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恩,现任中常侍一职,乃是掌控内廷的权宦。

    现下申家朝堂虽然式微,但庙堂之上还是有两股势力在暗中对抗,一股是以马澄为首的士大夫们,另一股则是以赵恩为首的内侍群体。

    而赵恩既然掌控了皇帝,名义上多少占了些优势。上谕所示,以他为先。庙堂内外,皆呼仲父。

    两派拉架持久,进而形成党锢。

    听了上官弘的表述后,梁检未等伤愈,便带上两个亲随,轻骑简从地赶往洛川郡,去见焦泰。

    费城离洛川,不过两三百里。以梁检枣红马的脚力,半日里也就到了。

    此时,焦泰正与一众策士幕僚在侧厅议事,大门紧闭,众人面上一个个表情凝重,敛神屏息。

    焦泰坐在上首,仰天长叹道:“曹荣小儿,我倒是小看他了!先是逼反梁检,再联合马澄,意图入京,借辅政之名,挟天子在侧。曹兄啊,你在世之时,怕也没看出此子的野心罢!”

    焦泰能发出此长叹,也的确说明了曹荣在继任后,性情、心思转变太大。原先,各州各郡都道乾州的公子一向庸弱无能,不堪大任,可如今真真是出人意表。

    焦泰手下的谋士郭淳,道:“主公休虑,曹荣小儿如此急功冒进,早晚必定失蹄。”

    焦泰苟同的点了点头,道:“我与那中常侍赵恩已然约定,他上报圣上,招我等入京。即便到时不能掌控大局,也能与他来个分庭抗礼,不至落了下风。”

    焦泰本对入京辅政是抱着慎之又慎的态度,毕竟此举非同小可,成则一步登天,败则陷入泥淖,也不能不多做思量。可过了没几天突然发生的一件事儿,促使他下定决心。

    就在日前,焦泰外出狩猎,射中一只雄鹿。庖厨在宰杀时,从其腹中剖出一块白布,布上写着八字谶语:申时日落,赤晖遍齐。

    鹿本是代表着天下权柄的,为此焦泰特意找方士解了谶纬,方士道:日落本该是酉时才对,怎么在申时?谶语中的申,怕指的是申朝。而后面一句则更不难解,红色的余晖照齐,其中的齐自然指的是齐州之地。

    有了这两句谶语,一时间就好像是给焦泰穿上了盔甲一般,护着他的心思越发大了,敢冲敢拼。

    堂上诸人一时间皆寂静不语,少时,有人来报平虏中郎将求见。

    焦泰一时吊起了兴致,自语道:“他不是在养伤么,来此作甚?”

    梁检本是叛主来投,纵使是被曹荣所逼,也是个打外面来和尚,里外里的都不是自己人,焦泰手下的那些个谋士自然都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排斥与防备。

    梁检身着便衣,面上看着消瘦了几分。虽然带着伤,却依然步履矫健,龙骧虎步地走了进来。

    梁检躬身弯腰,施了一礼:“拜见使君!”

    焦泰瞧了他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律之不在费城养伤,缘何来此?”

    梁检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直接问道:“使君,可是要率兵入京?”

    焦泰没想到他如此直言了当,一时被他问得有些愣住,不过只一瞬便也恢复如常了。

    “仲扬都同你说了?”焦泰端起一旁的茶碗,呷了口茶,眼皮也不抬。

    梁检颔首,道:“使君,我等方才攻克代、商二城,三军疲惫,眼下正应整肃行伍,厉兵秣马。如若此时冒然入京,怕是会着了曹荣等人的道。”

    “能着了什么道呢?中郎将,你若不是被乾州逼杀,逃难来我齐州的,我还当是哪厢混进来的细作呢!”

    郭淳言语直接,说话毫不客气,其他幕僚也都出声附和。

    梁检见焦泰并没有制止那些幕僚的无礼言行,心中就知道了他的成算,退一步劝道:“使君身为一州之长,不可轻动。纵然真要带兵进京,也应由我等打头!”

    “笑话,带兵进京是辅佐天子,铲除奸佞,又不是谋反,怎么就不能亲往!”

    梁检见郭淳激进针对,言语间也有愠怒:“不探就里,冒然离巢,是为取乱之道!”

    此时,堂上有个新进的幕僚,唤作郑煦的,虽是敬陪末座,其看法也与梁检相同,遂出言劝谏,道:“主公,马澄手中不过万余众,如何敢引外力如京,他难道不怕玩火烧身?我看此为曹荣小儿之计,主公切莫轻信。”

    不料,此时焦泰胸中之火骤然发出,不等他话说完,一拍桌案,命人将郑煦拖下去杖责。

    一时间吓得在场诸人是非对错都不敢发言。

    梁检知道,他的这番做派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说话。沉默片刻后,焦泰换了一副面孔,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律之,曹荣也没你想的那般可怕,你大可宽心。”

    看似出言安慰,可此言一出,却引得满堂讥笑出声。

    有谋士讥讽道:“依我看中郎将是被曹荣小儿吓得怕了吧!”

