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乔舟皱眉,跟胡侃侃对视一眼。
何映因为上次宿舍的事,条件反射以为寸头是胡侃侃叫来的,乔舟赶紧划清界限,“不是侃侃,这人最近一直缠着我们,态度很奇怪。”
胡侃侃简单解释了一番,晕晕乎乎的陆添星猛地拍了下桌子,“这小子没安好心!都是男人,还能不知道他脑子里那点小九九?这人谁,他叫啥?”
“姓陆。”
“陆?”这可把陆添星气坏了,“我们老陆家没有这种人!”
陈纵朝门外了瞟一眼,神色先是减淡,而后又笑笑站起身:“这是新入职的同事吧,还没打过招呼。”
陆添星晃了晃脑袋,晕晕乎乎跟风道:“对对,我也没打过,纵哥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其他人扒门偷窥。
陆添星酒劲上来似乎用词比较直接,寸头被激怒了下意识想伸手,挥到半空被陈纵一把控住手腕。
其他人以为要打起来了,正准备上前劝架,陈纵摆了摆手示意不用,不知道交涉了什么,寸头挣开手臂,不甘心地往反方向走了段路,但还是徘徊在附近。
胡侃侃手机震了一下,是寸头在群里发的消息:
【这么晚了,你们不要跟这么多男生混在一起,传出去不好,早点回宿舍。】
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一顶帽子直接就扣下来了。
饭桌上明明一半都是女生,人力部的耿星沙,财务部的韩秋都在,可他偏偏要盯着性别问题大做文章,手握道德与检点含沙射影。
乔舟“嘶”了一声,拿起手机回复:
【传什么?】
寸头:
【大家都说你们跟其他男翻译走得近,经常在他们宿舍呆到很晚才回去,我听见好几次了。】
【可能下次就传到领导耳朵里了。】
胡侃侃觉得真是新鲜,她都走出象牙塔了,还有人企图用类似“告老师”的法子教育她。
一直到饭局结束,寸头和他的朋友还没走。
胡侃侃都想象得到,但凡她们走出宿舍,寸头一定会跟上来,苦口婆心说她们跟一群陌生人吃饭吃得太晚了,外面的传言不好听,这样不安全,他也是担心她们……
“怕撒子?”何映一挥手,“我们送你们回去。”
陆添星:“他敢跟上来,就让陈纵跟他唠。”
于是那天晚上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宿舍,前后七八个站开了能把路堵死,回去前还在营地散了一圈步,寸头跟了几百米,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可是,流言蜚语总是刀背冲男性,挥刃向女性。
入职一个多月,公司里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满天飞。有的说徐添星在追顾雨浓,实际上两人只是在吃这方便比较聊得来,属于饭搭子间的惺惺相惜。
乔舟因为一早言明了国内有男朋友而幸免于难,胡侃侃最惨,因为没得可编排,就把之前的寸头硬配给了她。
胡侃侃第一次感觉到有一个正牌男友,或者绯闻男友的重要性,最起码有挡箭牌,别人不会随意安排角色膈应你。
流言也传到了陈纵的耳朵里,那天两人一同外出办事,沉闷的车程中,他忽然开口,问胡侃侃跟寸头是否还有联系。
胡侃侃正摆弄手机,闻言抬头“啊?”了一声。
陈纵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没什么,听到些传闻,那些人无聊乱说。”
胡侃侃也听过关于陈纵的传闻,有说他单身的,也有说他在国外有女朋友的,前年圣诞节两人还通宵视频电话,小情侣很是甜蜜。
当时的陈纵在胡侃侃眼里不如一盘糖醋里脊重要,她对这些八卦没什么兴趣,只是觉得以陈纵的姿色,有女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办公室里的两性玩笑从未停止。
吴婉科长和法语大神出差回来后,办公室热闹了一点,吴婉时不时调侃陈纵赶紧解决终身大事,“一下给你抢来两个新同事,得把握机会啊。”
来非洲之前,胡侃侃她们进行了线上双语面试,当时的面试官就是吴科长和宋大神,两个公司最强翻译,法语C2雅思8分,恐怖如斯。
两性玩笑在职场似乎经常被视作破冰的话题,吴科的话,单拎出来看,字字句句都值得批判,仿佛胡侃侃和顾雨浓只是一种任人挑选资源,一个行不通还有个备用。
可这世界不喜欢小题大做,繁杂的现实让许多性别争议沦为当事人都耻于谈论的微不足道的存在,这种深思起来其实是冒犯的话,大家见怪不怪地当做玩笑。
陈纵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接茬,吴科感到无趣自然不再多说,可新入职的胡侃侃和顾雨浓更不知道说什么,她们显然更需要这个尴尬笑笑沉默对峙的权利。
于是陈纵出声:
“看见单身青年就想配对是齐总他们那个年纪的人爱干的事,人俩小姑娘刚毕业就来非洲,一看就是一心要搞事业赚钱的,吴科你可别影响了人家。”
吴科笑笑:“小姑娘年纪轻轻是不着急,你再不抓紧点?”
