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41. 污浊死
    雯锦拢着衣裳,沉默须臾,仰面继道:“绝无可能,奴婢不过是一块长于污泥垢的姜。于我们这种人来说,喜欢二字……太重了。奴婢与他,若是有缘,怕也是孽缘。再者,如若殿下真心爱慕一个人,会待她如此……粗暴吗?”

    她说这话时,眼中似乎含着水光。

    景和听着这番话,他佯装不在意地看向天空,此时云破月出,厚云散去,一缕月华照在他的面上。

    他背在身后的手却还是捏紧了。

    这才移开眼,再次将目光移向她,惊觉她眼底那抹浓稠的哀色,莫名刺的他心脏有些疼。

    “母后身边那个姜女史,我总觉得她心如槁木,你不觉得吗?”几日前昭华的话似乎仍在耳边萦绕,他看着面前女子,温和地答:

    “不,孤若是喜欢一个姑娘,必然待她珍之重之。她合该与孤一般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是啊,这才能称之为喜欢。奴婢与蔺翦,只能称之为……与虎谋皮。是我愚钝,至今方发现,接近他不过是缘木求鱼,伤人伤己。”

    雯锦忍回喉咙里的酸涩,别开脸,拾级而上,轻轻推开房门,“到了,谢谢殿下。”

    “你……不必过于为他伤怀,因而苛责自己。”

    她没答话,径直进了屋内,景和目送她的背影远去,倏地想起那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于是他涩然笑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孤明日再来看你。”

    **

    翌日,五月十三,坤宁宫东配房。

    皇后娘娘允雯锦休假几日,她便一个人在床上躺到了正午。

    褚宁提着药箱进来时,她还缩在被子里。

    “日上三竿还不起?”

    “前些日子端午事务繁忙,各种文书堆积如山。恰逢而今受伤,左右无事,索性赖在床上。”

    雯锦拢紧被褥,期期艾艾地答。

    “伸手。”

    “哦……”

    雯锦睁开惺忪睡眼,乖乖地朝着褚宁伸手,褚宁撩开她的胳膊查看,叹了口气道:

    “行罢,你好好擦药就成。虽说我昨日在你伤口周围用艾条隔空针灸过,但是还是要用四黄散涂涂的。药膏昨儿我给过你了,但我忘记告诉你,溃烂流脓时要用葱白红糖捣烂厚敷。所以我今儿抽空又来一回,再来嘱托你一句,你可千万别烦我。”

    “怎会,是雯锦一直在麻烦褚司药。”

    她轻笑一声,垂下头,不好意思地抓了把被褥。

    褚宁从药箱中取出油膏丢与她,又吩咐道:“这是麻油调配白蜡、珍珠粉制成的油膏,用来润肤祛疤。好东西,莫浪费。”

    雯锦听话地点了点头。

    “欸,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吃饭,我回去做饭了。”褚宁没说几句,又匆匆收拾起东西。

    “尚食局的饭菜不好吃吗,褚司药竟然还要亲自做饭?”

    “哦,我纯属爱做,做饭的手艺还成罢,以前就想简简单单做个厨娘。改日寻机会,我在尚食局小厨房做与你吃。”

    一面说着,一面提起药箱往外走,

    “下回别再折腾小命了,这是第几次了?我说的话,留的药方,你从来不放在心上。”

    雯锦将油膏攥在手中,笑笑,

    “奴婢有罪,总是叫褚司药头疼。”

    “知道便好,你真是最不让人省心的病人……”

    褚宁幽怨的声音愈来愈远,最后散在风中。

    褚宁走后,她继续躺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咕噜咕噜响,方恋恋不舍地下了床。

    早已过了午膳的点,雯锦洗漱罢便去了坤宁宫西侧四间暖阁正对门后檐处的小厨房。蹑手蹑脚地推开门,谁曾想门吱呀一响,她两耳一热,愣在原地。

    “姜女史?”

    王屠夫停下剁肉的手,朝她看了一眼。

    “是我……”

    雯锦声若蚊蝇,颇有些脑热。

    “饿了吗?”

    他一面问一面浇水洗锅。

    雯锦点点头,又垂首扣着手指,“您不必管我,我就是没吃饭,想来偷个糕点吃。哪成想,还被您逮个正着。”

    说着,抓了其中一口铁锅里的切糕,就往嘴里送。

    “糕点吃多了对肠胃不好,要不然女史自行做饭?将好今日有现宰的牛,还新鲜着嘞,偷摸切点也没什么。”

    王屠夫正欲相让,又听雯锦道:

    “实不相瞒……我先前一直吃的大锅饭,不会做饭。而且,我不吃牛肉,谢谢你啊。”

    王屠夫思索了一下,笑道:“不妨事,娘娘吩咐过,这些日子要给您补补身子。不吃牛肉,那吃猪肉吗?或者说,有什么想吃的菜?”