    “你若不敢一同进京,便在齐州呆着,待我等安定庙堂后,再来接你。”

    一时间堂上诸人,七嘴八舌的奚落之声此起彼伏。

    梁检面上并没有因为那些奚落的声音而难堪,任凭那些嘲讽的话语往耳朵里钻。相反,被他们的言语一激,梁检抱拳,向焦泰表上了忠心。

    “使君既下决断,标下自当为主公护驾!”

    这一番忠心表的及时,焦泰听后,眯着眼睛,十分满意。在他看来,梁检将兵征战,攻城略地可用。问计纳谏,图谋天下,则大可不必。

    “我就说嘛,律之胆略超群,岂会像寻常庸碌之辈一样,前怕狼,后怕虎。”

    梁检见焦泰已然下定决心,也不再与在场诸人多费唇舌,随即告辞退了出去。

    梁检出了州府大堂,眉头舒展,步履轻松,似有喜色却不露于表。

    正待离开焦府,走至中庭时,见郑煦已然被打的浑身血淋淋。

    执刑的两名兵卒向梁检施了一礼,梁检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他低头扫了眼趴着的郑煦,俯下身子对他道:“先生,胆略过人,只是今日未免莽撞了些!”

    郑煦甩开梁检的手,但仍旧趴在地上,虚弱道:“咳咳……我人微言轻,不像中郎将这般,纵然主公不喜,也不会直斥于你。”

    梁检嘴角向上挑了挑,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原来他什么都看得出,也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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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梁检吩咐身后的亲随,道:“扶这位先生回房,延请郎中诊治。”

    说罢,起身离去。

    自那日夜间,被梁检的亲卫送回之后,一连几日,曹毓贞都把自己关在房内。

    她心里对梁检有气,夸口说什么自家军纪严明,狗屁!

    那亲卫的嘴,跟竹篓子似的,针眼儿大的事漏的满屋满院都知道。

    一时间东府上下都在疯传,贤伉俪夜探夫郎的戏码,连丫鬟仆妇们私底下都议论纷纷,搅得曹毓贞不堪其扰。

    姜宜见梁检身子渐渐地好了,也没了之前的忧虑,倒是跟那些长舌妇们一般,直愣愣地来向曹毓贞打听起这些八卦了。

    “你何时喜欢上他的?难不成是商庸城外那次?”

    曹毓贞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

    她不死心,接着道:“梁检这人挑食的很,寻常姿色的他看都不看。”

    见曹毓贞不接自己的话,拱了拱她道:“还记得在乾州那会子么,我们只道他和那章寅秋有首尾呢,后来我入了他军营主事后才知道,那些疯言疯语都是那娘们自己个儿散出去的,你瞅瞅人家都不害臊,你害哪门子臊!”

    “我那是害臊嘛!我那晚去探视伤情不是关心,我是去……”曹毓贞正想解释,被姜宜打断。

    “不必置辩那么多,正头夫妻有啥说的!倒是那厢……”她指了指后面章寅秋那个方位。

    “这些日子,她那屋里时不时就能传出打砸的响动,昨儿个夜里差点把上官夫人吓得动了胎气。柳氏赶着过去就训了两句,差点没跟人动起手来,结果被她们那小姑子给劝开的。”

    曹毓贞叹了口气,道:“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她虽然不喜章寅秋那个性子,可目下见姜宜叽叽喳喳地聊着内宅的那些个家长里短,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乾州曹府时的样子。

    她早就不恨姜宜了,毕竟两人有着那么多年的扶持之情。在乾州时,虽名为主仆,可更像是闺中密友,当年她辅佐自己治理内宅,如今辅佐梁检,对外征战。

    曹毓贞苦笑一声,这个什么鬼缘分!

    “哎,我说,姓章的心眼子不太好,上次叶礼那事儿八成是她挑唆的,你回头见了,躲着点!”

    曹毓贞含笑道:“我知道,你之前送我忍冬草,不就是告诉我万事靠忍么?我都懂!”

    姜宜一脸迷茫的问道:“忍冬草?!什么忍冬草!”

    “芸娘舍了命,交到我手上的,你怎么反倒装糊涂了?不过说起这丫头,我倒真有些对不住她,平白让她收那些苦楚!”说到这里,曹毓贞面上起了一丝黯然神色。

    自那次事件之后,反倒让曹毓贞和芸娘的关系突飞猛进了。曹毓贞时常在想,是不是萝儿在天之灵保佑,派了另一个人到自己身边照顾。

    萝儿死的那天,她知道是被人拖到了乱葬岗子里去了。当时,那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没办法去见她,事后她曾拜托芸娘,叫了几个壮汉,去收敛了她的尸骨,进行安葬。

    梁检那夜答应,有朝一日送自己乾州,到时后首要之事便是带着萝儿一起返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