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屋内的灯火被风一吹,像极了通往幽冥路上的接引灯,晦暗摇曳。姜宜坐在床榻旁,为毓贞掖了掖薄衾,不知是否触动了她,毓贞身上一颤,立马惊醒了过来。

    “别动!方才把血给止住了!”

    曹毓贞打量着四周,问道:“这是哪?”

    “商庸。”

    她悠悠地松了口气,才把心放在肚里。

    姜宜道:“那四人已被斩首,叶礼也领了五十脊杖!”

    对此,曹毓贞显得并不是那么在意,这地方要自己死的又何止这几个?

    只是想到商庸城下,一时不由悲从中来,叹道:“区区数日,他便拿下了商庸,可见我乾州当真……也难怪你要另择良木。”

    姜宜被她说得稍稍流露出愧赧之色,淡淡地辩解道:“梁检对这里甚为熟悉,此次能一战成功,不过是沾了驾轻就熟的光罢了。”

    曹毓贞摇了摇头,满是寒心,道:“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此话一出,姜宜便知她已然猜到了商庸城中有内线的存在,以及看透了曹荣阵前舍妹之举。

    一时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默默地陪在一旁,再不说话。

    有了前番的差池后,曹毓贞屋外被安排了一队亲卫驻守。一日轮岗两次,朝起夕落,无有懈怠。

    齐州牧焦泰闻听商庸被攻克,大喜过望,亲自带着酒肉歌舞前来劳军。

    名为劳军,实则就是接管。这里原先就归齐州统属,如今再次夺回,城中百姓们也不过是报着无喜无怒的心态。

    倒是焦泰手底下的一些马屁精谋士们,说什么合浦珠还,得道多助,奉承话喊地山响。

    庆功宴摆在商庸城守城主将的官邸,焦泰端坐主位,搂着一名歌姬调笑。上官弘及梁检则一左一右陪坐两旁,在场宾客中有齐州的文武,也有梁检军中的亲信旧部。

    上官弘是梁检同乡,与章寅秋也是熟识,当初曹毓贞被掳,便是关押在他的府邸。有传言称梁检投齐州,是被他给策反的。但这仅仅也只是传言,齐州牧这个老狐狸可不会要一个心怀二志的叛将。

    一曲舞罢,焦泰首先举杯,开言道:“此次重掌商庸,实乃我齐州大幸。不过比起区区一座城池,能得梁校尉这员虎将,更令我欣喜。”

    话未落地,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如今该唤一声平虏中郎将才对。”

    在场之人闻言,多少都流露出惊讶神色,而梁检这厢的诸位将领,面上则更多的是欣喜。

    “主公厚爱,只是末将初初投效,功劳寡薄,不敢领受!”梁检淡淡道。

    他本是个皮里阳秋的性子,难有大悲大喜之色,上官弘赶忙笑着打围场道:“律之不必过谦,表文已上达天听,主公这也是惜才之举。”

    梁检见此只得起身谢恩,他的那些手下一个个面露喜色。其中尤以章寅秋最甚,她虽敬陪末座,但见梁检获封,面上难掩欢喜。

    她起身,率先开口表忠心道:“有道是‘千里投名,万里投主’,明公如此举贤任能,我军中上下自当为明公效死命!”

    章寅秋为了投梁检所好,在冲锋陷阵一点上不输男子,因此在本部军中的威望也高,何况众人都知她和梁检的这层关系在,她开口说句表忠心的话,无可厚非。

    众人闻之,一时赞贺不绝,焦泰见此也顺势夸了几句,章寅秋面上喜色渐浓。

    也不知道是齐州座下的哪一位谋士,插了一句嘴道:“凡是贤才,在我主麾下都能尽展抱负,不像那曹荣小儿,心胸狭隘,逼得良才他投。有道是寡助之至,亲戚畔之,难怪在战场之上连自家妹子都敢暗害。”

    他的一句话像是刀子一样,瞬间划拉开了众人的兴趣,上官弘道:“这事儿我来时也听说了,只是不知……果有此事?”

