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22. 青榆巷
    蔺翦阖着眼,想着雯锦的话,却并未安睡。

    他一身湿衣,枕着轰轰作响的惊雷声,望着窗外月明星稀,忆起了自己初入宫那年。

    那是一个暮春时节,他自己都不知已在青榆巷行乞多少年了。青榆巷是紫禁城附近的一条巷子,巷子里种了一满排的榆树和西府海棠。

    碧瓦朱甍,高堂大厦。

    所以谓之“青榆巷”,能住在这里的人皆是非富即贵,宫内一些有权有势的太监也在此处置办私宅。

    蔺翦最初的记忆却并不在这里,自他有记忆以来,他便无父无母,如飞萍蒲草,跋山涉水,一路行乞,不知走了多远的路,这才在京师扎根。

    白日在青榆巷行乞,夜间便宿于荒坟破庙,这样汲汲无名、混吃等死的日子久了,他便也生出来一些旁的心思。

    他混迹于市井多载,年深日久,自然而然练就一身察言观色、洞若观火的本事。

    是以,蔺翦十三岁那年,跪在青榆巷的蔺德安私宅外,做出了那个足以改变自己此后人生的决定。

    “你今日跪求于我,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咱家是太监,你若是想入宫争口气,只便有这个法子,一刀——”

    蔺德安望着跪伏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声中竟有几分不忍。

    “你可知净身意味着什么?无根,无族,亦无后路,寻常男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你小小年纪当真割舍的下?丢了它,你再无法行敦伦之乐,享儿女承膝。”

    蔺德安坐在一架须十人抬的五彩舆车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而跪伏在地的人,却声音平静的不像话,蔺德安听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本为无家无亲之人,与其困死荒坟,不如舍去此物,搏一线生机。我听话,能干活,欲为公公手中鹰犬,只求公公收留。”

    “你当真想好了?咱家见过不少坊间贫困的半大少年,临刀之前,总要钻入红绡帐,偷偷找女人求一夜温存,想留几分俗世念想。”蔺德安顿了一下,叹了口气,继道,

    “咱家给你一个可以反悔的机会。情欲最是磨人,你才十三,不过懵懂稚子,并未尝过男女温情,自认可以自持心念。咱家明日为你寻一女子,若你体会与人肌肤相贴,阴阳相合的滋味过后,仍不改此心,咱家便收你。”

    只是第二日,蔺德安再见到他时,少年立在道上,道旁榆树林蓊蓊郁郁、葱葱茏茏。而他额角沁汗,躬着脊梁,跨间裹紧粗布,蔺德安当即明了,他竟挥刀自宫,如当初的自己如出一辙,此人当真是个狠人,颇有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你可曾知,国朝明文规定,禁止私阉入宫?”

    “知道,只是该法令形同虚设,私自净身的‘无名白’不在少数,不是吗?”

    “你这是何苦?分明去东安门外厂子动刀,最后再去蚕室静养,对身子也好些。你就不怕一时不查,自己死于刀镬……”

    “我以残躯做投名状,一生供公公驱策,但求公公心安。”

    蔺德安望着面前的少年,他的眸子晦暗,小小年纪,像是一匹驰骋原野的幼狼,如此狠戾,竟与自己有几分相像。只是不知,来日利字当头,他是否会反噬自身?

    “你有名字吗?”

    “没有。”

    “进来,咱家为你取一个。”

    蔺德安引他进入内室,铺纸挥墨洋洋洒洒写下两个字,一个是“韫”,一个是“翦”。

    “可识字?”

    “不识。”

    “韫者,为椟中藏玉,石韫玉而山辉(1);翦者,怀春水轻涟之柔,持翦棘断障之锋。宫里的人,不能一味的珍宝自蕴,静待识者。只藏不斩,终有一日被旁人吞噬。咱家言尽于此,你既不识字,便听天意,自己为自己择名罢。”

    蔺翦信手一拈,竟是“翦”字。

    蔺德安大笑,“韫椟而藏,藏的是昆山美玉,可你不是玉,只是一把并州古剪。所幸你挑的是这个字,否则咱家还真的得掂量一下要不要留你。”

    那日,蔺德安说了许多话,其实蔺翦并不尽然能听懂他的俗语,何况旁征博引。

    后来,蔺德安总是嫌弃他粗俗不堪,却始终不曾教他开蒙断字。

    什么翦翦春水出万壑。

    呵,分明是不被人期待的名字,蔺翦自嘲如是。

    **

    约莫过了几日光景,顾宛君命人偷偷给雯锦传话说找到《剪烛旧话》了,不过为了谨慎为好,需要当面交与她。

    是以在某日下值后,雯锦便朝着永和宫行去。

    金乌西坠,落日熔金,而晚风徐徐。

    她踏入永和宫时,顾宛君在伏案疾书,博山炉里燃着青桂香,清润幽淡。雯锦进来许久,顾宛君都未曾发觉,直到一旁侍候笔墨的佩兰轻声提醒,顾宛君方才丟笔,从书案前走了出来。

    案几上,琉璃花瓶里的柳枝,依旧翠缕摇风。

    顾宛君从博古架上取出一本书递与她,雯锦正欲伸手去接,她却撑开手臂,将书举在头顶。雯锦一时气极,踮脚欲夺,奈何身高气力都比不过顾宛君。

    “你存心作弄与我。”雯锦撇撇嘴,攥住衣角。

    “阿锦,你说实话,你要这本书作何?真的只是想看书吗?”