    雯锦迟疑片刻,冲着他笑道:“您这般问,那我便与您不客气了。您……会做酱排骨吗?”

    “酱排骨?那道无锡名菜?”

    雯锦不置可否,又作补道:“若是不会,那我随便吃点也成,左右我不挑食。”

    “哦,那倒不是不会。”他在磨刀石上磨了磨刀,“我只是在想,姜女史这般爱吃甜,莫非是无锡人?”

    雯锦怔了怔,旋即绽出笑来,

    “江南人都爱吃甜嘛。”

    王屠夫不再多舌,去剁排骨了,雯锦多次想去帮忙,却被拒绝。

    他将排骨剁成寸段,加姜片和黄酒,冷水下锅煮开,撇去浮沫后捞出,用温水洗净,朝着她扬了扬下巴,“那个怕你剁不好。来,我教你做这个。”

    “我……我怕我做不好。”

    “这道菜挺好做,你瞧上一回,也就会了。就像这样,起锅烧油,加入冰糖小火慢炒至枣红色,再放入桂皮、八角、姜葱,倒入黄酒与酱油,焖煮半个时辰就好。”

    雯锦看着汤汁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的排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好香啊,今日有口福了。”

    王屠夫将排骨盛进盘子,放在木桌上,笑道:“估计饿坏了,快去吃罢。”

    雯锦大马金刀地往破木凳上一坐,就着米饭吃了起来,她咬了一口,入口先是咸香,后才涌上甜味儿。

    那甜腻的酱味儿猛地撞进她的胃里,她恍惚想起来幼时爹爹在灶台上烧饭,自己便坐着等爹爹从锅里捞出酱排骨的场景。

    她倏地落了两滴泪。

    “姜女史,你怎还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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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雯锦抬袖拭去泪水,又塞了一口:“没事,就是太好吃了,这是我这十年来吃过最好吃的菜,谢谢你。”

    “孤倒是好奇,什么菜这么好吃?”

    景和拎着一摞书,从屋外走了进来,瞧见她红的眼睛,无奈道:“你……怎么吃饭还吃哭了啊?”

    雯锦忙丢了碗筷,与王屠夫一起朝着他行礼。

    “起来罢,孤找你好久了。”

    雯锦直起身来,却不敢再吃,理了理衣襟,“殿下找奴婢,是有什么事吗?”

    “你是不是一向记性不好?”景和蹙起眉头,嗔怪道。

    “殿下怎么这么想奴婢?”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孤昨日说,今日来看你,你倒是叫孤好找。”

    二人说着,便往东配房去。

    雯锦看着他抱着的那摞书,正欲伸手:“奴婢帮殿下拎着吧,殿下提了这么久,手该酸了。”

    景和换了只离她远的手,不悦道:“孤还不至于连几本书都提不动。”

    “殿下是主子,奴婢是下人,哪有让主子提东西,奴婢享福的呀。”

    雯锦看着他,垂下手,认真道。

    “那哪有君子叫淑女提重物的?”

    景和怼道。

    雯锦莞尔一笑,“得,奴婢说不过殿下。不过,殿下提着的是什么书呀,是要送人的吗?”

    景和不置可否,“嗯”了一下,“都是送你的。孤想着,昨日那场火把你的书都烧完了,赔给你的。大概是一些考取女官必读书目,以及一些经史子集。”

    雯锦取出钥匙,打开了门。景和撩袍在梨花木书案前坐下,把书一本本在博古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

    “殿下做事还真是一丝不苟。”

    景和轻笑,“女史做事也向来周全。”

    “殿下别揶揄我了,我的书案一向乱的一塌糊涂。”雯锦不住地摇头,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种人。反正,我整理没几天,又会乱成原样。”

    景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孤今日来……只是想问问你,伤口恢复的如何?”

    “没那么疼了。”雯锦缓缓道,“反正,也是我自找的。”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小太监呐喊声,“殿下,您在里面吗?”

    景和按了按额角,朝外喊道:“找孤何事?”

    “张言卿大人回来了,说找您有事,现在在文华殿候着呢。”

    “表哥?”景和看了一眼雯锦,从怀中掏出一个药膏递到她手上,匆忙道,“孤找太医开的,你试试管不管用,孤先走了。”

    “好。”

    雯锦看着他,应了个“好”,转身回到书案前,翻着今日皇后娘娘送还她的漆木匣子。

    呼,还好没被打开。

    这个盒子是幼时宛君送的,经她手特制而成,旁人应当也打不开。

    惠山泥人、写给爹爹的信都还在。

    她铺开纸,捏着笔,反转笔头戳着脸,正斟酌着写什么。

    忽地一阵风吹来,吹得信纸哗哗作响,雯锦额角立时生出冷汗,脊背发凉,“谁?”

    “喂,生辰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