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回齐,曹毓贞的身份与处境便与往昔不可同语了。有了焦泰的首肯,即便不横着走,却也无人再敢怠慢。

    梁检回齐没多久又带着人马去收伏代寇,而自己则仍旧被安置在了上官弘的府邸,偶尔可以出府闲逛,软禁改为了监视。

    他的府邸是东西两府的结构,参错分建。曹毓贞之前住的那间小院子设在西府,那厢是军政议事的公邸,戍卫森严。如今境遇不同,自然是要搬进东府,同上官弘的女眷起居一处。

    “这是?”

    曹毓贞倚靠在连廊上小憩,忽见两名带甲女兵合挑了一个赭色烤漆箱子进了章寅秋的住院。箱子不大,却外镶螺钿,鎏金錾边,阳光折射下很是精美,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一旁伺候的芸娘似有顾忌,沉默半晌方吞吞吐吐,道:“我听驻守商庸的兵卒私下谈说……说乾州那厢弃了商庸后,盘点辎重时,扫出些女眷的钗环首饰,因着数量不多,便由中郎将做主私下予了章将军。”

    自来男子送钗环给女子,都是展示情爱的。难怪章寅秋这般招摇过市,却原来是得了这庄脸面。

    “夫人,传言未必是真,你切莫多心……”

    曹毓贞笑了笑,这芸娘跟着她快有月余了,从一开始的不作声,到如今多少能说两句暖心的话,也算难得。

    她见状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没什么,起小的情分嘛,我懂的。”

    黄昏时分,一个带甲女兵捧着个拜匣,来到了曹毓贞住处。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气势不弱,看着就像是章寅秋调教出的手下。

    “日前攻城之时,无意间得了些钗环首饰,中郎将便着人送与我家将军。将军想着夫人在上,不敢擅专,故令我等挑些好的,奉予尊前。”

    说着,将匣子打开,展于案前。

    曹毓贞打眼看去,匣中钗环虽是些市面货,却也是当下乾州都城襄郡中的流行式样,只是用材稍低,偶有几件金器,做工也不甚考究。

    章寅秋自来出生小户,没见过什么上等物,所谓挑些好的,也就只是矮子堆里拔将军罢了。

    曹毓贞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自己不过和梁检拜了堂,既没有夫妻之实,也没有伉俪情谊,便能引得她一次次给自己使绊子。

    “你家将军想得倒是周全,不过以我如今的处境,实在用不上这些妆点之物,还请姑娘转还并替我代谢章将军美意。”

    说话间曹毓贞将自己手上一对赤金錾鳞镯悄悄取下一只,乘其不备,塞进了匣中。

    那女兵来送东西本就是走个过场,既然不收,她也没有多啰嗦,收起匣子,当下便告辞退了下去。

    看着女兵离去的背影,曹毓贞挑了挑眉,嘴角咧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这錾鳞镯虽只是金饰,做工却极其考究,镯上的纹饰是拟着鲈鳞雕刻的,襄郡城一等一的首饰行探宝斋的手艺。

    其精美程度放在匣内,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但凡那章寅秋是个识货的,就绝不会让它尘封匣内。

    曹毓贞摸着自己手上另一只錾鳞镯沉思起来,不多时,面上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东府有一位姓柳的姨娘,出身屠户,门第虽不显,却仗着上官弘的宠爱,为人行事极为凌厉张扬,每每出入,满头珠翠,遍身绫罗,富贵不可及。

    长久得势,让这位宠妾多少有些恃宠生娇,觉得自己才是当家主母,从而生出了许多妄念。

    于此,其他姬妾虽也看不惯,但摄于威势,谁都不愿做那出头的椽子。

    曹毓贞唤来芸娘,问道:“这府里各房的人,你可都相熟?”

    芸娘点头,她原先就是上官府上拨来的下人,自然跟各房各院的都打过交道。

    曹毓贞退下另一只錾鳞镯,对芸娘道:“你替我将这只镯子去送于柳姨娘。”

    正当芸娘要应答着要接手时,她犹豫地往回一缩,面色稍显悱然,道:“我是想让你以章将军的名义送出去,但须做到不留痕迹,不被察觉,此事可行得?”

    话一出口,芸娘接镯子的手犹豫地停在了半空,有迟疑之态。

    曹毓贞道:“自商庸至今,你跟我这些天来,名为照料,实则看守。我知你并非是个冷面冷心之人,只是不喜这类监视之举,故而常摆出一副不作声的姿态。”

    芸娘眼睛中闪过一丝倏忽而逝的光,府里派自己来时,的确存了这份心,只是她没想到这些早就被曹毓贞看透,且如此明心见性地表达了出来。

    “我这番话,并非是挑事拨弄,拉你为伍,只是想与你明了此间利害。如今我只身在齐,朝夕难保。目下所行之事也都是反击之举,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曾经就为求自保,亲手杀过一个服侍我多年的丫头。”

    芸娘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不知是否是被毓贞的真实所触动,正欲伸手去接。

    “我固然希望芸娘姑娘你能帮我一帮,但我也需同你晓以利害,做与不做,全在你!”

