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宛君穿着身黑色短打,纵身一跃,便如同一只轻盈的雀鸟般,从窗外飞进。
烛火被她这一扑,不禁摇头晃脑起来。
静室一隅之地,也因这只雀鸟的闯入,增了几分活泼轻快之意。
“呼,你可吓坏我了。”
雯锦盯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搁下笔,站直了身。
“莫非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想要我知道?”宛君扬眉笑问。
“你怎么来的?没被人发现罢?”
宛君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下,故意撇嘴道:“今日是你十九岁生辰啊,我总要来的。”
“我……早已不过生辰。”雯锦看着她正襟危坐,郑重其事地掀开食盒,又道,“且我已经用过饭了,你吃罢。”
雯锦也跟着坐下,宛君闻言偏头觑她,朝着她扬了扬下巴,“不妨事,那你当我是娘娘,伺候我吃一碗?顾宛君你可以拒绝,却总不好拂娘娘的面子罢?”
雯锦愣了一瞬,饭菜溢出来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应了个“好”字,正欲为其添饭。
宛君轻轻拉过她的胳膊查看,稍有不悦道:“逗你呢。阿锦,怎的这般迟钝。”
“昨儿的事,我听说了,差一点……差一点你就被烧死了。”
她说这话时,又瞧雯锦的伤口,眼眶一热,已然无了怒意。
雯锦缩回胳膊,重新站起身为她倒了盏茶,笑了笑,“是啊,还活着,真好。来,喝茶,这是殿下赏我的雪浪茶。”
起身时,腰间狼牙坠子晃了晃。
顾宛君一惊,抬手虚指道:“这……哪来的?”
“我昨日从蔺翦身上扯下来的,宛君,你这副模样,莫非识得此物?”
顾宛君深吸一口气,“阿锦,你忘了吗?这是程将军挂在剑上的剑穗啊!昭明十四年她班师回朝,那日你陪我在安定门外候了三时辰,只为一睹女将英容。”
“程将军,程副总兵?!蔺翦怎会与她相识!”
说着,雯锦取下狼牙坠,紧握手心。
是,是了……
她早该想到的。
那日春儿托陈恒从御马监运马粪,她随口问过陈恒,蔺翦从前在御马监的事。
那时陈恒怎么说来着?
蔺翦本为无名之辈,却一夕之间过蒙拔擢,进了御马监。
莫非,贵人是程将军?
“左右你要这无用,送与我罢。”
正思索着,见顾宛君盯着狼牙坠,一副痴迷模样。
“你知道,我最是仰慕她了,”她长叹了口气,续道,“奈何我这辈子是做不成女将军了。这怕是她存世唯一的遗物了……”
“不成,这不是我的东西,不得随意处置。”
雯锦斩钉截铁的拒绝,又道,“且叫我再探探蔺翦与程将军的关系罢。”
“好罢,”宛君颇有些遗憾地叹气,说着取出一物。
雯锦接过来一看,竟是个雕着莲花纹的银镯子。
“这是?”
“生辰贺礼,给你防身用。”宛君一面说着一面替她戴上。
“此乃藏针镯。你看,按这个暗扣,毒针弹出,近身可扎人。它不能致命,但扎中即瘫,能为你博得逃命的时机。”
宛君说完,肚子饿得直叫,她扒拉一口饭,笑道:“我从前还研究过制火铳,被顾济明发现,狠狠训斥一顿。而今,我是万不敢将那东西送你。”
“这个可以送你,然若风雨骤至,还可代我护卿一程。”
这番话,不论是幼时还是而今,听着都忍不住想叫人落泪。可是泣涕之余,她这才惊觉一直以来都是宛君在护着她。
她恍惚觉得,哪怕经一场天寒地冻,只要她肯回眸,面前这个姑娘都会抱着花,立在原地等她,拉她一把,而她身后是繁花似锦。
何其有幸,得遇此友。
“谢谢……”
雯锦嗡声地答。
“客气什么。来,快许愿。”
顾宛君搁下碗筷,催促道。
“不了罢,我怕事与愿违……”
**
文华殿。
张祁也双手交叠搁在案上,下巴搭在手上,百无聊赖盯着对面坐着的张言卿。
“座有席,身有仪。”
张言卿咳了一声,觑了眼身侧素来没个正形的弟弟,还是忍不住提醒道。
张祁也抓了把头,慢悠悠地端正姿势,说起来,他与这个兄长不算熟识,虽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们性子却截然不同,他是不拘小节的人,兄长却事事端方周全,总让他想起来守纯先生。
幼时在大本堂(1)读书时,他也是挨守纯先生如此训斥。
因此,他不大喜这个兄长。
此时他瞧见门外的云苓,像是瞧见了救星,忙冲门外喊:“云苓姑娘,我有些口渴,去沏壶茶来。”
张言卿顺着他的目光,瞧见了那个生得娇艳动人的女子,眉心微蹙道:“我一进京便听闻皇太子殿下罢免早朝,懈怠国事。更是劳民伤财,平地起高楼。我原是不信的,而今却亲眼看见。这便是那个他英雄救美的瘦马?”
