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家里真干净
人世间会有那么凑巧的事吗?老田不信。
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他借口出去抽烟的工夫,打电话摇人,把王家里里外外查证一番。
当然,老田也没抱什么希望。
时间过去太久,作坊都拆了,任何证据都可能烟消云散,最多是把王家这两父子带回去协助调查。
意料之外,王家父子非常配合工作,对审讯、检验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老头名字叫王杰,据他交代,妻子刘佩娥多年前红杏出墙,与人私奔,至今音讯全无。
儿子王小杰,过去是快递员,刚离职在家休息。他对母亲的记忆模糊,只记得有天放学回家,父亲告诉他说,母亲和别的男人跑了。从此,父子俩相依为命。
“你父亲这么多年没考虑过续弦?或者交女朋友?”
“没有,我爸一直是一个人把我养大。”王小杰的目光坦诚无畏,让人找不出破绽。
审讯陷入两难之际。
另一头的查证,也不太理想。
王家表面上看起来就是普通农户家庭,没有什么异常。两父子深居简出,不爱社交,村子里的人对他们印象不深。但村子里流传着他们的流言蜚语,一直把莫家村的竹林视为“禁地”,小孩、年轻媳妇平日里不敢涉足。
即使警察上门查证这么大的事情,村里的人也只敢远远围观,交头接耳。
“我早说过这家人有问题,你看,今儿栽了。”
“你想啊,几十年来,只有两个大男人在家,能干什么?”
“当然是干那事啊。”
围观人群哄堂一笑,小孩茫然无措,扯着大人衣袖问为什么,听懂的年轻媳妇则悄悄羞红了脸。
杨雪简直气结,现场收证几乎一无所获,别说是什么罐头制品,就连作坊也被夷为平地,仿佛不曾存在过。唯一有点价值的,是陈家喂鸡的容器,已被拿回去化验。
“田队,现场实在是太干净了,找不到任何刘佩娥相关的物品,甚至连结婚证上的合照也被撕了。”杨雪忍不住抱怨,好不容易有点眉目,可是大概率会白忙活一场。
“知道了,你们差不多就回来吧。”
老田合上手机,没有言语,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拨通了物证室的电话。
无人接听。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尽他所能去接近真相,或许能博得上苍垂怜,指甲缝漏一点点运气,或许就能拨开重重迷雾。
老田把椅子后调,闭上眼睛假寐,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落日余晖从窗户边缘渐渐侵入,汹涌至室内。日夜交替之际,魑魅魍魉现形,万事万物是那么荒诞不羁,神鬼难辨,让人思绪飘远,恍如隔世。
刺耳的电话铃声惊醒睡梦中的人。
“喂?”
“田队!验出来了!验出来了!”物证室小刘兴奋地大喊,“金属罐头的来源确认了!”
老田几乎喜极而泣。
四下无人的办公室,他悄悄抹了把湿润的眼角,想跳起来大喊大叫,但他忍住了,清了清嗓子,回复道:“好,我等下过去。”
和预想的一样,抛尸现场打捞上来的金属罐头都来自王家已经夷为平地的小作坊,而受害人很可能就是“和别的男人跑了”的刘佩娥。
但目前只是间接证据,离真相大白还差太远。
老田看了眼紧闭着的实验室,嘴里的话还没问出口,便被助理小刘抢先截胡,小声解释:“王科长这段时间一直在里面待着忙活,脾气暴躁,六亲不认,谁也不敢打扰她。”
“碰”的一声,实验室的门被暴力打开。
“啊啊啊啊,实在受不了了,我早跟王局说要买AutoMateExpress就是不听,今天不给我买,我就死在他面前。”一个像猴子样的东西冲出来。
“王悦?”
