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纵是个有事他真上的人,具体表现为产生怀疑就要立刻实践。
他试探性地把椅子往胡侃侃那边挪了挪,对方没反应。
他竖起尾巴在胡侃侃面前晃来晃去,对方没反应。
他用尾巴在胡侃侃手腕上绕了一圈,对方还是没反应。
他甩起尾巴邦邦抽胡侃侃的腿……对方终于有反应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凑这么近干什么?你是前任不是现任。”
陈纵撇撇嘴挪开椅子,尾巴也提溜着逃了回来,“果然是新人胜旧人啊,以前也没这么嫌弃我。”
胡侃侃毫不客气:“以前你就没边界感。”
陈纵不服:“我怎么没边界感了?”
章言闻言来了精神,这一晚上,总算听到个顺耳的话题。
胡侃侃:“是谁刚跟我认识两周就摸我头发?就帮我带口罩?”
陈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气急败坏说胡侃侃污人清白,“你你你你好好说话,把前因后果都带上,不准把我讲得像个登徒子一样!”
前因后果就是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胡侃侃刚到办公室就发现吴科在和琴姐吵架,一个说公司函件都拷贝给对方了,一个说不可能根本不够数,最后以一句互相抱怨的“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暂时休战。
胡侃侃在门口愣是没敢进去,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她回头,是陈纵。
“下午活多吗?不多跟我出去一趟?”
那可真是太好了,只要吴科跟琴姐吵架,办公室至少低气压仨小时,她和顾雨浓都不敢摸鱼了。
胡侃侃拎了包跟着陈纵跑了。
由于这次外联涉及到拆迁赔款金额的事,还叫上了监察审计部的万主任,和财务部的罗会计。
很显然罗会计是不情愿的,像一只动作灵活的大型犬,以门槛为中轴来回横跳了几下,把陈纵溜了一圈,然后一个丝滑走位,蹿回了财务部。
陈纵无奈,转头看向万主任:“小罗跑了,您可不能再打退堂鼓了,之前是你们跟领导反应拆迁赔款金额太大,要有监察审计和财务部人员在场,现在临了了,一个个又不跟我出去,那我怎么办,到现场跟你们视频连线?”
万主任其实也不想外出,本打算让陈纵带个财务部的人就行了,可没想到这小罗跑得比他还快。
陈纵看了眼旁边吃瓜的胡侃侃,“外面真没那么危险,喏,人家刚入职的新人都敢出门,加兰多尔又不跟东边那几个省份一样天天打仗,市中心还是很热闹的。”
胡侃侃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万主任和罗会计在推诿什么,她知道大家心中对非洲的印象是危险,可没想到危险到有车有保镖也不愿踏出公司的地步。
好说歹说,万主任终于跟他们上了车。
大概年长者都有一个通病,没话说了就开始扯点家长里短消磨路程时间。万主任开始操心陈纵的人生大事,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什么时候找对象。
“诶对你是不是有个女朋友在国外?听说你俩圣诞节通宵打电话?”
陈纵听笑了,“您听谁说的?”
万主任:“你这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了。”
陈纵身上的确有些少年老成的气质,但“老”这个字应该跟他沾不上边。
胡侃侃记得陈纵曾在公司的聚餐酒桌上笑称自己是八零后,别人不信,说他肯定是九零,陈纵就跟对方碰一杯,说没错,一八九零。
万主任捡了胡侃侃做对照组,继续“教育”陈纵:“你不像人家,刚毕业,小姑娘年轻着呢,你这年龄得好好打算起来了。”
陈纵更是无奈,笑道:“我也就比侃侃大三岁吧。”
万主任:“那正好,你俩不考虑一下?”
