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祁也从诏狱押着蔺翦,又带着锦衣卫走到司礼监时,蔺德安此刻正在案前撰写着青词,身侧王守拙与吴若愚二位秉笔在侧,伺候着笔墨。
“老祖宗,这天这么晚了,我等便先走了。”
王、吴二人尴尬相视一笑,看了眼张祁也,又看了眼蔺德安,识趣地躬身退下了。
待二人渐渐走远,张祁也公事公办道:
“蔺掌印,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现在这个时辰过去?”
蔺德安觑了他一眼,放下弯折在臂的袖子。
“是,就这个时辰。”
张祁也惜字如金地看了一眼夜色,又嗤笑道:“没辙,你儿子干的好事。”
蔺德安顺着他的话,看到了被缇骑押着的蔺翦。
他散落在肩的头发被火燎得参差不齐,半张脸糊着烟灰,蟒袍补子也被烧出拳头大的窟窿,袖口更是烧没了半截,露出的腕上尽是水泡。
“他又犯什么了?”
蔺德安一面走,一面问道。
张祁也回想起从火海里拉出蔺翦的情形,这人竟像被钉子钉在原地一般,火烧到身上也不走,真是奇了。
“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烧了皇后身边女史的直房。”
蔺德安听着闭目抿唇,摁着太阳穴揉了又揉。
**
皇后与太子已然回了坤宁宫正殿,雯锦在坤宁宫供女官、掌事宫女住的东配殿躺着。
风透过窗户,吹的床帐哗啦啦地响,她正要下塌,褚宁一把摁住了她。
“你又想做什么?”
褚宁看着她叹口气,旋即又去关了窗户。
雯锦悻悻然把手缩回,拢紧被子,“褚司药,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漆木盒子啊?”
“没有,问这个干嘛?”
褚宁说着丢给她一瓶药,凝着她的胳膊扶额苦笑,“记得好好涂,每日三回,否则手上留疤就不好了。”
“那个盒子,对你来说很重要么?本宫头一回见你这么宝贝。”
“娘娘?”
雯锦闻言回头,手忙脚乱地就要下床行礼,皇后上前虚扶住她,搀着她的胳膊。
“不必行礼了,虽本宫去正殿罢。”
“娘娘,我的盒子……”
皇后轻笑,“这样惨了,还想着你那个盒子啊。本宫听盛则说你晕倒了还死活抱着不放呢。我收起来了,你先随本宫走罢,改日再还你。”
雯锦低头看了一眼被火燎的胳膊,没说话。
“好了,莫要再折腾了,我回直房,你且随娘娘去罢。”
褚宁说这句话时,提裙踏过门槛,打了个哈欠。
“奴婢是不是又麻烦娘娘了……”
“你这丫头,怎的这样说啊。”
雯锦抬眸,攥着衣角,红着眼眶看向皇后,“娘娘又要为了奴婢,与司礼监发生争执了……”
皇后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
“你不要这样说,你这样说本宫心里也不大好受,当年无能没护住自己的孩子,这回总得护住你这个姑娘罢。”
雯锦一时如鲠在喉。
这是十年来,她再一次在他人身上感受到的零星善意,同样来源于另一个女人。孤身行于寒夜的十载间,似乎总是会出现一个女人伸手拉住即将沉入泥泞的她。
诚然,女人总是更容易共情女人。
她一向是个敏感多思的姑娘,愿意为这些人释放的善意赴汤蹈火。可转念一想,这人是普天之下最尊贵的女人,或许这辈子也没什么需求她回报的。
不过,她已然记在心上了。
二人一路沉默,走到了坤宁宫正殿。
蔺德安一行人看见皇后,立刻俯身行礼,张祁也带着缇骑,侍候在殿外。
“都起来罢。”
“这……奴婢怎敢起。”
蔺德安说罢俯身又拜,猛地踹了一脚身侧的蔺翦,“竖子!还不快给姜姑娘赔礼道歉。姜姑娘若是不肯原谅你,咱家瞧着今日咱俩走不出这个门了。”
蔺翦被踹的扑到地上,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雯锦。
雯锦很难形容那道眼神,她别开眼。
“掌印这话说的本宫倒像是个恶人。”皇后轻笑,朝着蔺德安走了两步,“你司礼监调教出来的人,对我坤宁宫女官不敬。该如何,不必本宫说罢?”
蔺德安止住笑,肃声道:“娘娘说笑,俩孩子你情我愿的事怎的还扯上不敬了。这深宫大院里,宫女内侍对食过日子,再正常不过。”
“奴婢没——”
雯锦内心实在很想朝他翻白眼,但此时听着他这番话却只剩愤怒,蔺德安无疑想羞辱她,然后轻拿轻放。
“蔺掌印,你的意思是姜女史的衣服也是她自己撕的吗?”
皇后打断雯锦的话,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两孩子玩闹,这也无可厚非罢?”
