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琉璃瓦歇顶泛着粼粼金光,丹墀之上有三三两两官员离散。
雯锦转头望了一眼顾济明,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裙跨过汉白玉门槛,走进文华殿正门。
国朝太子践祚之前,须先摄事于文华殿,是为“太子视事之所”。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回来文华殿前殿,从前面见他,一直都是在川堂。
殿内梁枋旋子彩画古朴典雅,天光穿透着三交六椀菱花隔扇门,在金砖上投下万千菱花的影子,斑驳光影如诗如画。
而他,端坐在黑漆雕龙交椅上,此刻恰好拾眼,目光穿过座下几个官员,直直看向了她。
“文华殿议事,岂容一个宫婢在此放肆?何人放你进来的?”
冯坷睨了她一眼,冷冷道。
“真稀奇,冯大人将才一直唆使殿下越权处置掌印,如今倒是又知晓礼仪尊卑有序了。”沈九皋不由咂嘴。
冯坷冷笑一声,“少司寇倒是生了张巧舌,比起刑部侍郎,本官瞧着你倒是更适合做御史。”
二人喋喋不休,雯锦径直上前敛衽一礼,道,“娘娘有话要奴婢捎给殿下。”
“岂容后宫干政,牝鸡司晨!!”
“娘娘有何话不能私下分说,非要遣一个奴婢闯殿!”
“殿下,臣请即刻将此女拖下去,施以廷杖惩戒。”
景和穿着赤色盘领袍,头戴乌纱折上巾,握着朱笔,手边放着一摞奏折,眉目依旧平静宁和,说出口的话到底带着几分愠意。
“不妨事,廷议本就散了,不过诸位大人不愿意走,孤也不好赶大人们走不是。既是母后有话,你便直说罢。”
冯坷怒极,冷哼一声,便与余下几个官员一起退下了。
“殿下,事缓则圆,急则生变。娘娘请殿下务必三思而后行。”雯锦缓缓走向他,在他跟前停下。
“你今日也是来教孤要学张良纳履,忍一时风平浪静么。”
“殿下,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1)”她在他耳边轻声道。
“那你来晚了,孤已收押蔺德安。且,驳回阁臣票拟,绕过三法司。”
“殿下一贯冷静,为何今日如此糊涂。天下刑杀,皆由圣裁。殿下欲私诛近侍,乃擅权越君。殿下如此自污自辱来除阉党,实在……操之过急了。”
她对上他的视线,发觉他的眸光似海,像是要把人吸进去,雯锦下意识错开目光。
“上奏父皇,他必保阉党,压下罪案。可若孤着詹事府搜集罪证,先斩后奏。届时,蔺德安一死,父皇哪怕秋后算账,孤……也认了。”
他一字一句说的极其认真,眸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雯锦只好微微垂下眼,叹道,
“殿下不是蠢人。科道上的官员今日能怂恿殿下越权处置阉党,他日也能借着这个由头,在圣上面前弹劾殿下。殿下,您先前分明还告诉奴婢要忍、藏、等……”
她话还没说完,他便打断了她,
“姜女史,那三字……其实不是孤说的。罢了,你退下罢,孤再好好想想。”
**
雯锦退出文华殿时,已是金乌西坠,沈九皋抱臂倚在廊柱上,他显然是在等她。
“少司寇可是有话要对奴婢说?”
沈九皋拊掌笑道,“聪慧!俗话说得好,臣择主而侍。姜女史,你觉得你们家殿下如何?”
“为人君者,当仁不让,而谋定不足,他今日却是莽撞了。”雯锦平静答道。
“岂止是莽撞,他呢,还是太过年轻。自小兄友弟恭,储位稳如泰山,便私以为将江山社稷都攥在手中。孰不知,自己攥在手中的不过一抔泥沙,风一吹,到底遮眼。”
雯锦不置可否,又道,
“是啊,人在一朝之忿时,总会忘其身。殿下许是觉得,哪怕自己杀了蔺德安,他的父皇,总不会因此废褚。可是,天家哪有亲情啊。他而今忿不思难,又该当如何呢?”
“你心中清明便好,余下的……本官不好多言。”沈九皋说着,忽地掩唇咳了几声。
“少司寇一直咳嗽,是病了吗?”
雯锦愣愣发话,便循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太子一个人孤零零立于丹墀上。
紧接着沈九皋温和的笑着,对着景和拱手行了一礼,“臣刑部侍郎沈九皋见过殿下。”
“少司寇免礼。”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雯锦疑惑道。
景和望着她眸子,冷淡回道,“坤宁宫。”
“正巧,奴婢和你一起回去罢?”雯锦提议道。
景和闻言,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深深望了一眼她,便撩袍匆匆离去了。
步履如飞,像是有什么人在追他。
“姜女史,还不跟上?没见着你们殿下不高兴么?”沈九皋揶揄道。
“他生气了吗?”
