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赌一把
“......”
老田自认为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不会让局里为难,又能解决眼下的困境。
可王局的回绝,让他有点难以置信,声音微颤又确认一遍:“真的办不了?”
王局没有回答,有些心虚,也有点尴尬,战术性端着茶缸,喝起茶来。
后厨的白炽灯,照得屋内亮如白昼,不锈钢灶台擦得找不见一滴水渍,锅碗瓢盆早已洗净,整齐码在消毒柜里,运行灯不断闪烁着......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有序、可控,尽在掌握之中。
可偏偏天意弄人,越是渴求之事,越是渐行渐远。
老田像一只干瘪的气球,败下阵来,身子有些发软,瘫坐下来,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给我个理由。”
顿了顿,他放出狠话:“不然我今天就耗在这里,不走了。”
后厨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水龙头偶尔渗出点水来,悄无声息地落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王局缴械投降,松了口,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原来一切纯属私人恩怨。
数年前,省里曾举办一个夏令营活动,旨在增进省公安厅和地级市分局之间的感情和友谊。
活动初期,大家都玩得好好的,彼此恭谦友敬,气氛融洽。直到某个挨千刀的提议举办野钓比赛,画风渐渐失控,继而突变。
野钓比赛不比其他,看实力,看运气,更拼人品。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一目了然。
王局作为油罐子里泡大的老江湖,官海沉浮多年,深谙其道。他从比赛一开始便黏在卢厅左右,为其调配饵料,为其选择钓位,鞍前马后,殷勤得紧。
有人提供贴心服务,卢厅自然受用。
可偏偏比赛那日天公不作美,意外连连。
王局提前探索地形,找了个人迹罕至的山涧,恰好是洄水湾,岸边有棵桑葚果树......这地方怎么看都是绝佳的钓鱼点,而且远离营区,几乎不会被别人发现。
于是,王局像献宝一样把秘密钓点告诉了卢厅,卢厅正瞌睡里盼枕头,谁也没告诉,欣然赴约。
结果他们竟遇上山洪暴发,上游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冲到下游,两个人差点交代在那里......从此,卢厅和王局结下梁子,一见面便吹胡子瞪眼的那种,王不见王。
对于王局的说法,老田眉峰一皱,略表存疑。毕竟他当初可是听说了,卢厅最后是在茅房附近找到的,那场面触目惊心,异常惨烈,不堪回首,不忍再提。
不过无论如何,破案才是首要任务,自尊、面子什么的都可以靠边站。
在老田锐利的目光之下,王局拨通了电话。只见小老头额头直冒冷汗,不断点头哈腰,好声好气恳求着。
卢厅也没过多为难,语气冷淡,完全走公事公办那套,听着王局心里一颤一颤的,还不如被臭骂一顿,总比当热锅上的蚂蚁强些。
挂完电话后,王局给老田立下军令状:“这案子破不了,提头来见我!”
“得嘞~”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街上的行人不多,只有早餐店开门营业。
老田蹲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面前的矮桌有一笼透油的小笼包,正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碟辣椒味碟,再加上一大碗甜豆浆,便是他今天的早餐。
老田力道精准地夹起一个小笼包,点了点辣椒味碟,一口闷下去。滚烫的包子皮被咬破,牛肉馅汤汁在口中炸开,浑厚口感的肉馅与鲜香十足的肉汁完美融合,叠加老板独家秘制的辣椒酱,又烫又鲜又辣,直冲天灵盖,五脏六腑都被熨平了。
“哇哦~”老田爽到头皮发麻,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先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便连忙拨通杨雪的电话,语气调侃道:“杨大美女,还没准备好吗?”
电话那头,杨雪一脸无语,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哥,劳烦您抬个头看看?”
话音刚落,老田便看到杨雪出现在眼前,她一身干脆利落的休闲服,马尾高高扎起,手里提着转运箱,俨然已经准备好了。
这反而让老田有些不好意思,他放下手机,邀请道,“要不然,一起坐下吃点?”
