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侃侃没说谎,一开始她眼里确实没有陈纵这个人。
异国他乡,初入职场,周围的一切都那么有新鲜感,陈纵还排不上号。
就光说请客聚餐,都是以部门为单位,行政部请完物流部请,物流部请完下面的厂部也要做东。
刚入职那几个星期,胡侃侃,乔周和顾雨浓她们三个周末就没闲着过,坐着皮卡车摇摇晃晃,一路尘土飞扬。
胡侃侃也是这时候充分理解了“中国人到哪都饿不死”这句话。
从宿舍门前的一排小葱,到采矿场办公室后的一大片菜地,再到物流部专门辟出来一个集装箱改造成的厨房,为了口腹之欲,每个部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其中饭做得最好吃的当属物流部,部下多名翻译大将,一半都是川渝血统,什么香辣蟹、沸腾鱼、辣子鸡,简直不要太下饭。
行政部的聚餐就差点意思了,虽然办在公司的农场景色宜人,但因为跟领导走得近,什么经理,厂长的都成了座上宾,吃个饭没别的,光鞠躬敬酒认人了。
胡侃侃不喝酒,啤酒都不喜欢,乔舟和顾雨浓属于是能喝,但并不想在这种场合喝。
之前物流部聚餐的时候,何映学姐教她们装傻,“别让外人知道你们能喝,一旦知道了,你就没法拒绝了。”
别人会想,你跟他喝,不跟我喝,是不是看不起我。
这大概是亲身经历才有的肺腑之言,那次聚餐胡侃侃就见识到了,物流部的洪总抓住何映,“这杯可不能再推了,干了干了!”
于是到了办公室的聚餐,胡侃侃她们全场用饮料浑水摸鱼,但可乐雪碧喝多了胀胃,三个人趁乱跑出去晃悠。
陈纵看见了她们的小动作,也没点破,喊了两个昆方员工过来,给她们带路去后面的果园玩。
“里面有芒果树和牛油果树,宿舍区的水果摘了罚款,这里不会。”
三个人兴冲冲去了,一人拿一个大塑料袋。
乔舟撸起袖子要爬树摘果,让胡侃侃和顾雨浓在下面接着。
“宿舍不是有酸奶和蜂蜜吗,可以配牛油果一起吃。”
后来到底是没吃几个,这里的牛油果熟得太快了,她们又没有冰箱,刚入职各种同事领导送的零食水果一大堆,昆瓦尔的雨季潮湿,放着放着就坏掉了。
当然这是后话,在果园里的三人还是很宝贝那一袋子刚摘的芒果和牛油果的。
当天聚餐结束下起了暴雨,陈纵开着观光车把翻译们送回宿舍,下车的时候胡侃侃发现,她们的水果和雨伞忘拿了。
已经九点多了,雨势也越来越大,乔舟不甘心地说算了,“也不知道明天再去雨伞还在不在。”
这么突然的雨,聚餐又那么多人,胡侃侃觉得八成是找不回来的,肯定要被别人拿走应急。
可没想到,回宿舍洗洗涮涮后,陈纵居然给她发了条短信。
【水果和雨伞放在你们宿舍门口了,记得拿。】
胡侃侃一愣,开门探出头。碎雨携风扑面而来,檐下放着一个袋子和两把伞,走廊尽头一道黑衣人影渐渐走远。
……
“所以你那天到底怎么想的,还特地跑一趟回去拿伞?”
时隔多年,胡侃侃忽然挑起旧事,不合时宜地质疑陈纵。
陈纵漫不经心,“雨伞倒是无所谓,水果被暴雨淋一晚上可就不能吃了,我心疼粮食。”
“水果是放在室内的,又不是露天。”胡侃侃毫不留情拆台。
陈纵“嘶”了一声,觉得胡侃侃真烦人。
-
第二天酒店退房是胡侃侃和陈纵一起去办的,毕竟总得有人给这个倒霉黑户付钱,他不仅弄丢了身份证,还一道丢了酒店房卡。
“你也真是心大,不怕小偷拿着卡找去酒店搬你行李箱?”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蠢?在派出所的时候就给酒店打过电话了。”
陈纵今早面上一切正常,尾巴却不太开心地在抽空气,胡侃侃自我反思了一下,难道是昨晚没有回答他那个欠揍的问题?
打车回民宿的路上,狼尾好像忘了早上自己别扭的样子,弯成一个圈圈,在胡侃侃身边打拍子。
车上放着一首多年前大火的情歌,胡侃侃在非洲搬砖时也听到过。
综合科的工作外联性质很强,翻译们动不动坐车往市里跑,运气好的话能申请到SUV,不好的话就是小破皮卡,不管什么都是三四十分钟的路程,循环听一些老歌。
“以前和你一起外联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车里。”
陈纵忽然出声,尾巴停了小动作。
“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你好意思说?”胡侃侃瞥他一眼,“不是你动不动就拉我壮丁,把我薅出去陪你外联?”