陈纵合上手里的文件,“大家都是一门心思在升职加薪道路上发展的,吴科你就别操心了。”
说完,站起身,“得了,技术部还等着我去现场看征地呢,你们聊吧,我去给咱部门挣奖金了。”
“侃侃,填一个出门单,找谢远帆申请一辆车,等下跟我一起出去。”
一次办公室八卦大会就这么被搅散了,胡侃侃去找谢远帆要车,对方正在跟昆方司机开会,看了出门单笑笑,“陈纵怎么老拉你出去?”
胡侃侃装听不懂,“雨浓等下要跟琴姐去移民局,办公室里只剩我了。”
谢远帆:“行吧,今天出门的人不多,给你们匀一辆好车。”
事实证明,去现场好车也白瞎,那崎岖不平杂草丛生的破路,只能把车停路边下来顶着大太阳走,半天下来,防护鞋和工装满是灰尘。
光定点就转了一大圈,技术部的同事回去取测绘工具,陈纵给胡侃侃递了瓶水,问她累不累。
“还行。”胡侃侃一口气喝半瓶,其实她想问厂区不是配的也有翻译吗,陈纵一个职能部门的,怎么还兼职跑现场?
陈纵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拧开水灌了一口,随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三四平米砖垒的地基,“你看那块地,几桶水泥,几块砖石,建在了公司征地范围内,就这样的,拆迁补偿一千美元起。”
矿坑要扩建,而这样的地基,往往是在公司确定了征地范围后,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的。
保卫科天天派人巡逻,每晚都能发现趁黑建房的当地人,稍不留神一座房子就“长”成了,地基摇身变为平房,拆迁款立马翻倍。
和社区有关的事都是陈纵在跑,拆迁征地自然是他的业务范围,这工作并不好做,有钱的地方纠纷多,无道德,不讲理,爱纠缠,陈纵天天和这种人打交道。
“催着技术部早点确定拆迁范围,我也好早点征地赔偿。”陈纵捏扁了手里的空瓶,扔进车里的垃圾袋,“集团划的预算有限,超了要骂我,不超我也捞不着一分钱,工作难做啊。”
胡侃侃是个共情力很强的人,具体表现为皇帝不急太监急,听着陈纵轻飘飘的叙述,她庆幸如此焦虑的工作还落不到自己这个萌新头上。
换了她,一定会吃吃不好,睡睡不香,哪像陈纵,一副房子着火我拍照的淡定。
技术部的同事还没有回来,两人索性上了车等,陈纵随意挑了个话题:“会开车吗?”
胡侃侃摇摇头,“考完科二就出国了,没来得急拿证。”
陈纵:“那可以在昆瓦尔练,公司矿区大,随便开。”
胡侃侃觉得还是算了,她可不想因为损坏公司车辆被扣工资。
“很多国人在昆瓦尔违规买驾驶证,然后回国换驾照。”陈纵道,“三五百美元,比国内驾校还便宜。”
昆瓦尔腐败,这路子都快被走烂了。
“不过现在国内查得严了,而且在这边买也很容易买到假证。”
胡侃侃歪头:“你买过?”
陈纵:“那倒没有,我只是借了公司的车练,回国考的驾照。”
严格来说,陈纵是被逼的。他入职KOMILU的时候,公司在加兰多尔刚起步没多久,虽然是集团重视的海外分部,但昆瓦尔过于落后实在是诸事不便,招个司机都费劲。
不是没人,而是没有信得过的人。从国内招司机过来成本太高,在昆瓦尔本地招又怕水平不行,那时公司就俩昆方司机,完全不够用。
于是偶尔和领导出去外联,翻译要承担开车的工作,而陈纵因为没学过,很幸运地成为了总经理在昆瓦尔的第一位乘客。
巧的是那天副驾驶堆放杂物,他坐了后排,一下车省政府的官员以为他是KOMILU总经理,上来就握手寒暄说您真是年轻。
陈纵庆幸总经理听不懂法语。
胡侃侃托着下巴,听完陈纵三言两语的叙述,下意识想,如果是她,或许她察觉不出领导开车有什么不妥。
不是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她第一反应并不会往这方面想。
就像在酒桌上的碰杯,位低者的杯沿不能超过位高者,要是双方位置差不多,那敬酒的俩人谦让得都恨不得趴地上去。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则,但在步入职场后的首次聚餐,她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或者说时刻牢牢谨记。
就算事后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她也没什么挫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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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不如翻译错了一句话或者漏翻了一个单词带给她的不安大,可见她就心底里觉得这东西不重要。
技术部的同事来了,陈纵带上墨镜,准备干活。
“现在公司司机多了,大概率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不过,有空带你练车。”
有空带你练车。
后来胡侃侃回想,这句话对于两个刚认识不久的人来说,其实已经算是越界了,如果一方上心,另一方有意,一个俗套的故事也许马上就能开篇。
只可惜,那时的陈纵不知道在想什么,而胡侃侃,大头精力给了工作,小头给了吃喝自乐,剩下一细眯眯,给了临时区的一位聊天搭子。
是的——临,时区。
当初松松知道胡侃侃要去非洲搬砖时,除了人身安全,最担心的就是时差问题。
昆瓦尔跟国内差六小时,松松觉得胡侃侃从此将会跟他们这群“狐朋狗友”的作息脱节,于是反手就在微信给她推了一个男生。
“以后基本就是我下班,你午休,你下班,我睡觉。”
“所以!我给你找了一个在黎巴嫩维和的同学,那地方跟你就差一个小时,你俩可以做一对线上摸鱼聊天的好搭档!”
