝解还是要的。

    陈氏站立在旁,煽阴风道:“梁夫人,目今你我两家的将军都不在此,如若引起动乱或外敌入侵,如何是好?”

    这.......

    焦氏正色道:“我已休书洛川,调宋咎将军来此安民!”

    陈氏向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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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柳玉眉道:“柳姐姐出手阔绰,我等每月月钱不过五两银子,不知这一连十多天的施粥舍饭,所费几何?”

    陈氏一番话,把众人心中所想的,赤裸裸展露在外。

    柳氏眼神凌厉地看向她,道:“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

    或许是如今虎落平阳,陈氏一点也不惧柳玉眉,顶嘴道:“你娘家出身屠户,能有多少银钱陪嫁,纵然仗着宠幸,多得了些体面衣衫首饰,如何能撑起此番偌大的开销!夫人,柳玉眉兼着掌家之职,若是公然监守自盗,如何是好!”

    陈氏说的在理,但焦氏却一点也不担心。因为柳玉眉这些天的耗费,早就超出了公中开□□她的钱,到底来自哪里?

    “我已命人停了粥铺和诊摊,那些流民也要逐一驱散。至于你,福嫂,给我打她二十戒鞭,长长记性!”

    众人皆是一惊,这柳氏往日里猖狂惯了,对待主母,言语也时有不恭敬,可此番倒不为自己辩解,任由处置。

    福嫂是两府总管上官福的浑家,专管东府一应事务,在这之前也是柳氏的得力助手。如今却要鞭打主子,一时倒也犹豫了起来。

    陈氏道:“福嫂,你可想清楚,大夫人才是你正头主子!”

    福嫂闭着眼睛,连着数鞭下去,鞭鞭见痕。柳氏直挺着身子,愣是眉头不皱一下,喉间不吭一声。

    刑毕,焦氏的怒气似乎也消散了一半。

    “今日起,你禁足府中,在将军没回来前,不得出府。”说罢,正待要走,陈氏快步跟上前,低声道:“夫人,可柳氏她还没……”

    没等她说完,被焦氏喝止道:“行了!清水下杂面,别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都散了!”

    被焦氏这么一喝,陈氏也不再敢说话。

    不一会儿,中庭的人已散的差不多了,除了仆人们各来往穿梭,再没旁人。而柳氏则还是跪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直至中宵,才慢慢回了自家院子。

    翌日,曹毓贞坐在阁楼之上,见姜宜和章寅秋两人说着话,打府外回来。

    足有十余日没同她说上话,即使见了,也是匆匆一面。

    曹毓贞很好奇这两日她在忙什么,但这个时候,姜宜似乎也看到了她,冲她笑了笑。

    和章寅秋话了别,朝阁楼上走来。

    “听说这两日,东府热闹的紧!”姜宜笑道。

    曹毓贞道:“是不是你捣的鬼?近日,那柳二夫人像是着了魔怔一般,大行布施之举,这也不像她素日为人啊。”

    说话间,两人进了屋。

    姜宜轻蔑地笑了笑,伸手比了个掐指算卦的姿势,道:“她这般信我所卜的卦,我又岂能令她失望。”

    话才说完,继而又悠悠叹道:“整个东府,也就她对那上官弘存了几分真心,只可惜是空有个皮囊的糊涂人!”

    曹毓贞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姜宜没有说,只道了一句:“你道那米粮,药材从何而来?”

    曹毓贞一时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心头一惊,柳氏果然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