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尾巴这件事,陈纵已经习惯了。
他在南非咨询过医生,对方推了推眼镜,给了他一个词,“化兽妄想”。
“常见于精神分裂症,但我看你交流正常,或许是此前受到过重大刺激?”
陈纵回国前的那个月确实不太平,在深山老路上被匪徒追车抢劫,对方是民间反叛武装,而陈纵他们仅带了一名当地警察,车后枪声响起的时候,警察抖得比他们都厉害。
反抗出逃的过程很惨烈,后车撞停了他们,车灯摇晃中,窗户玻璃被打碎,子弹擦着陈纵脑袋飞过,他孤注一掷轰开车门撞倒了一个人,拳头落下,抢夺对方的武器,枪口的火光在夜色中炸开。
很多细节陈纵都理不清了,一直到被拉回车上,司机重启发动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四面漏风的皮卡车逃出了枪声范围,他才回过神。
满眼鲜红,司机手臂中弹,血流得方向盘都打滑,陈纵头部受伤,身上被砍了三刀,有一刀扎在他后背,深可触骨。
后来司机回忆,说当时奋起反击的陈纵像一头狼,凶猛暴戾,难以近身。
昆瓦尔的医疗水平落后,他们被送去南非治疗,躺在洁白无趣的病房里,有一天,陈纵忽然发现,自己身后好像长了条别人看不到的尾巴。
咨询过心理医生后,陈纵只当自己是经历生死大事后落下的后遗症,反正不影响正常生活,这尾巴整天随着他的心情摇摇摆摆,他倒是没什么感觉。
直到今天,陈纵坏心地将没人看到的尾巴甩在了胡侃侃腿边,而胡侃侃不经意间掌心拂过,竟让他感受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陈纵一秒收回尾巴抱在怀里,目光略显震惊。
亏的是胡侃侃这时将目光移向了车窗外,不然她一定会好奇,这前男友怎么一副被糟蹋后不可置信的模样。
“到了,下车扛你行李。”胡侃侃推开车门,回头看陈纵一动不动,又探过去拍了他一下。
“抱着肩膀耍帅?等我给你拎行李箱呢?”
陈纵被胡侃侃两手拽着手臂拉出来,幽魂一般从后备箱扛出自己的行李箱,然后幽魂一般进民宿回了自己房间。
“中邪了?”胡侃侃疑惑。
一直到中午吃饭,陈纵终于接受了自己病情恶化的事实。
他自己触碰尾巴是没有什么感觉的,但只要尾巴贴上胡侃侃,他就多了一份人类本不该有的触觉。
而他的尾巴好像对胡侃侃尤其感兴趣,中午吃饭时一直往对方的位置探,拽得陈纵本体都往那边挪,而他又拼命想坐正,于是吃个饭身上跟长虱子似的动来动去。
胡侃侃放下碗一言难尽,“这饭就难吃到让你这么坐立不安吗?”
跟陈纵一比,章言在饭桌上就很有礼仪了,人家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地吃完,擦擦嘴道:“没事,等买了手机补了卡,陈先生想吃什么吃什么,淮峒有很多美食。”
言下之意,你现在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就别挑了。
胡侃侃觉得章言说得对,下午就催着陈纵去买新手机,“把身份证手机补齐你就可以回家了。”
陈纵听后挑眉,“谁说我要走了?”
“你不是来旅游的吗?”胡侃侃诧异,“这么多天还没玩完?”
“我付了一个月房租,不住够时间岂不是亏本?”
“那我找章老板商量商量退你钱。”胡侃侃贴心道。
“……不需要。”
陈纵买手机很快,激活后第一件事先给胡侃侃打电话。
“试试我的卡能不能用。”
手机屏幕显示陌生来电,陈纵“啧”了一声,“果然没存我号码。”
“那不能。”胡侃侃狡辩,“我有你昆瓦尔的号码,你看。”
陈纵瞥了一眼,规规矩矩的本名备注,还不如上面的“BOSS-章言”。
“社交软件那么发达,你存他号码干嘛?”
陈纵一边问一边将胡侃侃的号码存进通讯录,还在前面加了个A。
胡侃侃:“你给我加个A是几个意思?”
“你法语名不是Andréa吗?”陈纵一副理所应当,“万一以后有人跟你重名了,我一看就知道这个带A的是你。”
胡侃侃觉得他多虑了,这么奇葩的名字,不是谁都能起得出来的。
“侃”,妈妈取这个字是希望她长大后能言善论,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成为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但可惜,爸妈都姓胡。
“民宿那章老板,你俩认识多久了?”陈纵忽然问道。
“一个多月了吧,怎么了?”