松松大学时就是实习狂魔,比胡侃侃更早进入职场,深知对于社畜而言,一个作息相近的聊天搭子有多么重要。
上班时从国家大事聊到娱乐八卦,下了班连句再见都不用发默契神隐,然后第二天无缝衔接昨天的话题。
松松的“会有天使替我爱你”剧本确实很有远见,九月份在国内集团总部培训时,胡侃侃就和“黎巴嫩小哥哥”在线接上了头。
对方比她大两岁,是个吸猫体质,午饭时给她拍他们部队营地新长出的小白菜,脚下围了一群毛色各异的猫猫头。
集团的培训课程无聊,什么“成才之路”、“发展规划”、“经验分享”、那半个月的听课生活,胡侃侃全靠远程吸猫续命。
同样无聊的还有乔舟,她俩培训时宿舍也分到了一起。有天胡侃侃的手机没静音,随手点开了黎巴嫩小哥哥发来的猫猫视频。
黎小哥没露脸,视频里传出清亮的少年音,“我们轮流给它们喂饭,时间久了它们就不走了,这只小黑猫亲人,这只白的不行,不给摸的。”
无聊的乔舟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凑过来八卦,问胡侃侃是男朋友还是暧昧对象。
“聊天搭子。”
“切,我才不信。”
“那你跟你对象呢?”胡侃侃收起手机,反将一军,“刚表白在一起你就要去非洲了,他舍得?”
乔周和她男友是国内培训时认识的,青春年少的一见钟情坠入爱河来得就是这么急风骤雨且不讲道理。
乔周:“舍不得啊,所以培训结束后我准备在总公司呆一段时间,咱们机票十月份,到时候我直接飞广州跟你们汇合。”
胡侃侃痛失返乡搭子,反手将“恋爱脑”的称号颁给了乔周。
在即将成为社畜的倒计时里,乔周跟男友的感情升温迅速,而胡侃侃和她的黎巴嫩聊天搭子还一直停留在“猫猫可爱,狗狗可爱,天空好蓝,你也可爱”的无营养流水账中,甚至来了非洲也没有丝毫长进。
乔舟恨铁不成钢地说胡侃侃进度慢,“你跟那黎巴嫩小哥天天就知道猫猫猫,喜欢猫去后面男生宿舍抱一只养!”
KOMILU公司营地内也有许多野猫,喂得最多的竟然是公司那几个男生翻译,每天一到饭点就集体端着碗蹲在宿舍前的台阶上,咪咪咪嘬嘬嘬地招猫逗狗。
胡侃侃伸了个懒腰,反过来说是乔舟的进度太快,“我是来体验过程的,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她们俩对于黎巴嫩小哥哥的定位大概不太一样,胡侃侃觉得首先是聊天搭子,能发展出其他关系也行,不能也无所谓,而乔舟习惯向每一次好感都索要一个结果,直接把黎小哥放在胡侃侃准男友的位置上去期待。
八成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聚餐时随口玩笑,看胡侃侃一直低着头摆弄手机,揶揄道:“又在和维和部队小哥哥聊天呢?”
乔舟声音不大,只有坐得近的几个翻译听见了,对面的领导同事们还在喝酒聊天,她们这里则掀起一场不引人注意的小风暴。
“小哥哥,谁呀?”
“也在国外吗。”
“侃侃藏得深啊。”
“我就说嘛,那个寸头怎么可能?”
……
胡侃侃冲乔舟呲了个鬼脸,含糊地回答大家的问题,“一个朋友……”
“维和部队?在哪个国家。”陈纵忽然插话。
乔舟抢答:“我知道,黎巴嫩。”
“哦,那还挺近的。”陈纵笑笑,笑意并不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