老田都要怀疑人生了,他实在无法接受,眼前这位蓬头垢面、精神涣散、身上散发酸臭味的女人,竟然就是市公安局的“一枝花”——王悦。
在他印象里,王悦是个从头精致到脚的女人,每天妆容精致,穿搭得体,小高跟“哒哒哒”走过,留下一阵幽香。老田从未见到过她如此狼狈的样子。
“老田,走,我们去找王局帮忙。”王悦拉住老田的胳膊,神情激动,双眼通红,目光恳切。
一阵阵恶臭扑面而来,老田绝望地闭上眼睛,心里的女神滤镜彻底碎了,他尽量屏住呼吸答道:“好。”
局长的办公室在九楼,以前老田是这里的常客,常和王局饮茶吹水。
但这两个多月,他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处处躲着王局,不敢送上门找骂。
可现在,他已然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前。
“请进。”
老田、王悦推门而入。
“你是......王悦?”王局迟疑了一下,最终问出了口。
这一问,像是捅了马蜂窝,王悦直接崩溃,嚎啕大哭,眼泪决堤,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
王局和老田慌了,忙拉王悦坐下,又是递纸,又是倒水,安抚她的情绪。
王悦委屈极了。
检验材料是泡在水里快三十年的腐尸,软组织基本上不可能验出DNA,只能寄希望于牙齿、骨骼等。但市公安局的仪器设备不够高端,极微小的提取量根本测不出。
“小王,你先别哭,有什么困难就说,局里会帮忙解决。”王局一脸慈祥,轻声安慰。
“王……局……我我我想买个仪器。”王悦一字一顿蹦出话来。
王局刚想大气地回个“好”字,但他忽然警觉,弹射起来,询问道:“什么仪器?多少钱?”
王悦颤悠悠地举起手,摊开掌心。
“五万?”
王悦没回话。
“五十万?”
王悦还在哭。
“五百万?!”王局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血压一度飙升,简直难以置信,什么仪器那么贵,它是金子做的吗?
王悦点点头,如蚊子般小声解释着,“AutoMateExpress是比较贵。”
小老头不想听,端起茶缸,出门,溜了。
王悦泪眼婆娑,当场傻愣,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来一回,冷眼旁观,老田琢磨出些门道。
“王悦,你说的这个什么凹凸的,是不是对破案有用?”
“对!通过AutoMateExpress很可能验出被严重损坏的腐尸里的D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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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肯定答案后,老田打定主意,自信满满地夸下海口:“王悦你先去收拾一下,吃个饭,这仪器我想办法给你弄来。”
老田在食堂点了一碗牛肉面,加肉加蛋,超级加辣。
不一会儿,这件事全局上下都知道了。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来老田有眉目了,很快有好戏上演。”
但老田置若罔闻,埋头苦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滴入碗中。
他甚至懒得擦,只一味地“哧溜”面,满脑子都是王悦说的AutoMateExpress可以验出腐尸中的DNA。只要能确认死者身份,拿到直接证据,就能敲开王杰的嘴。
别看这六旬老人表面云淡风轻、温文尔雅,老田却嗅得出他骨子里的狠毒和冷酷。这绝非犯案后饱受良心折磨的人,而是多年逍遥法外、沾沾自喜之辈。
五百万。
老田低头闷了一口面汤,麻辣鲜香直冲天灵盖,爽到头皮发麻。
他知道王局是不会批的,而且采买的时间太长,变数太大,等不起,只能借。
向谁借?
老田打开微信,拉到通讯录最底,才猛然想起什么,把某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黑子,借个仪器,什么奥拓本扔斯。】
对面秒回。
【不借。】
老田气结,刘罗可真难伺候,都给台阶下了,他还在那摆谱。
【去年省厅才置办AutoMateExpress,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事只能领导点头。】
【好。】
【今天帮你这把,他日得还瓶茅子。】
老田不置可否,眼下恐怕只有上梁山这一条路能走。
下定决心,他去了趟审讯室。
原本只是“请来”配合调查的王杰,此刻被铐上手铐并接受活体取证,气氛陡然紧张。
“田队,接下来,怎么做?”杨雪端来一杯热茶,小心翼翼询问道。现在只能证明罐头的来源,其他的证据不够扎实,现在又陷入僵局。
“等。”
“等?”
“现在轻举妄动,只会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老田喝了口茶,继续安排工作,“到点就把人放了,派几个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就这样?”杨雪有点凌乱,煮熟的鸭子嘴都没碰到,就给放了。
老田懒得浪费唇舌,出门右拐,去逮小老头。
这个点小老头会在哪?
他肯定不在办公室,但一定在局里。案发之后,一大把年纪的王局也陪大家熬着,好几个月没回家。
“砰”的一声。
后厨的门被老田粗暴地踹开,里面躲清净的人吓了一跳。
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王局破口大骂:“你又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五百万,没门也没窗户!”
老田一脸无奈,声音也温柔起来,“王局,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要什么?”
“借调涵。”
小老头把茶缸一放,瞬间琢磨出味儿来,“你这是打上省厅的主意了?”
老田看着他,目光灼灼,满脸都是渴望:买不起,借东西总可以了吧。
“不过,这事也难办。”小老头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