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裂缝

    乡村的土路蜿蜒向前,坑坑洼洼的,两侧青山夹击,巴士随着路况时不时颠簸。

    陈孝仁特意在毕业前几个月回一趟老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托着腮发呆。

    车窗外漫山遍野的映山红迎风怒放,凛冽的风裹着青草的芬芳灌入,冲散车内的鸡屎味、汗臭味。

    坐这趟巴士的多为从县里赶集回乡的人,十里八乡的彼此相熟,多少沾亲带故。

    有老乡认出陈孝仁,纠结了几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陈家的细牙子吗?”

    陈孝仁面露迟疑,努力回想眼前的老乡是谁,却无从得知,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你是?”

    “我是留下村二大爷家的长顺啊,以前你家办升学宴的时候,我还去讨杯酒喝。”老乡很热情,也自来熟,“现在好多年过去了,毕业没?分配到哪里工作?”

    “我还在读书。”陈孝仁讪讪道。他不习惯这种场合,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哟,高材生啊,真有出息。”

    “不至于,不至于。”

    寒暄了几句,陈孝仁扭过头看向窗外,无比希望下一分钟就到达莫家村,解了当前的尴尬。

    巴士又继续向前摇,人来人往,上车下车。有人受不了颠簸,哇哇直吐,售票员连忙递上塑料袋。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埋怨声,相识老乡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陈孝仁看着窗外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思绪飘远。

    从村小、县中到县高,这条曲折泥泞的山路,他曾用双脚一步步丈量过。

    莫家村没有小学。陈孝仁每天天蒙蒙亮便踏着露水翻山越岭去临村的小学读书,放学后一个人走回家,风雨无阻。

    那时候山上时常有狼出没,他居然不知道害怕。

    后来因为成绩优秀,他考上县里的初中,可家里不想让他继续念书。是他苦苦哀求父母,才换来继续念书的机会。

    县中离家更远了,得坐巴士才能到。可家里无力负担往来车费,陈孝仁就硬生生走去学校,饿了就啃糙饼,渴了就喝凉水。他的双腿常水肿成大萝卜,脚底磨出一层又一层的厚茧。

    考上县高,陈父、陈母说什么都不让陈孝仁再念书,要求他南下打工,自力更生。

    陈孝仁被逼得走投无路,到处央求,最后是县中的老师、同学们集体募捐,才换来他高中的学费。

    至于生活费、住宿费,家里更是一毛钱都不会出,全靠陈孝仁勤工俭学才勉强度日。

    再后来,他考上大学,成为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

    “莫家村,到了。”售票员报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陈孝仁扛着大包小包下了车。

    莫家村几乎没变过,和他记忆中一样。整个村子依山而建,一条小河环抱而过,村口有棵大榕树,离大榕树不远处有家小卖部。

    小卖部有村里唯一一部电话,前几天陈孝仁打过长途电话,告知陈父、陈母他今天回来。

    走在村里的羊肠小道上,浸润在山里的气息中,陈孝仁渐渐卸下防备,背挺直,头扬得高高的,内心升腾出喜悦之情,逢人就热情地打招呼。

    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家里人怎么样了?陈孝仁既期待又忐忑,心里面乱糟糟的。他往村子深处的竹林里走去,停在一间土墙茅屋前面。

    他家可能是莫家村最破旧的房子,摇摇欲坠,屋内白天黑夜都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遇见下雨天,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接漏水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爸、妈,我回来了。”

    “孩子他爸,嫩仔,回来了。”陈母停下剁菜喂鸡的手,朝屋内喊了一声。

    陈父拿着旱烟,从里屋出来,对着陈孝仁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

    陈孝仁忙接过陈母手上的活,又很有眼力见地把柴给劈了。这才问道:“爸、妈,怎么不见大哥和三妹?”

    “你大哥在隔壁厂子里干活,一个月能挣200块钱呢。”提起已经打工挣钱的大哥,陈母脸上满是自豪。

    隔壁的厂子?