“没办法啊。”陈纵笑,“领导让我们多带新员工熟悉工作,而且公司要求外联至少两个翻译在场,防的就是我们联合外人吃回扣。”
你看,多么完美的借口,进可攻退可守,当年让胡侃侃好一顿纠结。
陈纵的外联工作都是什么呢?胡侃侃跟着他去过市政府,去过周边社区,和村长酋长开会,跟拆迁户赔款。
他带着她驶出公司大门,往左拐去尾矿库,往右拐去矿坑,那像梯田一般的无垠漏斗,不同的矿石染出不同的色块,云层投下缓缓移动的尾影,边坡上百吨重的矿卡,在观景台上看,小得如同一颗砾石。
那时候胡侃侃嘴上跟乔舟吐槽讨厌陈纵,因为这人总是一句“侃侃,等下和我出去一趟”,就把她带出了公司,但是极少和她说清楚是去干嘛。
胡侃侃又是个社恐,好不容易问出口,陈纵解释没两句电话响了起来,一接通就开始和对面吵架,语速快,专业词汇多,听得她一脸懵。
行政部要求每天写工作日志,胡侃侃只能东拼西凑弄清楚自己去了哪,和陈副科长一起处理了什么事,写个日志全靠想象力。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胡侃侃翻的“旧账”,陈纵总是笑着认错,伸手揽她的肩,轻晃两下,“那你也不问我,被打断就再问啊,我肯定乐意当你的百科全书。”
是啊,职场就是要开口询问的,不在工作范围之内,别人就没有义务事无巨细地给你讲解。
胡侃侃希望上天原谅自己的内向,不管怎么样,那段靠想象力汇报工作的日子,她连蒙带猜地走过来了。
其实她是谢谢陈纵的,带她跑过那么多地方,直观地将这座名为加兰多尔的城市展现在她眼前。
有时候外联工作收尾得早,陈纵会带她去超市购物,市中心有一家叫Mingo的本地超市,印度人开的,两层楼高,种类齐全。
“想买点什么吗?”陈纵从货架上拿了一盒果汁,低头问胡侃侃。
购物谁不想,可胡侃侃不知道外联还能这样摸鱼,出门没带钱。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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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我替你付。”陈纵很是大方,“你可以问问小顾她们,看要不要买什么。”
于是胡侃侃站在冰柜前在三人小群里疯狂发信息,顶着似有若无的网络信号给她们拍照。
乔舟说要油盐,她那有个小锅,是刚入职时洪总送的,可以自己煮东西,顾雨浓要水果和冰淇淋,香草和巧克力各来一杯。
结账时候胡侃侃特别留意了小票,当天下午就把钱给了陈纵。
陈纵看着那几十美元愣了一下,摆手笑笑,“算我请你们的,也没多少。”
胡侃侃可不想占人便宜,身为社恐难得脑子转得快了一回,玩笑道:“陈科不收搞得下次跟你出去都不敢买东西了。”
后来胡侃侃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有多大漏洞,“下次”、“跟你出去”、“买东西”,她说的那么顺嘴,好像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
不过陈纵也确实没有辜负这个Flag,之后常常领胡侃侃外出办事,外联工作忙的时候,中午回不去公司吃饭,事情紧急就去超市买快餐,不急就带着胡侃侃去中餐厅。
“喜欢什么菜系?偏甜口还是咸口?”
社恐跟不熟的人吃饭一律随便,主打一个随遇而安。那天陈纵点了不少菜,这么多年过去,胡侃侃还记得当时桌上有时蔬,有凉菜,有锅包肉,有牛肉水饺。
陈纵吃饭快,但很有条理,吃完了也不催她——如果不是室友乔舟把电话打到了他那里。
“侃侃!你怎么还没回来?钥匙是不是被你带走了!”
分宿舍的时候,乔舟就发现她们宿舍只有一把钥匙,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大家都一块下班一起行动,直到今天她打了饭回来,站在宿舍门口进不去,才发现自己是个大冤种。
胡侃侃一愣,想起被自己随手扔进包里的钥匙,又看了看自己没电关机了的手机,一个头两个大。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今天中午回不去……”
陈纵给她开的免提,听着两人的对话笑了一声,开口说让乔舟去找后勤的杨姐,用备用钥匙开门。
“你们两个只有一把钥匙?”
挂了电话,陈纵看向胡侃侃。
“对,杨姐说我们这个房间的钥匙被之前的员工不小心带走了一把。”
陈纵点点头,吃过饭后让司机绕路去了一个物流站点,胡侃侃以为他要拿东西,结果一下车,陈纵冲她伸出手。
“钥匙给我。”
胡侃侃一愣。
“帮你配一把。”陈纵解释,“以后你是要负责外联工作的,赶不及回公司的情况只多不少。”
陈纵没说错,后来胡侃侃独立跑外联,乔舟再也没有遇到过进不去宿舍门的情况——除非是她自己忘带钥匙。
而胡侃侃每次开门,都会想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陈纵冲她伸出的手。
不管怎么说,有意还是无意,胡侃侃确实是在陈纵的引导下,快速过度到了海外的工作生活。
她是三个新人当中,第一个去本地超市,第一个去本地餐厅,第一个熟悉公司地形的人。
而这一切,不说陈纵手把手教吧,总是有对方的影子在。
……
想到这里,胡侃侃气顺了,连带着腿边的狼尾也可爱起来,她悄悄捏了捏尾巴尖,不动声色撸了一把。
陈纵顿时觉得一阵酥麻从尾椎炸开,硬生生压住一声闷哼,不由自主挺直了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