    这话一出口连曹毓贞自己也觉羞愧,求人帮忙还理直气壮起来。

    “若有朝一日你翻身得势,可否助我脱了奴籍?”

    或许是看出了曹毓贞内心的愧疚,她的语气显得不像是在乞求,倒像是在同人做交易。

    曹毓贞笑了笑道:“你怎么笃信我有那一日?”

    “便当是我下赌了!在别房里,即便讨了主子的好,也不过是得些衣裳钗环之类的,很难有什么大恩典,倒不如另谋出路。倘若有朝一日,你真能得势,助我脱了奴籍,也算我没白得了这庄巧宗儿!”

    “一言为定!”

    一拍即合,芸娘接过镯子出门去了。

    曹毓贞之所以会选在这个时间,来上一次小小的反击,是因为三日后焦氏做东,宴请梁检的一众女眷。

    说是女眷,主要还是曹、章二人,姜宜虽是女流,但一则她如今正随梁检在前方攻打代寇,不得在此。二来她领了个参赞军务的职衔,就不能单纯地划为家眷一类。

    欢宴摆在了东府的积芳阁,这日和风煦日,一路行来,茶花开得正盛。

    曹毓贞一袭水蓝色常服,裙拖及地。由两个丫鬟领着穿堂过巷,九区十八绕地走了半晌,方至积芳阁。

    甫踏进门,满满当当一屋子人,除却侍奉的,坐了近十位女宾,曹毓贞匆匆扫视了一眼。

    没等她将各人面目看清,只听到一个庄重温婉的声音,冲她喊道:“是梁夫人么?过来坐!”

    寻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体面的华贵妇人坐在上首,身段微胖,人长得着实不算好看,只是被雍容的穿戴这么一打扮,一时间倒也不能论丑。此时的她正笑意盈盈地冲着曹毓贞招手,示意她过去。

    眼前这位正是上官弘的正妻原配,焦氏。

    “夫人万安。”曹毓贞面上砌笑,盈盈地施了一礼。

    焦氏摆手示意她免礼,谦和道:“按说我该起身回礼,怎奈这身子........多有不便,还望梁夫人莫觉我失礼。”

    说话间似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任她把言语说的如何隐晦,也知道是肚中有了娃娃的意思。

    曹毓贞自知她的处境身份,自然也不计较,顺坡下驴道:“不打紧,夫人既身子重,就不必拘礼了。”

    “姐姐,妊娠不满三旬,如何就能宣之于口?何况比起你腹中孩子,这些俗礼值什么?”说话的是坐在焦氏下首的一位妇人,只见她云鬟半軃,香腮如雪,举手投足间展不尽的风流冶魅,尤其是那双眸子狡黠如狐,一副吊梢眉更是凸显出咄咄逼人的架势。

    曹毓贞瞥了一眼那妇人手上的錾鳞镯,低眉偷笑了一瞬,果然好东西没什么人可以拒绝。

    “嫂嫂是重礼之人,非比那些市井出身的,随意怠慢宾客。”

    说话之人正是上官弘的妹子上官荻,外界传她泼辣,如今看来倒是不虚。整个将军府也就她敢直言一二,毕竟姑奶奶的威势无人敢触。

    那柳姨娘被说得脸像鸭窝里的鸭蛋一般,忽白忽青,好在她也识趣,没再出言反驳。

    焦氏为了缓解窘境,将厅上之人悉数给介绍了一遍。除了有两三位位驻成守将家的女眷,其余都是上官弘的姬妾。对此曹毓贞兴趣索然,也未能听进去多少,只是一味地施点头礼。

    焦氏道:“常听人说梁夫人样貌出众,今日一见,果神仙中人。”

    “夫人谬赞,倒是贵府的一众夫人个个出色,着实另妾身羞颜。”

    上官荻听后,瞥了眼曹毓贞,发出一声嗤笑。

    曹毓贞本对她的仗义护嫂的举动还算叹赏,可就一时的功夫,这位姑奶奶就好像对谁都看不惯似得。

    只见她仰着头,甚是傲慢道:“容貌再好又有何用?正所谓娶妻娶贤。可………若是不贤,那么女诫也有云:夫有再娶之义。梁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自然。”曹毓贞一时摸不清她话中之意,只得随意应答。

    此时门外传来一个高亢的女声,道:“荻妹果然是长进了不少!”

    话音伴着窸窸窣窣的铁甲之声,众人透窗看去,只见两个带甲女兵挺身站立在门的两侧,章寅秋一改往日的战袍加身,换了一件修身的骑马女装,挽着束袖,抱拳施礼时露出了那只金晃晃的錾鳞镯。

    上官荻见是章寅秋,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道:“寅秋姐,你可算来了,我昨儿新得了一匹黄骠马,毛色上乘,抽空咱们一道去郊外溜溜。”

    焦氏见此打趣,道:“自打章姑娘住进了东府,可是把小妹乐坏了,恨不能时时不离左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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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寅秋道:“我自小与荻妹一处,知她散漫惯了。这些年跟着夫人算是有了些许长进,日前每每提起夫人的教诲,我只道不信,如今看来果真受用。”

    “可不是受用,寻章摘句地提点起了客人来了!”

