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是齐州与乾、敛两州的通衢之地,又离都城洛川近,故而此地的边防和军务都是顶顶要紧的。

    焦泰派上官弘来镇守也是明智之举,他虽不像梁检一般,师出名门,习得演阵排兵之法,但在统御军队里也算是一把好手,这么多年来,费城在其治理下,倒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焦泰为此次进京可算是下足了功夫,除了像费城这样的边塞重镇要留重兵把手外,其余能入京的齐州军基本被抽调走了一半。

    能让他做出这一疯狂举动,自然是有一定原因的。

    派去乾州的探子回报,说是曹荣欲举全州之力进京辅政。近日里,布兵换防,整顿军士频繁。

    乾州公府的偏室里供着上赐的旌旄节钺,诏书上谕,只是用黑布遮盖着,封密地严实,只待择日出发,一举必成。

    这番探报,无疑是加快了齐州这边的手脚进程。

    费城这两天抽调兵马,进行的勤而不杂。一波一波的换防,搞得人心惶惶。内府女眷茶余的谈资从家长里短,也转变成军国大事。

    大家都在猜测着原因,齐州丢的两座城池已然收复,怎么还会有这般大的动静。对此,焦氏夫人倒是表现的十分平静,拿出了一副深宅妇人不干军政的贤良做派来。

    直至洛川那里传来了州牧上谕,才知道皇帝宣齐州牧焦泰进京辅政。

    费城兵马不仅未动,倒一时增派了不少人手,而梁检的不从,除了留了两三百号人马归章寅秋统管,其余倒是倾巢出动。

    如此看来,焦泰还是对他有所防备的。

    三日后,费城兵马便整装待发地集结在齐州官道上,梁检、上官弘领军出发,先去洛川与焦泰等会师,遂一并进京。

    是日,天色阴沉,风急云低,浩浩荡荡的兵士们乌压压地排成一条无尾长龙,几面打头的帅旗被吹的猎猎作响,其中一面还被吹折了。

    “折了认军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上官弘话语踌躇,心内忐忑不安。

    虽然进京辅政是焦泰亲自下的令,布的局。可由于把身家都压了上去,倒是不得不多多思量。

    梁检故作无奈道:“仲扬,我知道你的顾虑!只是使君执拗,你我做标下的,也不敢违抗!我日前差点因着一时意气,恶了主上,若再在齐失了恩宠,天下便再无我可投投靠之处了。”

    只一番话便将刚要犹豫的上官弘拉进了现实,他太了解上官弘这个人了。如今在齐的地位、名望,都是靠他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里面不管是真本事在,还是阿谀奉承,裙带关系,都是他或牺牲,或受屈换来的,若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像梁检一般,上前去硬碰硬!

    官道上送行的人很多,约有二三十人。多是上官弘府上的女眷和将军府西府的门客,还有章寅秋带着一些亲卫。

    此次入京,姜宜倒是破天荒地没有跟着去,本想拉着曹毓贞一起去官道上给梁检送行,谁料被她啐了一脸:送行?他在齐州这般得宠,什么脸面没有,还用得着我去送行,不去!

    讨了没趣儿的的姜宜,只能自己悻悻去了。

    女眷们十之八九都去官道上送别了,东府一下子空了下来,冷清得很。

    只有焦氏夫人怀着身孕不能劳动,留在了府内。

    曹毓贞长日无聊,便想着去她房中说说话,焦氏为人倒是十分和善,没有架子,上次到她那儿拿门牌去看梁检时,还被她揶揄的怪不好意思。

    日上梢头,朝风和煦,曹毓贞闲着无趣,漫步着穿过连廊,假山,去往焦氏住处。

    一路上各房各院的仆妇丫鬟们,都不知了去向。曹毓贞正觉奇怪,现下焦氏有了身孕,便不再操持中馈。而柳氏掌家素来严谨待人,寻日里,便是无事忙时,也都是各自闲聊,连赌钱吃酒都是极少,怎么今日里东府里空荡荡的,难道是仗着柳氏出门送行,不在家中,一个个都大着胆子撒性儿了?

    思忖间,便来了焦氏院中,小丫鬟诉心倚着门打盹。曹毓贞不想惊动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还未进房,只听得屋子里面传来男女的对话。

    “我从洛川捎来的新鲜瓜果,你多用些。那蒲桃是胡商自己种的,虽不及西域土壤种出的甘甜,却也还入得了口。都说多吃蒲桃,生下得孩儿眼睛格外大。另外,你前些日子说孩子折腾地你睡不好,我特访了洛川城中顾氏医馆的大夫,寻了安神良方来,记得让诉心按时与你煎服。”男人用近乎讨好的口气说着。

    “我睡不好,不全在此!”焦氏冷冷道。

    那男子安慰道:“你放心,各城守将我都安上了自己人,此次定让那他有去无回!”

