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毓贞自小就不喜凑在女人扎堆的虚热闹里,章寅秋、上官荻两人喝了两杯就借口遛马,退了席。柳氏则连宴席都没上,直接就回了屋。
齐州这些女眷们,别看只是三四等的武官官眷,却也是长久地浸淫在名利场。
方才这么一闹,她们自然知道眼下谁才为尊,可着劲儿奉勤讨好,这也是惹得章寅秋更不愿久待的理由之一。
宴散,曹毓贞被芸娘扶着踉跄地回了屋子,微醺地倚靠在榻上。
芸娘掌灯上前,递上一杯茶,面上有些欲言又止,曹毓贞接过茶盏,问道:“怎么了?”
芸娘态度犹豫,道:“夫人,有些顾虑,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但讲!”
“您来了这些时日,想必也有耳闻。在咱们东府,焦大夫人虽为正妻,府中内事却都由那柳二夫人协理,单论她管家理事的手段,便不是空心架子。那镯子的事儿,日久怕是瞒不过她,若她知道是咱们捣的鬼,我怕.........”
曹毓贞闻听也觉有理,点头附和,稍稍思量后,释然地笑了笑。呷了一口茶,宽慰道:“我自来信奉业力果报,此番是我对她不住,她若是为此想在我这儿讨个说法,我也受着。”
果不出芸娘所料,没几日便有那柳氏房中的丫鬟来请,说柳氏邀约一游。
她一时找不见芸娘,便吩咐屋内的小丫鬟给自己换了身鹅黄色裙衫,随来人去了。
二人会面之地设在了醉心亭,当日柳氏身着一袭娇粉色映脂纱裁剪的衣裙端坐在亭中,微风拂过,让人反不觉炎炎。
这映脂纱本是从南地传来,价高时一寸百金,若是再配上南地绣娘的针线,更是开销不菲。
“梁夫人,过来坐!”柳氏见曹毓贞来了,招呼道。
她笑着上前施了个点头礼,陪坐在侧。
“日前宴席上也没说上话,只能请夫人再次出来一叙。”
柳氏一改往日张狂模样,反倒客气起来,不像是寻人晦气来的。
曹毓贞一时无意与她攀话,开门见山道:“柳姨娘倒是与别个不同,寻常人盛暑时节避热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有闲心游玩?”
“敢是夫人怕热?”柳凑上前道:“在咱这将军府里有一避暑的好去处,置身其中,身心皆可凉爽,夫人可敢随我一游。”
锣鼓听音,曹毓贞能听出这‘好去处’绝非寻常,要不怎么会问人敢不敢去,而不是愿不愿去呢。
不过既然来了,少不得听她地摆布。柳氏带路走在前面,她莲步稳健,体态优美,倒一点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却说二人一路无话,穿堂过廊,径直来到了西府。
两府虽错落分建,但气氛却是泾渭分明,西府森森戍卫,把守严谨。不多时,管家上官福迎了上来,寒暄道:“哟,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带梁夫人随意逛逛,你且忙,不必作陪!”
说罢,径直向曲廊尽头走去,尽头右转,现出一扇角门。入门后,便来到了一幽僻处,玄铁门横在左侧,门上狴犴紧伏。
两名侍卫执戟肃立两旁,见柳氏前来,恭敬施礼道:“二夫人!”
柳氏点了点头,侍卫赶忙推开铁门,但见一座皋陶圣像端正中央。
见此情形,毓贞心内一紧,隐约猜到她口中的避暑之处是什么地方了。
各州各地均有大狱,只是另辟地方建置,且对于方位,戍守都有严格要求,像此等随便置于公府内的,倒是少闻。
曹毓贞甫一进屋,铁门立马被侍卫‘咚’地一下给关上了,她警惕地侧了侧头。见柳氏不慌不忙地点上三支心香,在皋陶圣像前拜了拜,供上香,转身来到了圣像背面。
此时,曹毓贞才发现原来皋陶像的后面凿有一条暗道,俯首望去,暗道里透着森森凉意,晦暗明灭,直通黄泉。
二人顺阶而下,阴森、潮湿的四周在火光映照下,让人毛骨悚然。
置身狱中,火把覆盖下尽是些不得见光的刑具,夹棍、拶指、绞架、金瓜锤、琵琶钩、老虎凳、剔骨刀、混铁瓮,让人能从那些未干的残血上,隐约听出受刑人叫喊的声音。
不过,这对见识过乾州大狱的曹毓贞而言,也不算什么。
柳氏边行边介绍道:“此间是咱们将军府专门用来处置犯了规矩的兵将及家奴的。”
曹毓贞反唇相讥道:“果真是个凉快处,不过看二夫人这架势,倒是没少来这!”
