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多州郡中,齐州不管是军事兵力还是民生繁茂,都是可与乾州相媲美的。费城乃是边防小城,其繁茂程度尚且不输襄郡,更遑论他的都城洛川。

    从清晨的第一缕光铺照开,费城的街市上人头攒动,话语鼎沸。热食街上的小贩们早早便架起锅炉,勺颠刀剁的买卖,已是做了一轮又一轮。

    每个热食摊旁,都支上两三张桌椅板凳,供食客们吃饭。常年支起的麻帐,被油烟熏得泛黄。

    此时的食客们吃着朝食,谈论着前方战事,津津乐道。

    一食客像是得到了什么机要似得,道:“唉,我同你们说,那新投的梁将军在攻克代寇时,被流矢射中,怕是要命不久矣!”

    “果真?前几日不还传来消息,说代寇城已然攻克,守城的老将黄复殉城,怎么?”有人问道。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流矢是在代寇城里中的。听说军民一道死守了两个多月,我们州牧下令,要屠城……”

    曹毓贞坐在热食摊点前,漫不经心地喝着豆花,她瞥了眼身旁的两名带甲女兵,不好流露出太过激动的情绪。

    但心内却如沸水般翻腾,汤勺在碗中搅了又搅,就是不往嘴里送。

    黄复黄再义,那个同祖父跃马扬鞭,驰骋疆场的老将军,幼时总抱着自己喊‘孙小姐’的老将军。

    一时间,耳边突然记起他当年对祖父说的话:主公,咱家孙小姐若为男子,乾州定当执天下之牛耳。

    曹毓贞闭上了眼,眼珠在皮里转了两下,似有泪水,乾州的故人不多了。

    “回府。”

    上官弘的两座府邸坐落在费城南边,檐牙高啄,气派得很。或许是涉于威严,又或是见戍卫森然,方圆二里内,市井百姓靠近者寥寥。

    曹毓贞回府,方才走到楼下,只见姜宜从自己的屋子出来。

    半年不到,她脸上稍显憔悴,曹毓贞疑惑,班师的日子还没到,她怎么先于众人回来了?难道街市上那些传闻是真的?

    “长日不见,住的可还惯?”

    曹毓贞面目肃然,没有心思寒暄,只想解开心中疑虑,开口便问道:“焦泰让你们屠城了?”

    虽然代寇城中的百姓不是乾州本土民众,这两年却在父兄的治理下,民生蒸蒸日上。

    他们若要与守城将士同进同退,惹急眼了,焦泰下令屠城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也知道了?”

    “现下整个费城都摇了铃了!”

    姜宜只得将始末告知,原来这都是上官弘在其中拱火。

    代寇不比商庸,离齐州近,易掌控。上官弘虽与梁检是同乡,但如今既共事齐州,少不得要有争宠,况又有章寅秋那层缘由在。

    自他投齐以来,上官弘时时都在以言行相试探,上次谏言杀妻是,此次屠城也是。

    而焦泰也是十分乐见,一则也没有完全放心梁检,二则也在两人之间取平衡之道。

    “梁检在屠城过半时,受了细作的暗箭,本也不打紧,叵耐箭上附毒,此番怕是……如今只教瞒了三军,先行回来医治。”

    姜宜说话间神色黯然,也对,好不容易投了个主公,眼看着又要没了。

    她一向是个从容的性子,能有这番愁色,梁检的伤势看来不轻。

    “他中的什么毒?”

    “射罔!”

    曹毓贞点头,寻常箭毒均来自于此,只是此毒过于凶险,能救活者十之五六。她默然不语,心下总觉蹊跷,却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时间生出了想要去见见梁检的心思。

    她很清楚,梁检活着,自己在此尚存一线生机,如果死了,自己则成了弃子。到时候不必过问焦泰,上官弘就能私下把自己结果了。

    故而别了姜宜,她便径直往焦氏房中去。

    梁检养伤现安置在西府,除章寅秋客居,焦、柳二人掌家外,其余女眷出入两府非得要问掌家主母拨了通行对牌方可。

    好在,与焦氏说明来意后,她非但爽快的把对牌给了自己,还话里话外调侃了自己一番。

    有了通行对牌,出入倒是便当了,可梁检手下的军士里没有不恨曹毓贞的,她若就此前去,只怕会吃闭门羹。

    入夜后,等各房灯火熄得差不多了,曹毓贞换上了一件芸娘的仆妇衣衫,端上一碗山参炖乳鸽,悄悄地从西北的角门出去,可直达西府。

    梁检军队中不认识曹毓贞的很多,况且鸽子本就是治刀伤的好食材,侍卫见了也只会认为是将军府仆从,不疑有他。

    梁检房中昏暗,陈列到是十分齐整,屋内安静的能听到他睡觉的呼吸声,匀称规律。

    此时,只见他一身麻色里衣,平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塌旁的茶几上摆放着药碗和那支毒箭。

    曹毓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那支箭观察起来。

    箭上涂毒在军前本不罕见,只是梁检素来是个谨慎的,战场交兵,凶险难料,怎么会在这个上面栽跟头?