“我看他对你有点超乎寻常的关注,不会是在追你吧?”
“对啊。”
“嗯,我就说不……啊?”
陈纵本来只是玩笑一问,可没想到胡侃侃承认得爽快,一脸“对呀是这样有什么问题吗”的表情。
陈纵沉吟片刻,“侃侃,你变了,不再是那个沉迷工作无心恋爱的优秀员工了。”
胡侃侃“噫”了一声,“我早八百年就辞职了,职场cpu到我头上了是吧?”
章言确实在追胡侃侃,但成年人的拉锯,玩的是试探,刺激和心跳,他们只是彼此旅途中偶然撞见并互生兴趣的人,能留住最好,留不住也不强求。
民宿无人光顾的时候,章言便与胡侃侃聊天。
夏末的雨打在院内石阶的青苔上,串出一段细密的白噪音,他听她说海外工作,说出国读书,说走遍大大小小的城市,说毫无建树的漂泊。
漂泊要什么建树?自由就是最大的标杆。
章言想象得到在胡侃侃的旅程中曾遇到过多少值得收藏的人,他笑着问对方自己是第几个,胡侃侃也笑,眼神像想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愿想。
其实在和陈纵重逢之前,胡侃侃回忆那段在非洲工作的时光,说的最多的是朋友。
没有朋友,那么无聊的小矿山可真就没法呆了。
她和乔舟是真的有缘份,两人家在同一座城市,九月份一道去往辛洲矿业总部集训,来非洲后又合住一个宿舍。
隔离期间两人无聊地把宿舍里能捣鼓的东西研究了个遍,搬桌子挪椅子大改床位格局,还修好了那台落灰的电视,接上电脑放《猫和老鼠》。
刚入职的日子总归算是清闲的,胡侃侃和乔舟的聊天记录一水儿的摸鱼日志,两人“暗号”一对,达成共识,悄咪咪溜回宿舍,吃点零食,晒晒衣服,再慢悠悠地晃回办公室。
下午四点其实是公司允许的休息时间,不过大家都忙,不知不觉就忽略掉了,后来上手工作,胡侃侃她们就再也没有四点钟摸鱼的机会。
综合科的翻译身上多多少少都挂着外联任务,总是往外跑,刚入职的时候,好几次办公室只剩下胡侃侃和顾雨浓两人。
她们俩工位挨着,翻译完手头的文件顺势开始聊天,中间跟乔舟通个气,她因为物流部还没腾出工位,暂时跟洪总挤在一个办公室,只能趁“大人不在”的时候悄悄抓上一把零食过来串门,三人嘀嘀咕咕讨论公司的新鲜事。
说的最多的还是八卦,普通公司都流言满天飞,更何况这种大家吃喝拉撒都在一处,娱乐生活极其匮乏的矿山,冷不丁来了新员工,头版头条当然紧跟时事。
比如在大家嘴里,胡侃侃莫名其妙跟一个寸头男生配了对,说的有鼻子有眼,乔舟跟她学嘴时她还愣了一会儿,半天才反应过来寸头是谁。
一个和她们三个同批次抵达昆瓦尔的新员工,姓陆,当时自我介绍说早她们两年毕业,已经在海外工作一年了。
那会儿本着都是同事的想法,几个人客客气气结交了一番,可到公司后的第一次聚餐,胡侃侃就感觉这人不对。
那次是洪总组的局,寸头喝得半醉,走的时候非要帮胡侃侃拎包,直接上手去拽,胡侃侃忍了忍说不用,寸头死活不松手,扯着包作势就要跟她们上一辆车回宿舍。
最后其他同事把寸头拉开了,洪总笑着打圆场,“人家三个小姑娘一块,你凑什么热闹,这还一辆车呢,放心,不会让你走着回去。”
寸头是技术人员,宿舍在另外一头,按理说他们之后除了跨部门聚餐外,是不太会有什么交集的,可寸头自作主张地建了个群拉她们三个,有一天还给胡侃侃发消息,说晚上来找她拷电影。
也怪来的时候在飞机上聊天没躲着点寸头,胡侃侃她们各自分享自己都下载了什么影视游戏带来非洲解闷,本是想互通有无的,结果却成了寸头找过来的借口。
晚上七半点,寸头直接抱着电脑出现在胡侃侃宿舍外,乔舟去隔壁找何映学姐聊天了,本来给胡侃侃发了消息拉她来玩,说她综合科的同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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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侃侃看着眼前磨磨叽叽选电影拖文件的寸头,感到一阵抓狂。