    说着便看向梁检,只见他不置可否。座下的齐州监军将此将原委说了一遍,一时间听得堂上众人瞠目。

    焦泰手下一谋士郭淳开口,谏言道:“主公,当初赚梁夫人来此,本意是想着借她来消弭兵祸,谁曾想曹荣这厮宁舍其妹,也不愿割让城池。不过如今商庸既得……”

    转面对梁检道:“梁将军,自古投诚者不可受家眷所累啊!”

    委婉的话语透着对立者的无耻,在场之人谁都明白这话所指,只是利益同向,才让它能变得冠冕堂皇。

    章寅秋见梁检面色有些难堪,假意道:“明公,我家将军于疆场神勇,只一个义字难弃,那曹氏虽是乾州女,却已然有了名分,到底不能轻言舍弃,望明公体谅!”

    这话明面上虽看着是在为梁检解围,实则是乘势逼他在忠和义之间做个决断,只是外人一时听不出关窍。齐州既然能让他将妻子掳来为质,舍与不舍,不过是再逼一次而已。

    果然,上官弘开口打断道:“寅秋贤妹此话差矣,有道是自古忠义不可两全,况且大丈夫若有登青云之志,做妻子的即便不能为梯为扶,也不该是羁绊才对!”

    上官弘这话也算是拿自己来做比照,当初为了能在齐州混出头面,就娶了焦泰的侄女为妻。

    不过此时的上官弘也是有私心作祟,他自小就喜欢章寅秋,也曾百般讨好,怎奈人家一颗心都系在了梁检身上。眼下能有为心仪之人出气的机会,哪肯错过。

    一时间堂上鸦雀无声,叶礼被打了军棍,不敢再多嘴。而梁检麾下诸人,有主张去,有主张留的,此时也都不方便发表意见。

    章寅秋向身边的带甲女兵使了个眼色,不多时便见俩女兵扶着曹毓贞进了宴堂,不过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架着。

    她伤势尚未痊愈,行容有些倦怠,云鬓半偏,一见便知是从榻上无奈起身的,虽是这般,但仍旧难掩姿容。

    众人见了,才明白了梁检的犹豫不舍。

    姜宜见此,‘嚯’地起身想要去搀扶,谁知章寅秋先她一步上前,照着两个女兵各扇了一巴掌,厉声道:“敢如此拖拽夫人,失了尊卑,真当我军上下没有法度?”

    这话看似是在教训两个女兵的粗鲁举动,其实是为引起上首的焦泰及上官弘的不满。

    果然,上官弘面色难堪,皱眉道:“律之,你若怕世人言语,可先休书一封,再行处置!”

    一时间堂上诸人都不敢发表意见,鸦默雀静,上官弘成了主导大局的操手。

    姜宜看了一眼曹毓贞,见她面上淡淡的,没有丝毫畏惧,仿佛这一切和自己都没关系。

    ‘咻’地一声,梁检抽剑出鞘,一步步地向曹毓贞走来。堂上诸人有看戏的,有察色的,四下噤若寒蝉,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两人。

    梁检走至曹毓贞面前,用剑锋抵着她的胸口,眉头微微一皱,正待要下手。

    “焦使君!”

    曹毓贞强撑着腰杆,抬起头迎着梁检的目光,她的声音穿过了层层阻碍,直达天听。

    “使君博闻,定然听过吴起杀妻求将之举。”

    焦泰原本微伏的头微微抬起,他如同枭一般的眸子里,满着算计。

    曹毓贞在很小的时候就听祖父提过焦泰这人,他多疑多伪,惯使权谋。对于下属的谏言,不会一味听取,越是激进者,越会思之再三。

    “吴起纵有不世之材,然此举亦让他为天下所避。心不可测之人,使君安敢用之?”