    她拨了拨油灯,仔细查看着上面的血迹,上面的血迹虽已干透,但看得出呈黑红色,凑上前闻了闻,也确有刺鼻的腥辣之感。

    曹毓贞幼时曾随祖父常出入军营,染毒者一般腹痛如绞,呕吐不止,即便医治及时,也会消乏元气,且双唇呈淡淡地绿色,数月内不得消散。

    而梁检此时以上几种症状均相合,独双唇仍然如常血色,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曹毓贞低声自语道:“虚射罔?!”

    射罔毒常见于山岭,不止乾州有,但凡有山岭的州郡都可采得,故而为人所熟知。而虚射罔则不同,乃乾州独有,且不论是形态、气味、毒性等均于射罔毒一般无二,除非是乾州军旅中的老医,否则难以辨识。

    而染上虚射罔毒后,若得在半个时辰内喝上一碗陈醋,便可使毒性减半,不得致命。

    曹毓贞看着眼前拔出的箭矢,心内虽有计较,但毕竟不是医家,不敢妄断!正在疑惑间,只觉一只大手从背后袭来,顺着自己的腹部一直攀延向上,迅速扼住了咽喉。

    “夫人可知慧极必夭?!”

    梁检大手一紧,曹毓贞吓得瞪大了双眼。

    她心砰砰直跳,低声道:“将军好谋算,齐州诸人尽数运于你掌上,尚不得知!”

    她觉得梁检贴得越来越近,让她感觉十分不适,但碍于门口侍卫,也不敢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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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动。

    梁检笑了笑,道:“你若晓事,休要声张!待他日功成,我自当送你回乾州!”

    功成?曹毓贞不清楚他心里藏着何等算计,只恐在一开始都是圈套,她不敢往深了想。

    梁检一脚踹开房门,将曹毓贞推出了门,她一个踉跄,连跌带冲地摔出门去。

    “送夫人回房,敢有差池,全在你二人!”他的话语中满是不容违背的权威。

    那两名侍卫一听是夫人,也是吓得不轻。赶忙遵令。

    曹毓贞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不消一月,上官弘便班师凯旋而归,他作为后合将军,自然而然把此次征讨代寇的功劳给算了过去,对此,焦泰也没有吱声。

    焦氏夫人的父亲原是故去的齐州州牧,只是执政期间,痴于求丹问药,最后也是死在这个上的,而她的两位兄长也接连因病过身。长房一脉就剩下这么个孤女,因此焦泰对这个侄女的偏疼,自然也就惠及到上官弘这个‘侄婿’身上。

    上官弘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兴致勃勃的来找梁检,他面上难掩得意之色,边说边拉着伤没好全的梁检,出了屋子。

    “律之,你道我给你带回来了一份什么厚礼?”

    他挥了挥手,只见两名兵士将一人五花大绑的压了个人来到中庭。梁检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但转瞬即逝。

    “他是黄复麾下出了名的步弓手,你前番受伤,全拜此人。”

    上官弘看了眼梁检的反应,见他面色平静如常,也不言语。遂吩咐手下,道:“拖下去,绞杀!”

    说罢,关心似的扶着梁检进屋,道:“律之,你可知射杀你,乃是何人授意?”

    梁检不语,他明白上官弘既然能这么问,定然不会是黄复,也不接话。

    上官弘继而问道:“你可知马澄此人。”

    “大司马?!”

    上官弘点头,道:“今上才及弱冠,手下文武不济。乾州早已暗中联合马澄,借辅政之名进京,实则挟天子行事。此番正巧我等攻城之际,马澄来使也在代寇城中,怂恿黄复着意射杀你的也是他!”

    如今天下诸侯各自为政,皇权早已旁落,马澄不过空有个大司马之衔,领着一万余众的御林禁卫,要防着外部州郡的同时,还要与那群宦官相抗,着实辛苦。

    所以若要重掌国事,必要以一州兵力相护,而乾州要权柄,马澄要整肃庙堂,诛除邪祟,两人互相利用,自然一拍即合,各取所需。

    见梁检沉默,上官弘道:“他们此番射杀于你,无非是想断我齐州一臂!此事,主公也已知晓。”

    看来他早就将这件事告诉了焦泰,梁检试探地问道:“主公之意?”

    “先下手为强!皇帝轮流坐,今年到我家。一旦让那乾州入了京正了名,要想挽回,便难了。况且律之,你又是被曹荣那厮逼杀出来的,他届时若假借天子之名,行报复之举,你当如何?主公若是相护,是为抗旨,若是杀你,岂非我齐州受他摆布,自断臂膀。”

    “先下手为强?只恐师出无名!”

    上官弘笑盈盈地沾了沾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名字,赵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