“是……”
“殿下而今高筑台,莫非是欲金屋藏娇?”张言卿冷哼一声,手指捏握成拳,又道,“你平素伴殿下左右也不劝着些,他而今这诸般行径,莫非是想效仿那南唐李后主,豢养伶人为乐?”
张祁也打哈哈道:“兄长,这救助落难姑娘家的善事,怎的到你口中就这般严重了?罪不至此……罪不……”
张言卿一个眼风过去,他忙噤了声。
云苓屈膝一礼,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恭敬地执壶斟茶。
“兄长,尝尝这是今年新供的西湖龙井。”
张言卿盯着云苓,叹道:“你倒是个好命的,本官因公前往南京国子监稽查学务时,听闻前不久扬州某院里的瘦马姑娘们被屠戮殆尽,一时血流成河,满地殷红。惨呐,惨呐……”
云苓听着手一抖,茶盏砰地落地,热茶泼溅在张言卿身上。
她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双手扣地,吓得话语从齿间颤抖着溢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大人恕罪。”
张言卿立时生了恼意,提声喝斥道:“笨手笨脚的,真不知殿下看上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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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一进来就听见这句话,他低眉看了眼地上的女人,她手指绞着群裾,指节发白,浑身战栗着。
“表哥,怎么生了这么大火气?”
景和闻声问道,又朝云苓递了个眼色,“惹了少宗伯(2)不悦,还不快下去!”
张言卿、张祁也立刻起身拱手行礼,“见过殿下。”
云苓站直身,擦了把眼中硬生生忍回去的泪,正欲转身,将走几步,又被人叫住。
“慢着,本官刚才讲的那些瘦马们,你可曾认识?”张言卿抖抖袖袍,一双鹰目盯着她。
“奴婢不认识。”
他负手走到她的身旁,俯身道:“你说不认识?那却是极巧的了,听闻那楼里十载前有个瘦马,一曲红绡,竟引无数男子折腰。只是可惜,最后五千两被人买走了。本官在想,若是得见此女天颜,恐也如你这般殊色罢。”
云苓慌乱无助地啜泣着,“奴婢怎能与这姑娘相提并论,奴婢只是被重金买卖送予太监亵玩的可怜人罢了。蒙殿下可怜,才得以存活。”
“兄长,你别难为她了。云苓姑娘真真就是不久前生祠案的受害者。”
“那些瘦马,是你杀的吗?”
头顶那人冷不防道。
她那日回来,只撞见了姜雯锦与张祁也。
他一个礼部侍郎,毫无证据,他无疑是在激她。
云苓捏了一把衣裙,仰面道:“奴婢与她们同为瘦马,何苦何怨谋害于人……再者,奴婢不过弱质女流,生存都要仰人鼻息,又如何杀人。”
说着又看了一眼景和,楚楚可怜。
“云苓,你退下。”景和揉了揉眉心,又对着张言卿道,“表哥怎的一回来就对孤身边的人这么大火气?像吃了炮仗。”
张祁也不禁点头附和,又望着云苓应声退下。
张言卿则转身一掀衣摆,冲着她喊道:“你若心术不正,做出危害储君之事,本官定不饶你。”
说着,自顾自地行至案前,亲手倒了杯茶递给景和,对着他道:“殿下近来荒唐,臣可不得不防。天下美人,殿下要什么女人讨不到,这个不行,除了貌美,一无是处,臣看还是驱逐她罢。”
张祁也打断他道:“兄长,那个……云苓姑娘除了外貌,还精通乐律……”
景和笑着接过茶,一饮而尽,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孤若是弱水三千,就只取这一瓢呢?”
“疯了,疯了……殿下难不成以为自己是寻常百姓吗?前朝有个皇帝倒是深情,例行一夫一妻,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皇后。到头来呢?就那么一根独苗,最后还无子病死了,皇位只得落到宗室手里!”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猛咳了几声。
景和忙上前去为他顺气,“行了,表哥还是与孤说正事罢。”
“成,臣来之前去西苑见了圣上。礼部拟定各省乡试主考官名单,需要奏请圣上钦点。我身为礼部右侍郎,圣上的意思是,还让我去南京主持八月的乡试。”
“表哥想去吗?”
张言卿“嗯”了一声,轻声道:“康王殿下似乎不如表面那般,臣替殿下盯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