    顾宛君望着她澹泊宁静的双眸,知她虽一向寡言少语,确是玲珑剔透般的心思,于是这才认真问道。

    “一时兴致罢了。”

    “你不会无缘无故,千里迢迢托我找这样一本书。”顾宛君望着她,笑笑,续道,

    “你每次撒谎时,总会垂首捻着衣角。你若是不告诉我,这书我可就不给你了。”

    “我……想爹爹了,这书……是他曾经的学生写的,我欲与她联络,睹物思情聊以慰藉,如是而已。只是送信,过于招摇,不如书籍。”雯锦抬眸,望着她。

    顾宛君望着她这副模样,确认她未说谎,方才信了她的话,转头道,“佩兰,拿纸笔来。”

    “写罢,不过如寻常送信一般罢了。我到底尚是一介嫔妃,于我,不过举手之劳。”

    雯锦对上顾宛君的明眸,笑着道谢,提笔良久,却还是不知该写些什么,于是只在首页画了一朵荼蘼花。

    “你……怎的还画起花来了?”

    “宛君,你帮我把这书送到这个地址:常州府武进县兴仁坊青果巷中段,李氏易书堂。她若是尚住在此,见此书定会回我。此事,务必小心行事,多谢。”

    “那如若无人呢?”顾宛君撑着下巴,轻轻扣着案几。

    “如若无人……那到时再另说罢。时候不早了,我先行告退。”

    “你等等,”顾宛君说罢,扭头吩咐道,“佩兰,你去将本宫床头那个甜白釉小盖罐取来。”

    过了一会儿,佩兰便双手捧着那个罐子绕过屏风,从内室走了出来,随即递给雯锦。

    “佩兰姐姐,这是什么?”

    “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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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晓姑娘爱吃甜食,特意为姑娘寻的糖,丝窝糖、虎眼糖、波罗蜜甜食、响糖、芝麻糖、玫瑰糖、蜜煎糖果……”

    听了佩兰的话,雯锦一面伸手接过,一面转头望着顾宛君,施施然道,

    “佩兰姐姐,她骗你的。奴婢许多年不吃这些了……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嗜甜如命的姑娘了。”

    雯锦说完便撩袍仓皇离去,顾宛君望着她的背影抚掌而笑,对着佩兰道,“你瞧,她还是惯爱口是心非。”

    佩兰却拧着眉头,忧道,“那本书,若是被查,实在是禁书啊,娘娘苦心孤诣,当真如此信姜女史所言么。”

    顾宛君闻言,怔怔出神,浅笑道,“不妨事,当年之事,算起来到底还是本宫亏欠于她。而今,所幸本宫还有妃嫔这层身份,能予她一时庇护,给她带来便宜……”她似是想起来什么,拾起案几上写罢的信,递与佩兰。

    佩兰接过信,塞进袖中,问道,

    “娘娘,这封信依旧送予恭王殿下么?”

    顾宛君不置可否,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娘娘,您每日都送,恭王殿下从未回信过啊。”

    “许是本宫利用他,惹他生气了?”她依旧笑笑,续道,“自那日他送了张字条过来,便再也没理过本宫。”

    “娘娘,字条上写的什么啊?”佩兰歪着脑袋,好奇不已。

    “墙头马上不必顾。”

    佩兰“啊”了一声,疑惑而问,“恭王殿下这是何意?”

    “这是他予我的绝交书,算起来我们的初遇,确如白朴杂剧《墙头马上》一般无二。”顾宛君回忆着,噗嗤一笑,继道,“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小胖子呢……”

    佩兰听着顾宛君絮絮地讲着二人啼笑皆非的往事,也跟着被逗笑。

    “可殿下一直不回信,娘娘打算如何?”

    “端午时,他总会入宫赴宴。届时,本宫亲自去见他。”

    **

    这一日,蔺翦在豹房喂完狼,踩着满地银华,回到直房时,便见有个人在自己案头,给欹器添水。

    “孔子昔年观鲁桓公之庙,见此器,令子路试水,应验其特性。而后慨然曰:恶有满而不覆者哉!意思是,满溢必倾,守中方安。”

    蔺德安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续道,“咱家从前送你的这个玩意儿,可悟出什么了?”

    蔺翦想了一下,良久才道,“水少则倾,中则正,满则覆。干爹是想告诉儿子,做人做事,取之为正,过犹不及。”

    蔺德安显然愣了半天,他并不期望得到蔺翦的答复,只当是对牛鼓簧,以为蔺翦理所应当与从前一般,要么沉默不语,要么随口附和。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一瞬而已,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吩咐与他。

    于是蔺德安放下手中的铜鹤滴漏,转话道,“你干娘的遗骸,咱家葬在故土了。此番归京,咱家只能带着她的灵位。这些时日,咱家思来想去,觉得你还是偷偷寻稳妥之人,将她的牌位安置在咱家京畿附近的那处生祠里罢。”

    他面有痛色,长长叹了口气,“平儿杳无踪迹,她此生无后,无人祭扫,便与咱家一起,同受些香火罢。”

    蔺翦应了个“是”。

    蔺德安说罢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转身回来,做出几分关心之态,“咱家听郑七说,你这些时日,身子都不太健朗。如今,可好些了?”

    “儿子一切安好,劳干爹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