    柳氏这招隔山打牛也算用的巧,借着上官荻的不懂礼数,来贬损焦氏的教导。

    没等上官荻反驳,章寅秋正色道:“圣训在耳,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逃不脱这个理!”

    圣训?!若要为梁检再娶讨个合理的说法,可不就得把曹毓贞‘不贤’的名声给坐实了。

    不过像这种主从不分的事儿在东府早已见怪不怪,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些小妾们都暗自憋着一股火儿。素日里不敢还嘴柳氏,现今还不敢还嘴一个外客。

    思及此,其中一个姬妾大着胆子,道:“圣贤话也得分清场合!”

    随着她的开口,其他姬妾也就着方才上官荻的论调,你一言我一语地出言反驳道。

    “就是,德行若是不亏,夫君再行仳离之举,便是无义!”

    “男子纵然再娶,也得有个名目。若是为此给妻子按上一个‘不贤’的罪名,于纲常伦理不合。”

    此时有个姓陈的姬妾,似乎发现了什么,掩面笑道:“诸位姐姐也忒多心了,圣贤之言虽在理,却也靠各人领悟。再娶未必等同仳离,兴许在某些人眼中不过娶个平妻、侧室也就足兴了,元妻就是元妻,哪怕休了弃了,那也是元妻。”

    她的话让章寅秋顿时面红耳赤,心内如隔靴搔痒般难受,但一时又寻不到回嘴的法儿。

    “我不是那意思!我……”倒是一旁的上官荻首先沉不住气,想要为自己方才的话出言辩解,被章寅秋拉了拉衣袖。示意她息事不语。

    陈氏走至跟前,假装劝慰道:“小妹,你尚未出阁,看书时不求甚解也是有的。”

    说罢,眼睛一亮,扯开嗓子高声道:“哟,章姑娘腕上这镯子倒与咱柳姐姐手上的,好似一对。”

    “什么好似,分明就是一对嘛!这镯子可真是精美,这手艺莫说是在咱们这儿,便是放眼整个齐州也不多见!“女眷中有识货的人言道。

    陈氏道:“是啊,都说是物以类聚……好的物件总是会那么巧合的凑到一起。”

    她说物以类聚时,有意慢上半拍,看了看柳氏,再望向章寅秋。只见二人面上怒火正盛,章寅秋甚至紧握双拳,像是要随时待发。

    女眷们的笑声就像是蚊蝇一般,困绕在面前,却又无法驱赶。

    此时,端坐在上首的焦氏不仅没有阻拦之意,倒还随之笑了几声。

    众人都明白,正妻在堂,纵然得宠也不过是妾室,既是妾室,自然能穿戴到一起去,这也是柳氏不敢当众说镯子是章寅秋所赠,以免越发撇不干净。

    陈氏见差不多该收敛了,忙岔开话题,娇嗔道:“夫人,这宴席还开不开了,总不能让贵宾们等久了。”

    焦氏方才在笑声中回过神来,忙道:“正是,这一时闲聊倒是忘了时辰,诸位且请移步前厅用膳罢!”

    说罢早有侍女掀起帘子待侍一旁,柳氏起身,急急便要离开此地,她素日喜欢言语上占尽便宜。如今一不留神被人当了马戏,心内岂能不生恨意?

    众人散尽,章寅秋却仍旧坐在原地,将手上的錾鳞镯摘下狠狠摔在了地上。她想着方才陈氏的话,胸中的那团火就像是不停地有人在往上加柴加油,越烧越旺。

    “私吞军帑,倘若日后梁检失势,你说这算不算是一条罪状?”章寅秋突觉有人贴着耳朵说话,猛然回头,面前站着的正是她时刻恨意萦怀之人。

    “今日之事,煞费苦心了。”她带着十分恨意,看着曹毓贞。

    曹毓贞浅浅一笑,道:“你若当真心爱梁检,就该时时替他着想。”说罢,走过去捡起被掷在地上的镯子,替她戴上。

    章寅秋本想挣脱,曹毓贞拉过她来,轻声耳语道:“还是你要我现在就嚷嚷起来,上官府上那些个妇人,一个个都是看殡的不嫌殡大。”

    说罢,强制将镯子戴在了她的手上,触手的一瞬间,章寅秋便觉察出来她手上的腕劲极大,是习过武的。

    曹毓贞替她戴上镯子后,便转身去了前厅。独留她一人怔在原地。

    她并非不知私吞军帑是犯了行伍大忌,只是一时的妒令智昏,让她没有顾忌到这层厉害。

    那夜帐外,她见梁检抱起伤口崩裂的曹毓贞,穿过重重密密地甲胄,步履匆匆地便往中军帐跑去,那时就像有一把钢刀直直地插入她的腹心,疼痛如绞。

    都说痛到极致,便会急火攻心乃至昏迷。她想着,若真是那样倒也好,兴许兄长也会这样对自己,说上几句榻边软语,可偏偏自己一向爱争人先,做不来那般西子捧心的病美人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