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23. 蔺君祠
    四月初七,翠微山南麓的一处隐秘山坳里,一座生祠着了火。

    该祠并非寻常坐北朝南,而是坐西朝东,寓意“面朝紫禁,永念皇恩”。

    而令人纳罕不已的却是,火灭之后,正殿内的“活”塑像被焚得不成形,只依稀看出来蟒袍赐服残角与黑曜石镶嵌的眼珠,初步推测是太监的生祠。

    看守的庙祝拼死抢出黑曜石眼珠,跑到顺天府尹周驰跟前哭诉道,此乃“火龙夺珠,公公显灵示警”。

    本来寻常走水,不知是何缘故,庙祝这句托词一夜传遍整个京畿。是以,“火灾”便也成了“神启”。

    生祠火灭次日,文华殿午间廷议时,六科给事中与十三道监察御史联袂上本,借“神启”之名,联章弹劾,矛头直指司礼监掌印蔺德安。

    其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坷尤甚。

    冯坷与孙益是同乡,早已不满阉竖当道久矣。

    他一向性格刚烈,私以为拊背扼喉,好不容易操切其短,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而今‘火龙连珠’,此乃天象示警,阉祸将亡国!蔺掌印手握批红,权压九卿,却私建生祠,剥民财,侵公帑。若不严惩,惟恐难肃朝纲!!请殿下拿下法办!”冯坷浑厚的嗓音声如铁石。

    “臣等以为冯御史所言甚是,请殿下下旨收押掌印,即刻彻查。”

    科道官员附和声如潮涌。

    景和端坐在主座上,面色如常,辨不出什么情绪,他将目光转向李中正,道,“此事归户部管,李大人你说。”

    户部尚书李中正望着鎏金交椅上端坐的储君,缓缓开口道,“殿下,掌印生祠连年扩建,确有动用户司钱粮之记录,耗费靡巨。”

    景和听罢,猛地攥住了十指,终于望向蔺德安,“掌印,你可有话要辩驳?”

    蔺德安面上云淡风轻,望着冯坷,施施然道,“走水的生祠,分明写的明白——‘蔺君祠’,冯御史何故一口咬死是咱家的呢?呵,这天下,岂非只我蔺德安一人姓蔺?”

    “那敢问掌印,天下姓蔺的,还有谁穿蟒袍?”冯坷哂道。

    “啧,还真有。”刑部侍郎沈九皋笑答,“这天下姓蔺的,还穿蟒袍,不还有我们蔺厂公么?”

    蔺翦在一旁听着众臣喋喋不休的争吵声,烦躁的揉着太阳穴,听到有人唤自己,这才开口。

    “是,本督也穿蟒袍。”

    冯坷转头对上沈九皋,认出他是新上任的刑部侍郎,讥讽道,“你为刑名之官,不思秉公执法,反为阉党张目!尔食君禄,良心何在?”

    沈九皋道,““冯御史所奏,案情重大。然按律,未经三法司会审而遽拿,于制不合。臣掌刑名,不敢不言。”

    冯坷当即气炸,“沈九皋!你是刑官还是阉犬?律是死的,人是活的,若事事等三法司磨勘,黄花菜都凉了!”

    蔺翦冷不丁道,“冯大人好大的官威,连刑部堂官都敢骂。”

    冯珂不甘下风,冷哼一声,又忽地转了话头,“本官听闻顺天府尹周驰,前些时日送了个扬州瘦马给掌印?”

    礼部尚书周昱之闻言,脸色一变,众官皆知内臣蓄乐、私蓄女伎,实在有违宫规、污辱朝堂体面。

    周昱之正欲说写什么,冯坷步步紧逼道,“蔺德安权柄熏灼,目无纲纪,臣请殿下下旨拿问,交付三法司彻查!”

    顾济明在一旁,眉头紧锁,终于出声,“臣请殿下三思!蔺掌印乃陛下潜邸旧勋,此事重大,必先奏请西苑,不可仓猝独断!”

    景和攥紧奏本,心中积郁多载的忌惮在此刻达到了巅峰,顶到喉口,亟待宣泄。

    “众卿所言有理。传东宫卫司,请掌印暂居文华殿偏殿。孤这便具本奏请西苑,着三法司备勘,待父皇示下再行定夺。”

    蔺掌印看着往日温和相待自个儿的储君,眼底寒意毕露,倏尔大笑起来。

    “冯御史,你今日这般急切拉咱家下水,倒是教咱家想起来一件事。咱家记得,你与前阵子撞浑仪而死的孙益孙监正是同乡。你二人,莫非是妖言惑众的同党?殿下啊,如此妖言,怎能轻信?”

    “你!”冯坷青筋暴起,大喝道,“我呸,本官与孙益,一向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本官行的正坐的端,岂容你一个阉狗随意攀污于我。”

    他怒极上前,抡起拳头,被左右官员拉住,只好甩开袖子,手指虚指着蔺德安。

    蔺翦望着冯坷的手,拍落他的手臂,徐徐道,“冯御史,手伸这么长,当心收不回去。”

    冯坷热血上涌,袖子带翻了案上茶盏,左右两名御史慌忙架住他手臂。

    “冯大人!慎行——”

    他胸口起伏如鼓风,双目赤红瞪着蔺德安,紧接着一拳抡了上去。

    蔺德安生平最恨旁人唤自己“阉狗”,于是跨步一掌掴在冯坷的面上,冯坷反手揪住他的袍领,二人立即扭作一团。见此,二人各自党羽也蜂拥而上。

    文华殿顿时大乱,笏板落地声、推搡呵斥声混成一片。周昱之只一个劲儿的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顾济明皱着眉,和几个年轻给事中一起拉架,连带着也被殴打。