“能不能快点?我还有个局。”
局?这可正中寸头下怀,立马抬头询问什么局,并且在胡侃侃再三解释和推脱下,坚持跟了过去。
那就是流言蜚语的起点了。
都是女生的宿舍,寸头自来熟地踏入,插嘴大家的话题,中间还借用了一趟洗手间。
趁着空档,何映和琴姐悄悄问胡侃侃怎么带了个生人过来,胡侃侃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我就提了一句去隔壁玩,他自己非要跟过来。”
那之后,寸头多次在群里邀请她们到他宿舍吃火锅,说他订了肥牛丸子什么的,让她们带副牌来就行,吃完可以一起玩。
顾雨浓脸皮薄,在群里回了个“啊……”,胡侃侃直接道:“我们有别的聚餐,去不了,不好意思。”
如果只是这样,那可能是寸头把握不好交友的界限和尺度。
可察觉怪异的却不止胡侃侃一个,乔舟也收到了寸头的单独消息,大晚上发个不停,抱怨他住的是五人间,他的室友都是中年人跟他聊不来,宿舍条件差,设施没有他上一家公司的齐全……
乔舟烦得不行,开了免打扰,第二天看攒了三四十条短信,无语地点进去消除小红点,正撞上寸头又发来一句:“昨晚喝多了,跟你说了好多,见谅。”
“有病吧!!!”乔舟瞬间爆炸,找胡侃侃吐槽,“他跟我说那么多有什么用,我是能帮他换宿舍还是能帮他换工作?”
顾雨浓知道这些事后皱眉,“我也觉得他挺奇怪的,之前在飞机上的时候,我和他座位挨着,他全程靠着我睡,还把头放我肩膀上。”
寸头似乎很想“融入”她们的圈子,但可惜用力过猛,反而让人避之不及。
比如何映说周末搞个聚餐,胡侃侃她们就没一个人想起来叫上寸头这个同龄人。
在KOMILU公司的营地,翻译们的宿舍基本靠在一起。
年轻人对吃的执着是很可怕的,一群人在这鸡不生蛋的昆瓦尔硬生生凑出一整套厨具,什么空气炸锅,烤箱烤盘,能买的买,买不到就从国内运,变着花样誓要集齐八大菜系。
十月底的时候,卯足了劲请新人吃饭的各部门终于消停下来,何映学姐一拍桌子,表示是时候让他们三个萌新看看翻译们的聚餐实力,于是连夜制定菜谱,打发男友谢远帆出去外联的时候顺便买菜。
谢远帆和陈纵一个宿舍,自然拐上这个“免费劳动力”,两人坐个破皮卡在加兰多尔大街小巷窜行,跑了三家中国超市才凑齐何映列的火锅食材。
诺文公司实行周日单休,大家聚餐一般都定在周六晚上。
那天下午五点,群里一声招呼,能摸鱼的都悄悄溜去宿舍处理食材,众人严格遵守一个站岗,一个行动的基本方针,轮流“逃班”去帮忙。
胡侃侃和顾雨浓偷溜的时候,很不巧遇到了刚办完事回来的陈纵。怎么说也是名义上的领导,两人吓一激灵,装没事人遮遮掩掩地打招呼。
陈纵一眼看穿,无声笑笑,两根手指在掌心做了个“小人快走”的动作,顺便利用身高优势挡住了那边行政部齐总的视线。
一下午洗菜切菜,到了晚上终于能开火。
橙红麻辣的火锅料在锅里沸腾,烤箱里还有一盘酱料满满的蒜蓉海鲜,香味飘出来,前后两排的宿舍小平房都能闻到。
谢远帆扛来了啤酒,陈纵那边应付完领导下班,又扛了一箱RIO,“不喝酒的来小孩这桌,发饮料了。”
小小的宿舍围坐了快十个人,饭桌上热热闹闹,大家吃了一轮就开始聊八卦,哪个领导爱生气,哪个员工在各个部门反复横跳,谁和谁半夜三更在外面散步聊天……
矿山就这么小,发生点什么都会迅速流传,就好像有一个自己的热搜榜,每天实时动态更新。
物流部的另一个翻译陆添星喝醉了,顶着个大红脸说要唱歌,还要去外面放声唱。
结果他刚出门就余音绕梁地“嗯”了一声,扭秧歌似的倒退回来,搭上陈纵的肩膀,“纵哥,我怎么看见有两个男的站在宿舍外面?”
胡侃侃坐得离门口进,伸头往外看,草坪拐角处站了两个人,正朝这边张望。
左边那个不认识,右边那个,可不就是最近对她们紧追慢赶的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