杨雪掏出纸巾擦了擦桌椅,坐下后小心翼翼把转运箱放在里侧,确保其在视线所及之内,尽可能避免外部因素干扰。
她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劈头盖脸问道:“为何不走流程,向局里申请专人护送,非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老田一改混不吝的模样,突然正色直言:“我只相信我自己。”
杨雪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确认答案的真实性,随即叹了口气,转头对摊主甜甜地笑着:“老板,麻烦来份小笼包和大碗豆浆。”
两人都没什么心情闲聊,吃完,结账,立马驱车前往省公安厅,一路无言。
数小时后,当老田的吉普车出现在省公安厅前的康庄大道的时候,好友刘罗早已等候在大门口。
果然,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刘罗是典型的高瘦身材,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憨厚腼腆,肤色晒得黝黑,活像块黑炭。
“哟,稀客啊,什么风,把堂堂‘黑面神探’给吹来了?”
“黑子,好久不见,你又更黑了。”老田摇下车窗,自觉地递上礼物。
刘罗接过礼物,瞥见红白相间的包装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嘴上却得理不饶人:“算你小子识相,知道孝敬你爹我了。”
“少啰嗦。”老田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来,顺手朝副驾指了指,“杨雪,我们局的法医,你见过的。”
杨雪提着转运箱下车,冲刘罗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刘罗推了推眼镜,目光锁定在转运箱上,收起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技术员特有的沉稳和审慎。
“东西都带来了?”
“带来了,刘大科长发话,小弟哪敢不从。”老田拍着胸脯保证着。
刘罗不再多问,转身领着二人往里走。省厅大院出入管控极严,门卫见是刘罗领人,又查验两人身份证件,才刷卡放行。
技术处在七楼,电梯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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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一股消毒水混合仪器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这层楼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和技术人员操作忙碌的声音。
刘罗带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最深处的实验室,关上门,窗帘一拉,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把东西放在操作台上,等双方确认后,出门等待结果。”刘罗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吩咐着。
杨雪把东西轻轻放下,刘罗打开转运箱,里面静静躺着些证物袋,袋中密封着牙齿、小块骨髓等。
刘罗凑近细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我把丑话先说在前头,就这点东西,不一定能验出DNA。”
“知道。”老田心里有谱,现在只能是赌一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刘罗在实验室紧张地忙碌着,老田、杨雪被请到了休息室耐心等待。
休息室不大,有几张红木沙发椅和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老田看似在闭目养神,耳朵却竖起来仔细聆听周围的一举一动,像一头蓄势而发的凶兽,只是表面假装很平静。
杨雪也很紧张,可是她太累了,连续数月没日没夜的加班,体力、精力早已透支,只剩下一口气撑着。她坐在那里,闻着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竟然打起小鼾,去见周公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老田叫醒杨雪。她猛然惊醒:“结果出来了?!”
“还没,省厅的同事给我们点了外卖,多少吃点吧。”
酸辣土豆丝、肉末茄子、辣椒炒肉、蒜苔腊肉一字排开,两份白米饭,几瓶矿泉水,摆放在茶几上。
“嗯。”杨雪没有矜持,拿起筷子便大口吃起来。
这是一场令人绝望、希望渺茫的持久战。
快三十年的悬案,舆论鼎沸,万众瞩目,一具沉在水底的碎尸,一位被指“跟人跑了”的女人,一个平静得诡异的家庭。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案件走进死胡同,他们已走投无路,垂死挣扎,极度渴望上苍投掷一根脆弱的藤蔓救他们于泥潭之中。
他们缩在休息室,像最狂热的赌徒,只能赌一把,赌刘罗的技术,赌机器的精度,赌无情岁月没有把DNA彻底降解,赌那么一点点运气。
吃完饭,老田和杨雪又陷入无尽的等待,被该死的沉默笼罩着。
天终于暗了下来,蚊虫开始活跃,技术处灯火通明,有人自觉加班,有人忙完下班。渐渐地,周边环境从嘈杂到安静,人陆陆续续走了,灯一盏接一盏灭了。
最后只剩下实验室和休息室亮着灯。
杨雪摁亮了手机,看了看时间,现在已接近晚上十一点了。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
“咔哒——”
实验室门打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老田、杨雪猛然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出了休息室。
刘罗站在实验室门口,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黝黑却写满疲惫的脸。他盯着手里的检测报告,表情暧昧不明,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下微微发亮。
“怎么样了?”老田声音沙哑地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