雯锦纳罕不已,于是与沈九皋辞别后,提裙追着景和的步伐。
“殿下怎么走的这么快啊!奴婢都快追不上了。”
雯锦小跑几步,等到与他并肩,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景和望着她碎发飞扬,气喘吁吁的模样,声音闷闷道,
“你与那位新上任的刑部侍郎很是相熟么?”
“也……不算相熟罢?殿下何故如此发问?”
“那你们怎么相识的?”
他说完,似乎是有些后悔说这句话,他抬手摸了摸鼻尖,旋即移开眼,不再看她。
“他是奴婢从前司苑局一个小姐妹的兄长。”
闻言,景和故作无意的“哦”了一声。
此时恰好一阵风吹来,檐下铜铃叮叮作响。暖风混着鸟鸣,而她伫立在自己面前,风盈于袖,衣袍猎猎。
眼眸灿若繁星,全然无初遇之时的惊慌无措。
不知怎的,他似乎很是喜欢和她讲话。
正如此刻,他张了张口,望着时卷时舒的云,叹道,“你今日闯文华殿,不怕吗?”
雯锦思索了一会儿,仰面笑答,“怕啊,奴婢怎会不怕?”
一朝从闺阁小姐再到沦为宫奴。
零落成泥碾作尘,无人会过问、在意一个蝼蚁的性命。
她看着夕阳,越发觉得自己就如司苑局菜圃里零落的败叶。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2)
这还是头一回,她孤身一人应对这种场合。说不怕是假的,那些人不是老奸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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猾的狐狸,便是口诛笔伐的儒生。
只要他们想,顷刻间便能围剿她,将她拆骨入腹,啃食殆尽。
“那你为何还要如此?”
“还不是为了殿下,可殿下听奴婢的话了么?”她撇嘴一笑,笑眼盈盈望着他,“奴婢开个玩笑。”
景和知她是玩笑,耐心道,
“你说实话,孤喜欢听你说真话。”
“好罢……其实是因为,奴婢还是想要做个勇敢的姑娘。正如殿下一般,毕竟,莽撞死也总比怯懦生好嘛。”
景和失笑,“你还是在说孤莽撞。”
“奴婢可没这个意思,这是殿下自己说的。吃一堑长一智,我们到底还太年轻,偶尔吃一回亏,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世界上,除却生死,都是小事。倒是殿下,你说‘忍、藏、等’不是你说的,是何意?”
她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正莞尔笑着。
“没什么,不过是……贞吉先生曾经赐给孤的三字罢了。孤也将这三字赐予过你,看来,你我二人,此生注定是学不会了。”
他望着她,满不在乎的耸肩一笑。
**
待到了坤宁宫,二人先后对皇后行了个礼。
皇后听出儿子的声音,点茶的手没停,只是淡淡对着雯锦道,“姜女史,给太子倒杯茶。”
雯锦应了个“是”,在他面前的茶盏满上。
“味道如何?”皇后清了清嗓子,问道。
“母后点茶的手艺越发精进了,这是狮峰龙井?”
皇后垂首不语,只是将手边一盏茶推给了他。
“娘娘,这个是被奴婢弄毁了的……还是别……”
“我知道,姜女史。本宫有话要对他说,你也一起听着。”
“尝尝。”皇后再次推了推面前的茶盏。
景和一饮而尽,皇后又问,“味道如何?是不是差强人意。”
景和不说话,雯锦望着那盏茶,不好意思的垂下头去。
“茶呢,有两种状态,沉与浮。本宫不喜泡散茶,只爱点茶。只因这点茶之道,何尝不是人生之鉴。唉,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这道理你们都比本宫懂。可这宫里头,有多少人败在‘沉不住’三字上?沉时不卑,浮时不亢才是真本事。”
皇后握着茶筅的手停了,忧道,“你们可明白了?”
“娘娘是想说为人君者,所要担待的更多些,所以要更慎重么?”
皇后笑笑,“本宫不只在说他啊,姜女史。”
雯锦轻轻“哦”了一声。
“你父皇早已不是当年的性子,待你我二人也不如从前亲厚,你而今行事,便不怕他废储再立?”
“母后,”景和叹了口气,道,“儿臣听您的话,已奏请父皇了。”
“殿下不是说……”雯锦疑道。
他垂眸笑笑,“孤后来思索一番,以为你们说的不错。”
雯锦微微蹙眉,不再说话。良久,才缓缓开口,“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殿下。”
皇后也拧起了眉头,斥道,“你近日莫非是越发闲了,这种事情也能开玩笑?”
景和搔了搔头,愧疚不已。
“对不住,孤一时忘说了。”