    沉默片刻后,继而道:“只是往后冠上了这背主之名,我怕.......”

    “怕什么!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要想在齐州出头,就把你那怯懦的心思给我收起来!”

    听了这话,男子半晌才悠悠道:“但愿他莫负我才是。”

    “这叫什么话,我们不过是乘船的,他才是掌舵的!”

    一连串的言语让曹毓贞听得头皮发麻、心惊担颤。或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认清过这个上官府上的大夫人。

    本想继续听下去,此时一旁熟睡的诉心挠了挠脸,翻动了一下身子。曹毓贞见势不妙,退出了院子。

    曹毓贞心道,那夜自己在楼阁上看到的男子,摸不就是焦氏的姘头?她好大的胆子,上官弘和柳氏都是精明的人,在他们眼皮底下私通款曲,难道会一点都察觉不到?亦或是明明知道,却碍着焦泰侄女的身份,不敢声张,纵容两人?

    还有,男子是谁?掌舵的又是谁?他的话语中明里暗里指向的都是洛川,焦泰此次离齐,真的是进京辅政?

    曹毓贞顿时觉得细汗从掌心渗了出来,黏糊糊的难受。她一人在东府的花圃的亭子里,呆呆的,独坐了良久。直到日头挂西,方才想着回房去。

    刚要上阁楼,后肩猛地被人拍了一掌。曹毓贞吓了一哆嗦,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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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姜宜手里拿着一串烤牛肉串,满嘴的油腻,作弄似的看着自己,才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

    姜宜朝她后面看了看,疑惑地问道:“想什么呢,怎么入神。咱两对面而行,我远远地就朝你招手,愣是看不见!”

    “没什么。对了,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

    曹毓贞无意识的一句闲话,反倒激起她一连串的牢骚。

    “甭提了,梁检那厮也不知抽了什么风,没来由的命三军驻足了一个多时辰。”

    两人边说边往阁楼上走,曹毓贞皱了皱眉,道:“贻误军机,那可是大事。”

    熟料姜宜的态度倒是满不在乎,道:“大事小事的,自个儿担着呗!何况他是主帅,他不下令出发,谁敢去劝。”

    曹毓贞见她这种态度,也忍不住揶揄道:“哟,你家主公这般由着性子,姜军师也不劝劝?”

    “这次发兵又不是征讨哪里,你都不去,我顺带也托了个懒,一个人上墟市去逛了逛,半道儿见有纸鸢卖,便想着今日长风正好,去郊外放放纸鸢。谁知才一上了官道,就看见三军乌压压的杵在那儿,原地打坐待命。上官弘那些个妾室们才逗呢,自家男人不走,她们也只得在一旁陪站着,搁那儿热的不行,脸上的脂粉都花了,一个个活像那唱大戏的。”

    姜宜边说边笑地前仰后合,曹毓贞推了推,示意她闭嘴。只见楼下各房各院的如夫人们,一个个气鼓鼓的,伺候的下人们噤若寒蝉,不敢出声,都默默地回了屋。

    曹毓贞耸了耸肩,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梁检这是在给她招恨呢。

    陆续的,章寅秋带着一队亲卫也是动静不小地回了屋,看来今天大家的身上多少都受着气呢。

    回屋后,曹毓贞本想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跟姜宜说道说道,但顾虑到可能事涉梁检,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晚间,用了饭食,曹毓贞和姜宜在屋子里散步消食,正闲谈间,只听见咚咚地敲门声。

    芸娘去开门,见柳氏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伫立门口,与她平日里花枝招展的模样大相径庭。

    芸娘反射性地被吓得后退了两步,曹毓贞上前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先退下。

    “这时辰,二夫人怎么来了?”曹毓贞客气中带着疏远。

    “夜间闲来无事,便想来看看!我家将军不在,梁夫人与姜军师客居鄙府,我自然是要替他多招待。”柳氏没了往日娇纵的性子,语气也放和缓下来。

    “二夫人客气了,你若有什么话尽可直说!”姜宜倒也一改往常的玩世不恭,肃然道。

    这两个人可是一起联手收拾过曹府后宅的神兵,眼睛就像是在老君的八卦炉中锻造过的一般,什么魑魅魍魉看不出?

    场面话只可在场面说,大晚上巴巴的来人家屋里说的,还是头一遭。

    再者,曹毓贞下午方才见识过焦氏的转变,可不敢再信任何人,何况她与柳氏只见还曾有过一番‘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