    “都给孤住手!”景和高喝三声,东宫卫才将众人分开。

    冯坷袍服歪斜,从地上拾起帽子,擦了一下嘴角血,拱手道,“殿下,臣殿前失仪,甘愿受罚。然,蔺掌印之罪,臣所言极是。”

    景和看了一眼冯坷,又看了眼鬓发散乱的蔺德安,沉声道,“冯坷殿前失仪,着即停俸三月,闭门思过。终于蔺掌印——”他顿了顿,冷声道,

    “张祁也,暂将其收押北镇抚司罢。”

    蔺德安一听,脸色立时沉了三分。众臣工听着储君的话,心下皆了然,储君这是站言官,急于灭阉党啊。

    “殿下,这不合适!”张祁也上前一步,急道。

    “孤是监国太子,孤让你办,你要违令么。”

    得了太子一顿呵斥,张祁也只好一面收押蔺德安,一面遣心腹去坤宁宫。

    “务必将其中详尽告知姑母。”他吩咐道。

    **

    坤宁宫。

    皇后娘娘近日心情似乎很好,平素除却礼佛外,绕有几分兴致,竟拉起雯锦,教她点茶。

    梨花木案上茶具陈列的井然有序,银炉沸汤,青烟袅袅。

    皇后手中的竹筅回旋不停,盏内清波层层翻起白沫,须臾便覆满盏沿,如云凝雪。她笑道,“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调膏、击拂,如此七步。姜女史,你学会了吗?”

    雯锦看了一眼盏中的浮沫皂泡,叹了口气,“许是奴婢愚钝罢,娘娘都教奴婢多少回了,奴婢还是学不会,依旧是……云脚涣散、乳面不凝。”

    “不妨事,本宫看你呀,就是心不静。这是精细活,只要肯花心思,总能学会的。”

    此时,锦衣卫已跪地将文华殿情形,一五一十转述给她,皇后听后,脸色乍变,旋即握住雯锦的手,

    “姜女史,你去文华殿一趟,务必替本宫劝住太子。他年轻气盛,莫要冲动行事。”

    “娘娘,奴婢……”

    “本宫知晓你的顾虑,姜女史。只是……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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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拜托你了。你是坤宁宫的人,要做个勇敢的姑娘,好么?”

    皇后娘娘拉着她的手,娘娘的手心很热,与她的常年冰凉的手截然不同,她感受着她手心的温热,愣愣的应了个“好”字。

    **

    待她赶到文华殿,满殿臣工见一个女人堂而皇之立于此地,竟齐齐停手。

    顾济明看着她,眉头皱的更紧了些,“此乃文华殿,非你一个奴婢所能擅入。荒唐,还不速速离开!!”

    “顾阁老,奴婢有话要对殿下说,请容奴婢进去。”雯锦敛衽对顾济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你左不过一个奴婢,有何资格面见储君?你可知按律是要——”顾济明侧旁的礼部尚书周昱之冷声道。

    “是要如何?”雯锦顿了顿,“大人可否告知奴婢。”

    “本官为礼部尚书,宫内俱事左不过一个礼字,你一个内廷奴婢,不尊礼法,擅闯文华殿,实在是不知谦卑。”

    “何谓尊卑?”雯锦忽地举出一方印玺,“尚书大人要与奴婢论礼法,那便请大人好好看看这是什么。中宫笺表在此,谁敢拦!”

    “这……”周昱之怔了会儿,继而义正言辞道,“国朝祖训,后宫不得干政,纵是娘娘本人来了也不能进去。”

    “周大人说的对,怎可纵婢入室,这岂非侮辱我等。”

    ……

    “诸位大人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想必都明白为臣死忠,为子死孝的道理。”雯锦抬眸,缓缓扫过重臣,“奴婢斗胆,敢问诸位大人一句,诸位大人忠的究竟是什么?”

    “你!”

    “奴婢怎么?”雯锦再次敛衽行了一礼,续道,“奴婢并无诘问侮辱诸位大人的意思。士立身于世,仗一‘节’字。大人们不屈己媚权,守寸心清骨,敢死谏与阉党抗衡,奴婢深服之。只是,大人们弹劾了那么多桩案子,真的须臾间……皆能拨云见日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已然用尽了浑身气力。

    “够了。”

    顾济明上前一步,再次开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替皇后传话?”

    “是,”雯锦温静平和的看着他,“阁老若是还当娘娘是一国之母,殿下是未来之君,便放奴婢进去罢。”

    “你非要如此吗?你真的……失忆了吗?”

    顾济明沉默片刻,缓步行至她跟前,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道。

    “奴婢为坤宁宫女史。既已入彀,再无退路。”她说着,仰面笑道,“世叔不是说会护着奴婢吗?难不成是虚言?”

    “锦儿,你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

    “从前旧事我都忘了,”雯锦盯着他的眼睛,继道,“那世叔觉得,我该是什么样的?”

    顾济明想了想,一时语塞,愣愣道,

    “你与宛君不一样,锦儿,你从前是最让我省心的孩子。你……一向是最温婉恬静的姑娘。世叔记得你最是喜欢清风明月,闲云野鹤的日子。我与贞吉兄都希望,你这一生,长乐无忧。”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你可知,你若是被他发现……”

    话未说罢,顾济明忽地顿住,过了一会儿,适才摆摆手,“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够了,谢谢。”

    雯锦提裙跨过门槛,她知道,在顾济明的记忆里,自己永远是那个爱哭又拧巴,喜欢躲在爹爹羽翼之下的女孩子。

    懵懂无知,不谙世事,他们都希望她永远这样。

    可一路荒腔走板,孤舟泅渡,她早已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