这话题实在尴尬,胡侃侃只能不痛不痒笑一声蒙混过关,好在车子这时抵达了目的地——建得像小花园一样的市政府。
下了车,胡侃侃第一见到KOMILU的“首席”昆方律师Vincent,一个看上去有二百斤的黑人。他跟陈纵很是熟稔,两人一见面就开始沟通拆迁赔款的事。
用“沟通”这个词,实在是胡侃侃文雅,两人实际根本就是争吵,刚才在车里成熟稳重的陈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语速飞快,张扬肆意的嘴炮,180的个头把180斤的律师怼得说不出话。
万主任默默往胡侃侃身后站了站。
马上就要和一大群村民唇枪舌战,当下疫情正紧张,陈纵拍拍胡侃侃,提醒她戴两层口罩。
“口罩我放包里了。”
胡侃侃伸手去拿,恰好陈纵也伸手碰到拉链,两人手指似有若无交叠了一下,而最先撤走的,是陈纵。
胡侃侃好似没有注意到。
昆瓦尔的疫情状况不比国内轻,但这样贫穷落后的地方,人人戴口罩实在是种奢望,很多时候,翻译出去外联都是自备好几大包,到地方开始谈判之前,先大方地发一圈。
胡侃侃又戴上一层,转头看向陈纵,后者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竟下意识伸手,两根手指轻点了下她的鼻梁,“压实了。”
胡侃侃一愣。
这次装没注意到都不行了。
但陈纵好像只是一种无意识的顺手行为,转头就投入到跟村民的谈判斗争之中。
收了“外联费”的市政府警察尽心尽力地维持秩序,律师Vincent也是斯瓦希里语和法语齐飞。
这场面莫名在胡侃侃脑子里留下“野蛮疯长”四个大字,回头一看,万主任已经摸鱼溜走了。
这场酣畅淋漓的“舌战”最终并没有什么结果,陈纵说跟拆迁有关的外联就是这样,磨叽,麻烦,来回扯皮,不可能有一趟就能办下来的事。
他又悄悄告诉胡侃侃他这次是专门叫万主任一起来的,省得监察审计部的人老有事没事在领导层会议上提一些“建设性意见”,又给不出具体解决方式。
接下来是Vincent统一收集收村民们带来的土地资料,陈纵和胡侃侃离开了会议室,在停车场逮到了划水的万主任。
陈纵:“差不多了,等资料收齐就能回公司了,下周还要跟另一个村的村民协商,万主任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我到时候叫你。”
那一瞬间万主任的表情似乎狰狞了一下,摇头摆手说不了不了。
“你们这工作是不容易哈。”
陈纵摊手,“公司喊着降本增效,又不肯多划人手给我,早晚有一天我要以死相逼,让公司单独劈一个部门专管拆迁。”
胡侃侃觉得陈纵这话说得矛盾,都降本增效了,哪里还有资源给他单开一桌?而且拆迁又不是年年都有,不过是现在矿山经营到中期,公司打算扩大矿坑,才需要买地。
胡侃侃正想着,一只拇指大的飞虫忽然冲她飞来,直直撞上了她的头发。那嗡嗡的声响和摩擦撞击的触感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说不愧是非洲,虫子都头铁。
正当她想拨掉头上的虫子,陈纵的手却比她更快一步,指尖一挑,虫子便落了地。
“对,矿坑北边那个村子拆迁费肯定高一点,他们都是建成的砖瓦房。”
而面上,陈纵和万主任的对话丝毫未停。
其实他比胡侃侃更早一点注意到那只飞虫,当时他手都伸到胡侃侃脑袋侧面了,可惜想挡没挡住。
万主任也注意到了,他也伸手想帮胡侃侃拨掉虫子,却比陈纵慢了一拍。
很久很久之后,胡侃侃才意识到,那时陈纵轻抚她头发的动作,因为同一时刻有他人同做,而让她在那一瞬辨别不出什么特别。
但是她的理智早一步戒备,叹息飞虫飘落的轨迹,竟与她乘风的心绪重叠。
点鼻梁,抚头发,其实都是日常生活中很小很小的动作。
可胡侃侃出口的那一刹陈纵明显也回想起来了,两人插科打诨地叙述着,补充着,让陈年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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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上了色,鲜艳得连章言这个外人都好似历历在目。
陈纵梗着脖子说:“你看,都是事出有因好吧,我帮你把口罩压紧不也是怕你阳了吗?”