柳氏倒是十分淡然,道:“我父亲是屠户出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儿我自小经见惯了,虽说这里是人,久了倒也没什么分别。”
曹毓贞附和地点了点头,忽地,只见侧方的刑架上绑着个女囚,浑身被鞭打地条条血痕外露,但就着衣服不难看出,这分明就是芸娘。
“芸娘!”曹毓贞慌忙地跑过去,掀开她凌乱的垂丝,探了探她的气息。幸好,一息游丝尚存。
“梁夫人莫怪,她虽是伺候你的,身契却在咱们上官府,府中有府中的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明说罢,镯子的事儿是我让她干的,所有罪责我一力担着,你有什么怨气自可来寻我!”曹毓贞道。
柳氏听后笑了出来,似乎一点不在意那件事,道:“我是妾室不假,出身寒微亦不假。可区区一对镯子便想击溃我的心志,未免太小看我柳玉眉了!何况,那天想借镯子行羞辱的,也不是我!”
此话一出,倒让人对柳氏生出几分刮目之意来,原以为她只是一味的张扬跋扈,如今看来较之以往倒平添了几分孤高自许。
“梁夫人是个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我家将军的心思罢,一屋子的娇妻美妾,也栓不住他的心。目下你等开罪了他的心上人,他碍着身份不能把你怎么样,还不能把个下人怎么样?”
曹毓贞恍然,能将芸娘下狱的的确不止柳氏,自己在此的一举一动都在人掌控之中,防着柳氏的同时,却忽略了上官弘这个正经主子,他人虽一时不在府内,可却耳聪目明得很。
一个心里舍不下儿女情长的人,怕是难成大事。
“二夫人倒是对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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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的外心一点不吃味儿?”曹毓贞话里藏着一丝玩味。
柳氏道:“他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姓章的一心系在你家那口子身上,辜负了落花之意,临了倒白白与人做了嫁衣。梁夫人,我劝你在这地儿安分点,有时候明知吃亏也只能吃亏,谁让目下形势比人强呢。”
曹毓贞明白,但芸娘是为了自己落得这般田地,自己不能袖手。
“多谢二夫人指教,只是芸娘因我受难,我断不能罔顾她的性命!”
说罢下意识地将芸娘搂紧了。
柳氏见此道:“两府都传你对自家仆婢何等手段,怎么如今倒生出菩萨心肠来了?”
曹毓贞不欲辩解什么,柳氏见此走上前,执起曹毓贞的手,在她掌心上写了个‘生’字,道:“我今给你一条命,日后你还我一条命如何?”
曹毓贞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只疑惑这府里怎么人人都愿意跟自己做交易,难道她们都能看出自己有脱困之日么?
不过时下也顾不得想太多,为了救出芸娘,只得先应允下来。
这柳氏倒也说到做到,不消半日芸娘便被送了回来。看来上官弘并没有对一个丫鬟的生死有多少执念,要不然不会轻易松手。
只是芸娘被送回来时,人早已被折磨地遍身伤痕,薄衫粘在新痂上,混着散乱的披发,紫印青痕随处可见。
曹毓贞唤小丫鬟打了热水,亲自替她将洗上下。芸娘缓缓睁眼,流露出一丝惨白的笑意。
“怨我,为了争一时意气,害你受刑……”
芸娘伸手捂住她的嘴,虚弱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从腰带间拿出了一方用手帕包裹的东西递了过来。
曹毓贞狐疑地看了一眼芸娘,接过绣帕,虽然上面沾了血渍,却仍旧能够清晰的辨认出是一把金银花。
“这些忍冬草是代寇那厢差人送来的,夫人当知深意。”芸娘拖着虚弱的语气道。
曹毓贞点头明白,忍冬,忍过寒冬便是春,定是姜宜怕自己受欺,送来稳她心的。
原来这芸娘明面上是上官府派的侍婢,暗中早已易主。那她此次被关进刑室,莫不是被人识破了身份?
曹毓贞想要询问,但又不知是否该开这个口,思量片刻后还是生生地把话咽了下去。
夜间,芸娘沉沉睡了过去,曹毓贞倚在阁楼的栏杆上,思绪繁杂。
曹毓贞所住的这座阁楼乃是东府最高的所在,坐在这栏杆上,可将东府一概尽收眼底,倒是个绝佳的观景所在。
只是梁园虽好,却非久留之乡。
此时,只见一处黑影从西南角的假山后蹿了过去,影子被月光拉地很长,看着倒不像是女子的。那人步履虽快,倒没有做贼的遮掩之态。
如今已是掌灯入夜,东府是女眷居处,规矩向来严密。平日里侍卫也都是在外间巡视,除了管家白日偶尔会过来,再无旁人。
西南角?那厢的屋子不少,除焦氏的正房外,还有两个良妾的偏房。难不成是上官弘的哪个小娘子受不住寂寞,偷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