蔺德安挑眉笑道。
皇后怒极将手中茶盏扔了过去,此时内室屏风也晃了几声,她瞥见屏风后隐约立着的人。
皇后吸了口气,斥道:“蔺翦前些日子还买伶人蓄养,如此狎妓作乐之人,本宫的人怎会看得上他?”
蔺翦耷拉着脑袋,跪在地上,攥紧十指。
此时雯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咬唇道:
“奴婢与蔺督公清清白白。火,是奴婢放的,他身上的伤,也是奴婢捅的。”
蔺德安听见火不是蔺翦放的,愣了半瞬,还是冷硬道:
“娘娘您也听见了,姜姑娘自己认了,抓了她罢。您一个劲儿问咱家,咱家也没辙。”
“奴婢话还没说完,掌印急什么?”,雯锦说着当着众人的面解下斗篷,露出残破的衣裳包裹的胳膊,“娘娘,是他辱奴婢在先,放火与捅人实为奴婢自保方不得已的下策。”
“奴婢认错,可督公是不是也要有所表示?”
蔺德安有些烦躁,叫蔺翦杀个人都能惹出来这种祸事,于是没好气地剁了他几脚,“给姜姑娘赔罪。”
蔺翦听话地膝行几步,在她面前跪了下来,雯锦却有些后怕地往后退了几步。
“你离我远点。”
她不禁拧眉,声音还带着些颤抖。
“好,蔺翦猪狗不如,冒犯姜姑娘,祈求宽恕。”他一面说,一面后退两步。
雯锦对上他的眸子,她厌恶这样的凝视,有些恶寒地躲到了皇后身后。
“别看她。”
皇后握着她的手,以示安抚。
蔺德安看着雯锦的动作,竟笑起来,“蔺翦,你吓着她了。”
真是稀奇,姜正颐这个老顽固的女儿竟然怕蔺翦,蔺德安倒是有些好奇他今夜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掌印觉得,该如何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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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娘娘也知道,咱家这干儿子不日便要去福建,他才养好伤,不宜重罚。”
皇后攥紧帕子,挤出笑来,一字一句道:“那便叫他这几日跪在西苑,劳陛下好、生、调、教罢。”
蔺德安正欲说些什么,皇后挥退了他,
“掌印若是不满,便明日让陛下来与本宫说道。时辰不早了,本宫乏了。”
言尽于此,蔺德安只得领着蔺翦告退,行至门外,故意撞了下张祁也的胳膊,待他回过神,人已经走远了。
张祁也砸了砸舌,打完个长长的哈欠,也领着手下回了镇抚司。
**
“得了,人都走了还不出来,莫非还要母后请你吗?”皇后撇了一眼屏风,施施然道。
“母后,孤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景和缓步绕过屏风从阁内走出来。
“殿下?”
雯锦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嗯……是孤。”
“本宫不是叫你走了吗?”
景和看向皇后,笑了一声,“孤有些不放心,怕母后应付不过来。”
“你这担心的,怕是另有人罢。”
皇后看了一眼雯锦,不禁揶揄道。
“不过你来的将好,姑娘家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心里到底不好受,替本宫送送她。”说着又对雯锦道,“姜女史,以后你就住在坤宁宫的东配房罢。只是,你到底放了火,本宫还是要做做样子罚一下你的,便罚俸三月罢。”
“奴婢明白,多谢娘娘。”
雯锦点了点头。
“你明白本宫的心就好,回去歇着罢。”
皇后撂下这句,扶了扶身子便复回东暖阁安寝了。
月色撩人,劲风猛吹地斗篷掀起来,雯锦与景和并肩走在甬道上,她伸手拼命拢紧斗篷。
景和欲伸手替她理一理衣裳,不曾想还没碰到,她便一个激灵往后窜了几步。
然后踩到石头,双膝跪摔在地上,雯锦拧着眉头,痛呼一声。
“你不想让孤碰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雯锦尝试几回,磕到了被火烧伤的地方,她含泪咬牙摇摇头。
他迟疑着,还是搀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摔疼了吗?”
景和能感觉到她身上在颤抖,虽然幅度很小,他却能捕捉到。正如此刻二人近在咫尺,却仿若隔着万水千山、千伞万伞。
“是有点。”她忍着痛,揉了揉膝盖,“今日真倒霉。”
雯锦说着踢了一脚道上的小石头,冷哼一声,“都欺负我。”
景和垂下头,沉声道:“他……没把你怎么样罢。”
雯锦知晓他说的是蔺翦,于是摆摆手,“没事。”
“你今日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殿下看出来了啊。”
“很难不看出来。”
雯锦惨笑,“这样啊。确实,哪有姑娘家遇见这种情况能安之若素的,奴婢骗不了殿下。”
景和捏紧了手,“你与他有过节吗?”
雯锦仰面疑惑道:“不算有,没什么私人恩怨。殿下何故如此问?”
“孤命人查过,你培育牡丹、被罚提铃都是因为他。今日更是……”他倏地止住话,松开十指,声颤继道,“莫非,他对你……”
“殿下想说,他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