胡侃侃:“那怎么万主任拨头发的动作那么自然,你就总感觉带点什么目的。”
陈纵:“那是你自己的滤镜问题,万主任都多大岁数了一脸慈祥,我这么青春年少风华正茂,说不定那时候你就觊觎我。”
胡侃侃拍桌子:“章老板,你说!”
陈纵转头:“章老板,你说!”
章言:“……唉老板,这桌牛肉上了吗牛肉,上了是吧那再加一盘。”
这家涮肉确实好吃,上了菜胡侃侃和陈纵也不互掐了,埋头干饭。
可吃着吃着陈纵开始盯着锅里翻过的肉片出神,他还在想胡侃侃说的“边界感”,想自己对胡侃侃的那些小动作。
莫非,这就是网上说的,无法抗拒的生理性喜欢?
“发什么呆呢?肉都老了,不吃我夹走了啊。”胡侃侃状似询问,实则已经筷子“行凶”。
陈纵转头看着她,盯得胡侃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干嘛?一块肉而已,我再给你涮呗。”
陈纵借着醉意执拗发问:“我真的很没边界感?”
胡侃侃都以为这茬已经过去了,手里的漏勺捞了满满的肉灌进陈纵碗里,“别瞎想了,逗你玩的,吃还堵不住嘴。”
陈纵“哦”了一声,好像又有点不开心,闷闷地喝啤酒。
然后几杯下去给自己喝懵了。
他摇摇晃晃地举着手机结了账,就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到了胡侃侃身上,挂在对方的肩膀头上念叨“不要丢下我”,“可不可以送我回家”。
章言开民宿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陈纵这架势就知道是装醉套近乎,他腹诽这招谁不会,论演技他还更胜一筹呢。
于是胡侃侃这边正扶着一个,就听那边桌上“扑通”一声又倒一个。
倒了还不忘扯着她的胳膊。
胡侃侃崩溃了,两个醉鬼难道要她一拖二?就在这时,陈纵一个深呼吸居然奇迹般得酒醒了,伸个懒腰蹦出一句,“这一觉真舒服。”
“就是脸疼。”陈纵揉了揉被胡侃侃肩膀硌了半天的颧骨。
“不醉了?”胡侃侃都懒得说他那稀烂的演技,“赶紧打车。”
陈纵把自己的手机抛给她,“你打,我来扶人。”
然后很不客气地把章言拽着胡侃侃的手打掉,再把人从座位上薅起来。
章言没想到陈纵能这么不要脸,装醉好好的说醒就醒,他这会儿想反悔也没招了,毕竟脸皮没有陈纵厚,只能咬着牙演到黑。
回到民宿,陈纵把章言架上楼,毫不留情地扔在床上,然后贴心地关上房门,拍拍手美滋滋下楼。
胡侃侃给胡闹喂了点零食,加深一下它关于“妈妈回家=有好事发生”的思想钢印,狗子吃美了给胡侃侃一个飞扑,也给面子地向陈纵亮了亮肚皮。
陈纵蹲在胡侃侃身边,那尾巴不自觉就缠对方手腕上。胡闹本来在跟妈妈进行“咬手礼”,忽然鼻子喷了两下,起身哼哼唧唧跑走了。
胡侃侃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圈“围脖”觉得邪门,胡闹不能跟她一样有精神病吧?
她盯着手腕叹气,又顺着那条狼尾看向陈纵,表情有些发愁。
陈纵被看得莫名其妙,尾巴都夹了起来。
“干嘛,今天胡闹都没躲我,也没呲牙,我上周买了好多肉干才喂熟。”
胡侃侃当然不是愁这个,只是陈纵duang大一条人,天天在她面前晃悠,时刻提醒她她的幻视症病情复发。
胡侃侃起身,摇头叹气地上楼了。
陈纵心里发毛,“欸,你那晚期了治不了等死吧的表情是几个意思?你说清楚,胡侃侃……”
总不能她真看得见他的尾巴吧?
可他是精神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