    一句话将难题直接抛给了焦泰,他肤色本来就不白,加之微低的头,让人一时无法分辨其心思。

    见此,郭淳开口道:“夫人好口舌,一番话倒为自己寻得了脱身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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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曹毓贞冷冷一笑,观察了一圈堂上诸人,缓缓道:“却说什么脱身不脱身,不过是直抒胸臆罢了。诸位喜好比射,却想拿我做靶,传将出去自然能落个好名声!可妾身不似牛马,纵然到了难逃一死,也该自行着选,岂容他人摆布!”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焦泰原本阴鸷地脸上,也挤出一丝笑意,强装热情,道:“毓贞贤侄,休怪伯父心狠,自乾州无端夺我城池在先,齐、乾二州便渐生龃龉,此次将兵征讨,也是无奈。”

    说罢,下得堂来,拨开梁检刺出的剑,扶着曹毓贞坐下,语气稍显亲昵,道:“说来你幼时,我还曾抱过你哩!”

    上位者的一番言语,让原本凝固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众人脸上展露出笑颜。

    曹毓贞见他已然放下身段,便也不再端着,顺势道:“伯父安康,本应以晚辈之礼相侍,只是小侄明白自己如今不过一介质囚,如何敢.......”

    话未说完,便被焦泰打断道:“哎,哪里的话,什么质囚不质囚。”

    焦泰这话一出,相当于是将调子定了下来,旁人再不敢提出非议。

    曹毓贞对着上面负手站立的上官弘回了一个挑衅的眼神,她的性子向来如此,从不会和低位者计较,在这堂上除了焦泰,也就上官弘是个人物,而上官弘则以一副来日方长的态度回之。

    此时,暗中有一只手紧握着拳头,其恨意似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宴后,曹毓贞由姜宜扶着回了屋。

    姜宜担心道:“那焦泰面上虽暂且放过,可依我看危机尚未解除。”

    曹毓贞从未想过三言两语便可解危,在焦泰这种人眼里,生杀予夺岂只为一时快活?徐徐图之方为高策。

    “好在你家主公算是在齐州立住脚了。”

    姜宜笑着摇了摇头,道:“那老狐狸可是多疑哩!怎么会为了区区两座城池就轻易取信?你听说过‘杂须先生’的名号么?”

    曹毓贞点头应和,相传此人须髯中掺杂一绺赤色,故人称‘杂须先生’。他精通六韬三略,排兵演阵,所创的‘昆山阻沙阵’更是曾将一众凉州军挡在关外,让人趋之若鹜。

    只是神龙入云,难测其踪,见者大多相隔日久,所以有市井传言,说他是九天玄女身旁的白鹤尊者奉命下凡传授兵家韬略的。

    “梁检幼时曾拜其门下三载,亲授他排兵列阵之法。”

    曹毓贞听罢,面上显出惊讶之色。能让杂须先生收为弟子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何况他的排兵演阵常以灵活千变称世,霎时间可变出不同阵法。若没有一定地灵性、悟性在身,教了也难运用。

    难怪父亲即便看出他有僭越之心,却依旧要用联姻的来缚住他,想必早已将此人底细摸透。

    姜宜接着道:“焦泰纳降于他,也是想搏上一搏的!黄石公授子房三卷兵书,便能助高祖夺得天下,你当知他的用意。”

    曹毓贞默然地点了点头。

    不多日,接替商庸的守将便敲定了,是一个叫贾忠的武将。

    待一切安顿好后,焦泰一众人等便着意打道回府。曹毓贞由于伤势没好全,便被留在商庸,过两日再回。

    她站在城楼,望着黄土道上一行兵马徐徐离去,她清楚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齐州那个不测之渊,容不得一步的行差踏错。

    “乘其阴乱,利其弱而无主,方为取胜之道。”祖父曹俨幼时训导的话语回想在曹毓贞耳边,只有让齐州自乱起来,才能为自己撕扯出一到求生的口子。

    此时,远处城下一条常常的军队像长蛇一般,游离而去。行在最前的将领仿佛就是梁检,此时他正回头看向曹毓贞。一阵黄沙飘过,遮盖模糊了征人远去的身影。她侧了侧身,避开他那种带有探测性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