    那应该是邻居王杰家的。回来的路上,陈孝仁看到附近搭了一间铁皮棚,屋顶上的烟囱冒着滚滚黑烟,里面时不时传出机器轰鸣的声音。

    “那很不错。”他又打听三妹的情况,但陈母脸色转阴,没有多说些什么。

    太阳下山,雾气渐起,山里的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早。

    今天的晚餐难得丰盛,陈母杀了只鸡,炖了浓浓的鸡汤,香气四溢,陈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饭。

    “来来来,多吃点。”陈母给每个人都盛了碗鸡汤,加满肉,唯独自己那份只见汤,不见鸡肉。

    陈孝仁低头喝着金黄透亮的鸡汤,鼻头有些发酸。桌子上油灯的灯芯微微舞动着,足以掩盖住任何情绪。

    他突然想起李想那张明艳娇俏的脸,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无论做什么她都很快乐吧,住在楼房里,享受着美好青春。

    吃着吃着,陈孝仁惊骇地发现一个长期被他忽略的事实:一只鸡有两个鸡腿,而他在家里从来没吃过鸡腿,每次陈母都把鸡腿夹给陈父和大哥,他和三妹永远只分到鸡翅、鸡脚。

    不过,鸡腿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在李老师家吃过,不就是肉多,骨头少,吃起来方便。

    其实,吃不吃鸡腿,真的没什么的。

    只是陈孝仁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出现裂缝,些许光照了进来。

    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在身体某处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试图长大。陈孝仁拼命按住苗头,不敢细想,不能深究。

    “嫩仔,毕业后分配到哪个单位?”陈父打破了饭桌上的宁静。

    “爸,目前还不知道,正在等国家分配。”陈孝仁没敢暴露想继续读博深造的想法,而是学会虚与委蛇,这样能避免很多麻烦和冲突。

    至于纸包不住火的那天,会产生多么大的反噬和后果,他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无非就是迎接狂风骤雨,只要不会死,就有一线生机。

    “给你读完研究生,已经很不错了,别想再给老子搞事。”陈父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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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警告道,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像要吃人。

    “嗯。”陈孝仁非常顺从。

    “分配到单位后,尽快给你大哥安排个工作,搞个编制。”陈父继续嘱咐道,“你大哥虽然腿不好,但舒舒服服做个保安,还是可以的,以后好娶媳妇。”

    “到时候再给家里起个房子。”陈父持续输出,陈孝仁频频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也曾努力尝试和父母沟通过,让他们理解自己。

    但始终无济于事。

    飞鸟与鱼,永远无法相交,注定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陈孝仁的求学之路,非常艰难,一路走来他撒下太多的血泪和汗水。

    虽然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但家里不愿支持他读书,一直叫他辍学打工养家。

    冲突最厉害的是升高中的时候,陈父把他关在茅房,不让他去报到,还硬生生打断了两根拳头粗的棍子。

    那时候是三妹半夜偷偷给他松绑,陈孝仁跑出来,不顾满身伤痕,拿着录取通知书,一步一脚印沿着山路,摸黑走到县城。

    考上大学后情况好了些。因为他是恢复高考以来,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县里、乡里都给了奖励,资助他大学学费,每个月国家还另发生活补助。

    这件事让陈父、陈母很长脸,破天荒办了升学宴。当然请客的钱是村里凑的。

    已识乾坤之大,怎甘屈居井底?

    陈孝仁去羌潍市读大学之后,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城市里的生活,是那么丰富美好,蕴藏着无限可能。他在电视上看过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处处是机会。

    于是大学毕业后,他选择考本校的研究生。

    陈父、陈母自然是强烈反对,但他读研的那年,研究生学费免费,国家每个月还发187元生活补贴。陈孝仁把生活补贴一分不少全寄回家里,才免去更多的风波。

    现在眼看着他快研究生毕业了,陈父、陈母的耐心所剩无几,已经在畅想着陈孝仁分配到好单位,带领全家人一飞冲天,过上好日子。

    父母播种养娃,不就是为了有一天收获丰厚的回报?

    深夜,陈孝仁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屋外虫鸣蛙叫,辗转反侧。茅草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父、陈母、大哥的打鼾声此起彼伏。

    他的未来该怎么走,是遵循本心考博,还是等分配直接工作?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已是天之骄子,更何况他还是个研究生,毕业分配肯定不用愁。

    难道他就只能如此了吗?不服输的欲望,像一条响尾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自认并非良善,埋藏在心中深不见底的怨恨,被他置之不理,特意忽视。

    看着一贫如洗的家,他身后空无一人。陈孝仁又想起李想,想起那晚在老师家吃饭,何永昌看他的眼神,仿佛他是什么低贱、卑劣之物。

    也对,山窝窝走出来的泥腿子,岂敢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